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冷宫第一夜
...
-
王公公来过的第三天,冷宫下了一场小雪。
姜辞忧蹲在厨房门口啃一个冷馒头,看着薄雪一层层覆上梅枝,把光秃秃的枝丫裹成白珊瑚。馒头是早上从蒸笼里抢出来的,这会儿已经冻得邦邦硬,每咬一口都能听见咯嘣的声响。她啃得很慢,一边啃一边在心里算账。
系统这两天没给她发新任务,像是把她忘了。好感度停在【5%】,一动不动,旁边的小字备注从“请积极完成任务”变成了“攻略对象当前无明显态度变化”。商城里有解毒丹和金疮药,积分不够,买不起。那枚铜钱还是老样子,绿锈斑驳地躺在系统空间里,一行问号。
她琢磨了两天也没琢磨出那铜钱是干嘛的。系统只说是“基础生存礼包”里开出来的,但金疮药和衣服都标明了用途,唯独这枚铜钱,问什么都不答。她用牙咬过——咬不动。对着光看过——花纹还是那团藤蔓,看不出名堂。最后她放弃了,把它丢在系统空间的角落里,当个解不开的谜先放着。
反正眼下更紧迫的问题不是铜钱,是馒头吃完了还剩半个,而午饭还没有着落。
正啃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辞忧抬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看见王公公手底下的两个小太监端着食盒走进来。前头那个叫小福子,瘦长脸,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后头那个她叫不出名字,圆脸,缩着脖子,像只怕冷的鹌鹑。
小福子看见她蹲在厨房门口啃馒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哟,小姜妹妹,就吃这个啊?”
姜辞忧把馒头咽下去,差点噎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福子公公。”
小福子把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给谢公子送午膳。放哪儿?”
“放厨房吧,我送进去。”
小福子把食盒搁在灶台上,却没急着走,靠在门框上,拿眼上下打量她。他看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棉衣,看她袖口那两针歪歪扭扭的缝线,看她嘴唇上沾着的馒头碎屑。看完了,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小姜妹妹,”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像是在跟她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在这冷宫里当差,图的啥呀?就图每天啃冷馒头?”
姜辞忧没接话。
“咱家跟你说句体己话,”小福子拿手指了指偏殿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位——能有什么出息?往好了说是个质子,往坏了说就是个等死的。你跟着他,能落着什么好?还不如……”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多听听王公公的。公公在宫里头人脉广,抬抬手就能把你从这鬼地方捞出去。”
姜辞忧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真的啊?那太好了。小福子公公,你跟王公公说说,能不能把我调到御膳房去?我听说御膳房的馒头是白面的,可软和了。”
小福子愣了一下。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啊。”姜辞忧一脸真诚,“这冷宫的馒头太硬了,啃得我牙疼。”
小福子盯了她几息,大概是判断出她不是在装傻,是真的“傻”,表情从试探变成了无语。他直起身,嗤了一声,拂了拂袖子上的灰,“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食盒趁热送进去,凉了可别怪咱家没提醒你。”
他转身招呼那个圆脸小太监,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走到门口,姜辞忧听见他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进她耳朵里:“……就是个缺心眼的,白费口舌。”
脚步声远去了。
姜辞忧脸上的傻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针歪歪扭扭的缝线——那是故意缝成那样的。她拢了拢袖口,提起灶台上的食盒,往偏殿走去。
缺心眼的蠢丫头。对,这就是她要演的人。
她在偏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推门进去。
谢危行还是坐在那张旧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把冷宫的日子过得像在书院里修学,每天读书、写字、自己跟自己对弈,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姜辞忧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两碟菜一碗饭一样一样端出来。一盘素炒白菜,一碟咸萝卜,一碗白米饭,上面浇了一勺酱油。她把碗碟摆好,退到一旁,没有像上次送姜汤那样找话说,也没有像送粥那次站在旁边等着看他吃。她垂手站在门边的位置,离桌子和窗前都有段距离,安静得像一件多余的家具。
谢危行放下书,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足了才咽。姜辞忧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砖缝上,不看他。
冷宫的中午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谢危行忽然开口:“他让你做什么。”
不是疑问句。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姜辞忧抬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和三天前在梅树下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已知用途的工具。
她犹豫了两息,把碗碟撤下去收进食盒。“小福子让我多听王公公的。说您——”她顿了顿,觉得直接复述“等死的”不太合适,“说跟着您没出息。”
谢危行没有什么反应,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萝卜。
“还说王公公能把我从冷宫捞出去。”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想去御膳房,因为御膳房的馒头是白面的。”
谢危行夹菜的手顿了一顿。极短的一瞬,筷子尖悬在碗沿上方半寸,然后又落下去,夹走了最后一块咸萝卜。
“他信了。”
“他信了。”姜辞忧点头,“说我缺心眼。”
谢危行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杯子。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原处。
“做得好。”他说。
姜辞忧愣了一下。这是谢危行第一次正面夸她——虽然只是两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饭熟了”,但确实是夸。她垂下眼,不知道该怎么接,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食盒的提梁。
“但还不够。”谢危行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现在觉得你蠢。下次他来的时候,你要让他觉得,你不只是蠢。”
姜辞忧抬眼,“什么意思?”
