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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异色星空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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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的指尖悬在画布上方,像一只即将落巢的鸟。
那幅画是莫奈晚期的一幅睡莲,藏于厉爵风私人展厅的最深处。展厅恒温恒湿,灯光被调试到最精确的色温,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雪松气味。她知道这幅画价值连城,也知道厉爵风买下它时花了多么惊人的数字。她要做的只是让这只手轻轻抖一下,让那一滴颜料坠落,落在睡莲的塘面上,像一滴不该存在的雨。
她做了。
深蓝色的丙烯颜料滴落在睡莲的静谧水面上,迅速晕开一圈幽暗的波纹。林默背对着展厅的监控,面色平静,耳朵里却充斥着心跳。她等了三秒,没有等来玻璃破碎或警报响起,只等来一阵脚步声。厉爵风的脚步声,她认得。那是皮质鞋底碾过木地板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他本人一样,从不在任何事情上显出急切。
“画脏了。”林默转身,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厉爵风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掠过那幅画上多出的深蓝色痕迹,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走上前来,没有去查看那幅画,反而将视线落在林默的侧脸上。
“嗯,看到了。”他语气随意,像是看到桌角落了一层灰。
林默等待着。
出乎意料地,厉爵风并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冷言讥讽。他忽然上前一步,从背后贴了上来,宽大的手掌覆盖在她握笔的手背上,掌心干燥,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收拢,将她攥紧的画笔按回画布上。
林默呼吸一滞。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唇几乎擦过她的耳边,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沙哑的漫长:“画的价值不在于完整的画面,在于它背后的故事。如果弄坏了……”
他嘴角近乎不可见地勾起,手上的力道没有加重,却也没有放松,仿佛漫不经心,又仿佛刻意的沉溺:“就要用更珍贵的来赔。”
林默感觉那句话像一枚细长的针,顺着她的耳骨滑入深处。她猛地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向后退了半步,与他对视。
厉爵风的表情平静,眼中却带着一点奇异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幅他想要弄懂却尚未读懂的作品。
她没有回答,转身向外走去,灯光拉长了她的影子。
夜晚的展厅顶楼无人,只有风。
林默站在天台的栏杆边,俯视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深圳的夜从不黯淡,霓虹织成一块斑斓的布,将天际线染成不真实的颜色。她仰起头,却只在云层的缝隙间看到几颗黯淡的星。大多数星星都被城市的光遮蔽了,像大多数秘密都被白昼淹没了。
身后传来玻璃碰撞的声音。她没回头,直到那人走到她身边,将一瓶威士忌放在水泥栏台上。
厉爵风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线条消瘦的小臂。他靠在另一侧栏杆上,微微仰头喝了一口酒,侧脸的轮廓被远处的霓虹勾出一层冷色的边缘。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脚下的城市里。
“你看起来跟我一样,”他说,声音散漫得像是自言自语,“都是不相信明天的人。”
林默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进了她一直封锁着的某个地方。她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良久才轻笑出声:“厉总,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孩都说这种话。”
厉爵风偏过头看她,眼神很清醒,带着一种陌生人之间罕见的坦然:“我说过的话,从不重复。”
林默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接过那瓶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大口,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抬手胡乱抹了一下嘴,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和克制:“厉爵风,你会后悔了解我的。”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层故作强硬的外壳下细微的裂缝,过了很久才说:“我在这个位置坐了十年,什么没见过。你骨子里带着什么样的故事,都不至于吓到我。”
林默沉默,双手穿过头发,把散乱的黑发拢在脑后。夜风掠过头顶,露出她清瘦的面部线条,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转过身面对他:“我父亲当年是厉氏集团前身的财务总监,七年前他跳楼自杀,留下了一笔两千万的坏账,所有责任都推到他头上。那年我十七岁,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我不会相信那是厉家的私设和推诿,只会相信那是我父亲一个人犯的错。”
她顿了顿,声音平缓下来,却透着一层冰雪般的凉意:“所以我来了。为了找出他坠楼前最后经手的那份账目原件,找出厉家私设账房、转移资产的证据。”
风声在一瞬间仿佛静止了。
厉爵风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斥责她。他只是垂下视线,仿佛在咀嚼她这番话中每一个字的重量。过了很久,他轻笑了一下,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你说得对,你会后悔告诉我。”
“你是来报复我父亲的。”这句话他没有用疑问句,用陈述句说出来,仿佛听了个故事已经有了结局。
林默目光不移:“你为什么不生气。”
夜风猎猎,厉爵风仰头喝干了杯底最后一口酒。他的声音隔着酒液的余温和夜色的距离,听起来有些模糊:“因为你说的,大概是真的。”
林默怔住了。
“厉氏前身,确实是厉家私设的账房起家。那笔资金流向,我爸确实安排过人手处理。”厉爵风侧过脸,嘴角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你以为你是来复仇的人。其实你是被留下来的那个人。”
林默的手指攥紧。
“所以呢,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弃,还是想用温柔来收买我?”她盯着他,声音渐渐带上了尖锐的棱角。
厉爵风没有回答她,反而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像是自言自语:“十年前,我爸逼我选。要么娶一个我从未认识的女人来巩固资本,要么放弃接手厉氏的资格,我选了前一条。婚约三年之后解除,她留下了一个孩子,我留下了这段婚姻里所有的残局。”
他顿了顿:“你问我后不后悔了解你——其实我不怕了解你,我怕的是,你了解了我之后,还是决定离开。”
林默在那一刻没有说出任何话。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车流经过的低鸣。
风掀起她的衣摆,拂过他的衬衫袖口。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却像横隔着一场从未平息的风暴。
过了很久,林默低低笑了一声:“你比我父亲的故事还要长。”
“那你打算花多久听完?”厉爵风问。夜空中的星星,仿佛在他这句话落下的那一瞬,多了一颗微弱的光。
林默转过头。城市上方那片被霓虹污染得浑浊的夜空里,确有一颗星,正安静地亮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那看你敢不敢讲。剩下的夜,还很长。”
厉爵风微侧过头,月色从他的眉骨上滑落,照亮了他眼中一点微光。那微弱的光落在林默的眼底,像一场从未有过的星象盛开在这片异色的星空下。
远处,第一缕晚风吹过玻璃幕墙,而那瓶被他们遗忘的威士忌,正静静放在水泥栏台上,折射出城市斑斓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