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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盒茶 ...

  •   那盒茶叶她到底没拆,搁在桌上,红纸封皮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每日扫地时看见,总想着明日再开,明日又想着后日再说,一来二去,便到了二月。

      二月初二,龙抬头。扬州城里家家户户炒豆子,满街都是焦香。慕紫容院里的芭蕉冻了一冬,边角枯得发黄,她让粗使婆子把枯叶割了,浇了些水。婆子一面割一面念叨,说这芭蕉根好,开春准发新芽。慕紫容嗯了一声,心里却想,发不发新芽,又有什么要紧。

      那天夜里傅澧歇在她院里,不知怎么说起京中旧事。他说司燃去年秋里大病了一场,差点没熬过去,后来请了太医院的院判,才捡回一条命。慕紫容正在给他解外袍的带子,手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解。傅澧没察觉,接着说,司燃病好之后便递了辞呈,礼部的差事也不干了,如今在城外开了个书铺,卖些旧书字画,日子过得清闲。慕紫容把外袍挂在架上,问了一句:“他病好了?”傅澧说好了,就是瘦了不少,年前有人见他在墨云斋门口站着,风一吹像要倒似的。慕紫容没再问,伺候傅澧睡下,自己躺在旁边,睁眼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傅澧走了,她坐在妆奁前,把那本册子翻出来。从腊月那页往后,全是空的。她提笔想写,笔尖悬了半天,滴了一滴墨在纸上,洇成一个小黑点。她索性不写了,把册子一合,塞回妆奁,起身让粗使婆子去请新小厮来。

      小厮叫阿贵,十三四岁,扬州本地人,生得瘦小,一双眼睛却灵。慕紫容问他,墨云斋扬州分号,平日都跟京城总号通书信么。阿贵说通的,每月初五有信来,初十有信去。慕紫容说,那你替我去办件事。她从匣子里拿了一对银锞子,说你去墨云斋买两刀好纸,就跟掌柜的说,京城司府以前有个姓司的公子,爱用南边的竹纸,问他这儿有没有。阿贵接了银锞子,眨眨眼问,就这个?慕紫容说就这个,问完了回来告诉我他怎么答的。

      阿贵去了半日,回来禀报说,墨云斋的掌柜姓沈,听了他问的话,先是一愣,随后说南边竹纸有是有,但得等开春新货,眼下库里只剩两刀去年的,若是那位司公子要,可以便宜些让出来。慕紫容问,那掌柜的还说什么没有?阿贵想了想,说掌柜的问了一句,是不是京城来的客人托你问的。我说不是,是我家主子从前跟司公子有过几面之缘,听说他如今开了书铺,想买些南边纸给他捎去。掌柜的听了没再问,收了银子,把纸包好了给我。

      慕紫容看着桌上那两刀竹纸,纸色微黄,纹理细密,确是南边的好纸。她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来,让阿贵把纸收进柜子里。阿贵出去之后,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从妆奁里把册子又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听说他病了,又听说他辞了官,开了书铺。她写完盯着那行字,觉得每一笔都扎眼,索性把笔一搁,册子合上,这回没塞回妆奁,而是搁在枕头底下。

      过了几日,她让阿贵再去墨云斋,这回是去取信。阿贵回来时说,掌柜的给了他一封京城来的信,说是正好要往总号回信,问阿贵能不能顺带捎些扬州酱菜过去,阿贵便应了。慕紫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上只写了墨云斋沈缄,她到底没拆,把信还给了阿贵,说你去送吧,送到地方就行,别多问。阿贵走了,她站在廊下,看着芭蕉根上果然冒出一截嫩绿的新芽,心想,他开书铺,卖旧书字画,那两刀竹纸给他捎去,也不算唐突。

      当晚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长街上走,街两边都是书铺,她一间一间往里看,每一间柜台后面都站着个人,可等她走近了,全是生面孔。她急得满头汗,走到最后一间,柜台后面站着司燃,穿着那件浅灰直裰,低头在算账,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忽然抬头,隔着柜台看她,杏眼里全是笑意,说你怎么来了。她张了张嘴,说我来买纸。他笑起来,说南边的竹纸有,你等着。她真就站着等,可等来等去,他始终在低头翻账本,翻了一本又一本,就是不给她拿纸。她等得心焦,想叫他,又不知道怎么叫,急得在原地转圈,忽然听见外头一声“夫人”,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阿贵在门外说,傅澧让她过去正院,周氏有事商量。慕紫容应了一声,起来梳洗,对着铜镜时看见自己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她用粉扑了扑,心想,上回梦见司燃,还是他弯腰看菊,这回倒好,连纸都不给我拿。

      到了正院,周氏拉着她说,过些日子开春了,傅澧要往南边去巡查盐场,问她要不要跟着散散心。慕紫容本想说懒得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说,去也行,整日闷在院里也不是事。周氏笑着说好,又跟她商量带哪些东西。慕紫容一一应着,心里却在算日子:傅澧去巡查盐场,总要个把月,路上经过的地方,有没有离京城近些的?

      她没问出口。

      回院后她把这事跟阿贵说了,阿贵嘴快,说南边巡查盐场,最远到海门,离京城还有好几百里呢。慕紫容嗯了一声,说知道了。阿贵出去之后,她坐到桌前,把枕头底下的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听说他病了”下面又添了一行:要去南边,离京城好几百里。她写完把笔搁下,忽然觉得这行字写得比上面所有字都轻飘,像是跟自己商量似的。她盯着看了会儿,到底没忍住,又在底下补了两个字:不去。

      可到底去不去,她自己也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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