“蠢人只能当弃子。弃子没有价值,会被扔掉。”谢危行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拆解一个棋局,“你要让他觉得,你蠢到可以被利用。”
姜辞忧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蠢到可以被利用——不是真蠢,是看起来蠢,蠢到让人放心,蠢到让人觉得从她身上榨得出的东西一定是真的。她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脑子里像有一根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下次他再来,”谢危行说,“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什么都答?”
“他要冷宫里的事,你就告诉他冷宫里的事。”谢危行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眉头又拧了一下,把杯子推远了些,“每天的饮食,出入的时间,哪扇门的锁坏了。告诉他三件真话,他就会相信第四件也是真的。”
姜辞忧站在原地,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三真一假——不,是三真一可控。用鸡毛蒜皮的真话养出一个可靠的情报来源形象,等到需要的时候,往里面夹带一件她想让他知道的事。她看着谢危行,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能被写成一个翻云覆雨的反派,是有道理的。他不是在教她怎么当一个好棋子——他是在教她怎么当一个棋手。
“明白了?”谢危行问。
“明白了。”姜辞忧说。
谢危行没有再多说,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姜辞忧提起食盒准备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杯子被碰到的声音。她回头,看到谢危行抬手按了一下胃的位置,动作极轻,一触即离,像是习惯性的动作,又像是下意识的隐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也没有离开书页。
她想起这几天送来的饭菜——凉的居多,冬天更是冰凉。一个常年吃冷食的人,胃不可能好。
她没有说话,退出偏殿,把门带上。
回到厨房,她把食盒里的碗碟洗了,生了火烧上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想起奶奶胃疼时用的法子——热水罐子裹上布,放在胃上捂着。那年头没有暖水袋,都是拿粗陶罐子灌热水,外面裹两件旧衣裳。
她翻了翻橱柜,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个粗陶罐,有裂纹,但不漏水。她把开水灌进去,拧紧盖子,用自己的旧外衣裹了。衣服是系统礼包里那件换洗的,料子比她身上穿的好一些,裹在罐子上鼓鼓囊囊的。
端起来的时候手心一烫,她嘶了一声,又多裹了一层。
走到偏殿门口,她犹豫了一下。刚才谢危行夸她“做得好”——那是建立在她安分守己、不越界的基础上。现在这个举动,算不算越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裹着旧衣服的罐子。不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任务。好感度不涨,她的命就不安全。照顾他的胃,是为了让他活得更久,他活得久,她的任务才能完成。
跟好感度没关系。
她敲了两下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把水罐放在桌上,往谢危行手边推了推。又把折来的两枝白梅搁在水罐旁边,梅枝上还带着薄雪。
谢危行看着桌上的东西,目光从水罐移到梅枝,又移到姜辞忧脸上。
“什么意思。”语气冷淡。
“热水,捂胃的。”姜辞忧指了指水罐,又指了指自己的胃部,“用布裹着,不会烫手。”然后指了指梅枝,“安神的。”
谢危行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审视,也不是警惕,是那种医生检查标本时的注视——不冷不热,纯粹的观测。“你觉得我需要这个。”
姜辞忧发现自己做了件很蠢的事。她刚才在厨房里只想着怎么解决胃疼,完全没想到谢危行根本不会承认自己胃疼。他是什么人?是在冷宫里隐忍多年的质子,是永远不让人看到破绽的棋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当着她的面拿起一个裹着旧衣服的粗陶罐子放在胃上?
