16、身后 第一次共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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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闹钟未响，枝织先一步睁了眼。
关东初春的晨，天光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透进来，泛着青灰。
乡下的孩子没有赖床的习惯。她掀开被子，脚踩进拖鞋，放轻步子出了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的门闭得严严实实，毫无声息。
那人，八成是还沉在梦里。
拐进客卫，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顺着下颌滴答砸进瓷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鼻尖挂着水珠，眼底带着几分初醒的懵怔。
昨天的一切，总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可是此刻，这冷水刺激皮肉的真实触感，还有毛巾上陌生的洗衣液香气，都在真真切切地告诉她——不是梦。
擦干水渍，换上立海大的校服，将裙摆理平整后，踩着楼梯下了楼。
昨晚在餐桌上，佐藤阿姨提过一句，说自己平时工作很忙，早晨家里往往是随便对付一口，甚至顾不上吃，至于切原的午餐，平时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
刚走下楼，便看见餐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傍着两千日元的纸钞。
“赤也、枝织，早饭你们拿钱去便利店买自己爱吃的，晚上见。”
字迹很匆忙，但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枝织垂了眼，看着那两千日元。
她牢记着出门前父母“要手脚勤快点”的教诲，打算接下每天做便当和早饭的任务。
把字条和钱重新压好，转身，进了厨房。
双开门冰箱拉开，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的食材倒是塞得满满当当，新鲜的蔬菜、各种肉类、鸡蛋和牛奶。
她从橱柜里挑出两个便当盒。
微凉的春日清晨，厨房里添了细密的切菜声和水流声。
她把青椒切得很细，细到变成了绿色的碎末，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形状，又和着牛肉末炒熟，盖在饭上。
最后，把昨天晚饭剩下的两块炸猪排复炸了一遍，切成宽条，盖在牛肉末的最上面。
半小时后，枝织满意地看着成品。
视觉上，这是一份让人食欲满满的全肉便当。
味觉上，照烧汁的浓郁完美掩护了蔬菜的存在。
两个盒子扣紧，拿一蓝一白两张日式印花布巾包严实，打了个十字结。
做好这一切后，顺手烤的吐司也从烤面包机里弹出，枝织又倒了两杯温热的牛奶。
时钟指向七点。
二楼楼梯口，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和碰撞声。
“完了完了！又要迟到了！”
切原赤也顶着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卷发，制服只穿了一只袖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旋风一样冲下楼。
一下楼，抓起沙发上的网球包就要往玄关窜。
余光一扫，生生刹了车。
餐桌旁，枝织手里捏着一片吐司，正慢悠悠小口嚼着。
切原维持着一个扭着身子的怪异姿势，瞪着眼，胸口起伏不定。
“你怎么还在这儿？”
枝织咽下食物，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因为，班会是八点，入学式是九点，还来得及。”
她看了看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温声提醒：“而且，切原同学，今天新生报到，网球部不用晨练的吧。”
空气静默了两秒。
啊，对哦！
切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虚惊一场有些傻气。
他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手臂往后一伸，套进另一只袖管，解开错位的扣子，重新一颗颗扣好。
网球包往地上一扔，他拉开椅子，在餐桌对面坐下。
目光落在那两杯牛奶和盘子里烤好的吐司上。
“我妈走了？”他问。
“嗯。阿姨留了字条和零用钱。”枝织伸手指了指果盘底下。
切原“嗯”了一声，一边把零用钱抽出来塞进裤袋，一边拿起吐司咬了一大口。没嚼两下，大概是觉得干咽有些费劲，他伸出手，便去抓面前的玻璃杯。
指尖触及杯壁，刚舒展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杯子被他搁回桌面。
“怎么是热的？”他转头，盯着冰箱的方向，“不是有冰橙汁吗！”
枝织正捧着自己的玻璃杯，闻言，放下杯子。
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她认真地看向他。
“早上喝冰的，对胃不好的。”
“我胃好得很！”大少爷脾气上来了。
说着，转身便朝厨房走去，只听身后，少女慢悠悠补了句。
“而且，冰箱里的冰橙汁，我看了看，好像过期了。”
切原停了脚步，后脑勺滑下三道黑线。
厨房和餐厅之间，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片刻后。
少年拉长着脸，认命般地退了回来，一屁股坐回位子上。
端起牛奶，皱着鼻子，不情愿地喝起来。
奶香醇厚，滑进胃里，倒是把早起的困意和烦躁冲淡了几分。
喝了小半杯，他的视线一偏，落在桌角那方用深蓝底色印花布巾包着的四方物件上。
拿到手上掂了掂，分量不轻，沉实得很。
“这是什么？”他扬了扬下巴。
“便当。”枝织抿着唇，嘴角牵起一个很轻的笑意，“我做的。你手里的，是你的那份。”
切原挑眉，毫不掩饰眼底的怀疑。
“能吃吗？”
这话问得，着实有些没礼貌。
枝织也不恼，她拎起书包，语气诚恳。
“中午，切原同学就知道了。”
……
吃完饭，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切原单肩挎着包，腿长，步子大，走了没几米，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眉头习惯性地皱着，面如冠玉，却写满防备。
“干嘛跟着我？= =#。”
枝织也跟着顿住步子，有些无辜地指了指前面的大路：“不巧。我上学，也走这条路呢。”
切原被噎了一下，脑海里冷不丁飘过昨晚母亲的交代——明早带枝织认认路。
他瞪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倒也没故意加快步伐甩开她，只维持着那三四步的安全距离。
枝织跟在后头。
樱花树顺着街道排开，微风过处，落英缤纷，她踩着斑驳的碎花，望着前面高瘦的背影。
黑色的卷发，宽阔的肩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深绿色外套下摆。
去年夏天，关西坑洼的土路，也是这般一前一后。
只不过，那时是她走在前头，拿着半截树枝，打着手电，他跟在后方，似只别扭的小狗。
现如今，时空交错。
换了他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带她穿行在关东平坦宽阔的街道上。
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头顶簌簌作响。
几片粉白花瓣打着旋儿落下，其中一片，恰恰好，落在他网球包的拉链旁。
那人毫无察觉，只顾着嫌弃挡路的小石子，抬脚踢飞。
枝织看着那片花瓣，脚下的步调未变。
她垂了眼帘，唇角，悄悄弯起一个轻浅的弧度。
不记得，也没有关系，就这样走着，其实，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