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保书 “夏愁,你 ...
-
岩广知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到了,人还没到。人到之时,又差点绊倒。幸好三条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哎哟!我的娘呀!幸好没撒,不然这鸡汤可要被我浪费了!那可造孽!!”岩广知拍拍胸脯,松了口大气,“三条好样的!”
三条这摸着头傻笑,接着就感受到了两束如芒在背的目光。
——来自大老爷和夏师爷。
三条笑容僵在了脸上,脚步楞在了原地。
他做错什么了吗?大老爷和夏爷为什么要用那样恐怖的目光看着他???
难道……难道不该扶二老爷吗?那鸡汤不就撒了!
“三条?三条??”岩广知看着愣在原地、满眼通红的三条,疑惑嘀咕,“这傻孩子。”
接着他不管三条,继续笑眯眯地将食盒端上桌去,道:“大老爷,夏爷,这是阿罕让伙计送来的鸡汤,让咱们趁热吃呢!我还想着,咱们突然走了他会不会生气,还愁怎么给他解释好呢嘿嘿。这下好了。要不说阿罕是最善解人意的呢!”
顾栖川看着他单纯的笑容,力不从心地闭上了眼,双指按了按眉骨,实在奇怪这人是怎么当上县丞的。
夏愁趁此间隙,眼疾手快且动作轻巧地从顾栖川那里拿过了那捆红糯竹粑。
岩广知先给顾栖川打了一碗,又给夏愁打了一碗,见他面前已经有了一碗鸡汤,又道:“夏爷都尝尝,两碗味道不一样的。”
夏愁忙着剥红糯竹粑,喃了两声“嗯嗯”算是敷衍了。
待好不容易拨开了一个,却被顾栖川一把夺了过去,接着把岩广知打的那碗鸡汤推往一边,侧过身子对岩广知冷声道:“你真不怕有毒?”
岩广知正在给依永烟打鸡汤,闻言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之后脸骤然上色,噗得爆红,委屈道:“这哪有毒?这怎么可能有毒?”
顾栖川眸光一寒,唇角微沉,脸上没了一丝笑意,膳堂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顿时就芒冷了下来,令人如芒在背,毛骨悚然。
所谓“笑胜纨绔,狠比阎罗”,纨绔收了笑意,变成了气势迫人的阎罗。
岩广知从未遇到过如此有压迫感的人,心里更多的是畏惧,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也喘不过气来。
可是……可是,可是阿罕不应被无缘冤枉。
片刻时间却如过了几个时辰,岩广知仿佛下定决心般,端起了依永烟那碗鸡汤,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咳!!——”
却被呛得哭了起来,眼泪一出来就止不住,他只好抬起宽大的粗袖,一边胡乱擦着脸,一边往外跑。
“喂!——”依永烟见状,赶紧对二人道,“阿夏,大老爷,我去看看啊!”
顾栖川挥了挥手,依永烟马不停蹄地追了出去。
夏愁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旁的汤勺,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自己旁边也没有一只散发出危险气息的雄狼。
“都说为官者,应做百姓的父母官。”夏愁拿着勺子撇了撇汤上的油花,“二老爷便是我见过最像父母官的县丞。”
“你见过几个县丞?”顾栖川的神色有所松缓,拿起筷子挑起了刚刚夏愁剥好皮的那块红糯竹粑。
夏愁手拿着勺子,眼睛却盯着那块红糯竹粑,漫不经心地骗道:“一个。”
顾栖川偏头,饶有意味地盯着她看,然后把那块红糯竹粑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黏黏糯糯的,甜得齁人。
真不知道是怎么能一口气吃三四个的。
顾栖川感受到了夏愁幽凉怨怼的目光,唇角一扬,摇了摇剩下的几个红糯竹粑:“喝完鸡汤就给你。”
夏愁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又恨恨地看着眼前的鸡汤,觉得就算自己现在拍桌而走,顾栖川也会让人把鸡汤追着送到她房里。
夏愁认命般闭起眼睛,抬起汤碗,一饮而尽,仿佛这碗鸡汤和每日苦涩的药水并无区别。
油腻,咸重,齁在嗓子里非常黏腻,十分不好受。
夏愁知道这多半来自于自己心里的旧事作祟,这碗鸡汤本应该是浓厚鲜香的。
“慢点,不够还有。”顾栖川翘着腿,手搭在椅背上,眼角的戾气渐渐散去。
夏愁不说话,只朝他伸出手。
顾栖川也不食言,把剩下的红糯竹粑全部给了她。
夏愁欣然接过,再选了一块最饱满的红糯竹粑,细细地剥开最外层的芭蕉叶,那动作矜贵优雅,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那修长白皙的指尖是在打算拨弄琴弦。
顾栖川只觉得啼笑皆非。
.