但她已经端进来了。收回去只会更蠢。
“下午冷,”她听见自己说,“茶凉得快。罐子可以温茶。”
谢危行看了一眼旁边那杯被推远的凉茶。
然后他说:“出去。”
姜辞忧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脚下一滞——门槛外斜着一块松动的地砖,上次她差点绊倒过。她绕开那块地砖,跨出门去,顺手带上了门。
【叮——】
【攻略对象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6%。】
【备注:攻略对象对你的行为产生了轻微的好感波动。】
姜辞忧站在偏殿门口,雪花落在她肩头,一片,又一片。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心想:一罐热水换一点好感度,这笔账算下来不亏。
她说“下午冷可以温茶”的时候,他没反驳。
那罐热水他应该会用。
姜辞忧回到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剩下的半锅热水倒进自己的粗瓷碗里,捧在手心里暖手。窗外雪下得更密了,梅枝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压弯了几根细枝。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还没有停。她又去了一趟偏殿——这次是为了送晚膳。小福子下午送来的食盒搁在厨房灶台上,再不去就凉透了。
敲门,进。谢危行还坐在书桌前,姿势和下午没什么变化。那罐水罐还在桌上,位置没有挪动过。姜辞忧扫了一眼,罐子外面的粗布似乎比下午多了几道褶皱——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把中午的冷茶端走,换了一杯新沏的热茶。
谢危行没有看她,自顾自拿起筷子。姜辞忧端起冷茶和空食盒退出偏殿,在门口差点又被那块松动的砖绊到——她低头看了一眼,地砖翘起的角度比下午似乎大了一些。
她盯着那块地砖,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门,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去踩那块砖。端着茶杯回了厨房,洗完手,回房休息。
夜里,她躺在床上裹着薄被子,听着窗户纸破洞里灌进来的风声。她今晚没有去梅园偷看——一来太冷了,二来她不想再撞见什么让她一整晚睡不着的东西。
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王公公什么时候会再来?她到时候怎么给情报?第一次给什么?哪些是可以给的真话,哪些是必须守住的底线?谢危行的密室当然不能说,沈大人的存在更不能提——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梅枝摇晃的嘎吱声,是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呻吟。声音很短,像是被人硬生生咬断在牙关里,只来得及泄出半息,就被重新吞了回去。
姜辞忧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是从偏殿方向传来的。
她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跑出房门。跑到偏殿门口,伸手要推门,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回来。
不行。白天送水罐已经是越界,他让她“出去”。现在半夜三更再闯进去,就是越界加越界。她站在偏殿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抬起来。
最后她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
“……谁。”
声音低沉、紧绷,警觉中夹杂着未及掩藏的虚弱。
“殿下,是我。”姜辞忧把声音压得很低,“下午那个罐子——水应该还温着。你放在胃上,别嫌难看,管用。”
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姜辞忧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准备转身回去。
“……知道了。”
声音比刚才更闷,像是说话的人在咬着牙。
姜辞忧站在门口,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我就在隔壁。有需要就敲墙。”
没有回应。
她转身回房,裹上被子坐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偏殿那边没有声音了,不知道是罐子起了作用还是他咬牙忍过去了。她在被子里抱着膝盖,觉得今晚大概睡不着了,偏偏脑子却慢慢沉下去,倦意像冷宫里这场绵密的小雪,一层一层覆上来。
半梦半醒间她闪过一个念头:今晚的雪好像比白天更大了。明天梅枝上该挂满冰棱了吧。
偏殿里,谢危行侧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裹着粗布的粗陶罐子。罐子的温度透过布面传过来,不高,刚好是让人想叹气的温热。水是下午烧的,到这会儿已经不烫了,但在冷宫的寒夜里,这一点点温比没有强太多。他把罐子压在胃部,手背抵着罐底,感觉那股温热顺着皮肉慢慢渗进去,一点点松开了胃壁上紧拧的结。
桌上那两枝白梅,在月光下静静吐着清苦的香气。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床边的墙壁上。那堵墙的另一侧,是她的耳房。
他曲起指节,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墙那边的人如果是醒着的,也许能听见。如果是睡着的,就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他把水罐搁在枕边,面朝墙壁,闭上眼。
胃还在隐隐作痛。
但比方才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