西边天际最后那一抹暗红刚刚褪尽,雨也恰在此时歇了。
四下安静,只剩湄澜江浩浩汤汤的水声,奔腾中带着浑闷,像大地在翻滚。
寨子里便陆续亮起灯火。先是雨林庙的金顶下透出一点昏黄,接着是竹楼的窗棂里,一盏一盏,星星点点,倒映在满地的积水上。那水洼被灯火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一吹,光影便碎了,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岩广知缩在院角,头低着埋在膝盖间,像个犯错的孩子。
依永烟也蹲下,右手提溜起他肩角的衣领,怒极气极骂道:“你疯了吗?!那是大老爷!那是上京城的顾阎王!你不是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别得罪他!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管不顾了?!”
岩广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我……我也是……一时急昏了头。阿罕……阿罕他……不应该被冤枉的呀。”
依永烟问:“因为你和他的私交?”
“不是!不是的嘛!”岩广知急的双眼通红,“阿罕是百姓,但凡哪个无辜百姓,我也不能让他平白被冤枉呀!”
依永烟又道:“那你又怎么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无辜的呢?”
岩广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永……永烟!你!你也觉得阿罕……阿罕……会下毒?我不是都喝了吗?我也没有问题呀!!!”
岩广知急的团团转。
“广知。”依永烟表情突然变得严肃,郑重地问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雨林县所有百姓都是善良的,都是无辜的,都是不会做坏事的?”
岩广知被她严苛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嗯呐。”
依永烟欲哭无泪地摸了一把头:“可事实呢?雨林县这些年犯事的人,还少吗?他们是像你想象的那样,都是好人吗?”
岩广知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你什么意思嘛。”
“我觉得你无条件相信百姓的同时,也要相信阿夏和大老爷的判断。”依永烟说。
“我信的嘛……”岩广知嘟囔道。
“那你就该相信,他们能查出真相。如果刀阿罕真的无辜,那……”依永烟撇了撇嘴,决定破财消灾,“我亲自在望江楼摆上三桌,请全县衙兄弟们吃个饭,也算给他捧场道歉了!”
岩广知闻言,只觉大梦初醒,骤然起身,扶着依永烟肩膀道:“哎!我请!我请我请!是啊,大老爷和夏爷肯定会查明真相,还阿罕清白的!我刚刚是太冲动了。多亏有你啊,永烟!没你点拨我,我还瞎犟着呢嘿嘿嘿……”
“你与其感谢我,还不如想想怎么和里面那两位道歉吧。”依永烟无奈道。
岩广知想到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啪叽”一下又摔到地上:“完啦!我竟敢在大老爷面前摔碗耍脾气,我完了!彻底完了!!!我怎么办啊永烟。”
“别无他法,唯有——”依永烟摆手,“赔礼,请罪。”
“我错了。大老爷!”
翌日一早,顾栖川才换了衣裳,从县令廨出来,就见岩广知“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夙洱推着夏愁也到了。
“夏师爷是来说情的?”顾栖川拉了拉依永烟给他找的粗布衣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不是。”夏愁微笑道,“大老爷心胸开阔,以德服人,定不会和二老爷计较的。我们若来劝,实在太多余,反倒显得大老爷不近人情,苛待下属,斤斤计较。”
“呵。”顾栖川被她逗笑了,“夏愁,你真不白生这张嘴。”
接着瞅了一眼岩广知:“起来吧。不然显得我多苛待下属。”
岩广知“嘿嘿”一笑,起来摸了摸膝盖:“多谢大老爷,多谢夏爷!”
顾栖川看着夏愁道:“你既不是来求情,那来找我干什么?”
夏愁微笑,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和大老爷一起去找穷巫姑。”
话音刚落,就见依永烟从正堂步履匆匆赶了过来:“阿夏,大老爷,除疴寨的寨长来了,说刀阿保已经在狱内三天了,是否可以保释归家?”
“《大宁律》第三卷第四百三十二条有言:‘凡无确凿证据者,羁押不得逾三日,期满即许保释。’这是太祖时就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官吏仗势欺人。”夏愁眉眼掠过顾栖川,“大老爷,能如何?”
顾栖川拇指按了按手上的骨扳指,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夏愁,道:“签保书,放人!”
言罢,便大步跨入雨中,神色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其喜怒如何。
远处的山脉灰蒙蒙的,纵使是清晨,民屋也纷纷点起了蜡烛,挂起了灯笼,天际再次飘起小雨。
段评已经开啦~希望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