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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稚子挺身护亲安 料峭的春风 ...

  •   料峭的春风卷着残雪,一阵一阵拍打在农家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距离三年前那场掀翻饭桌、爸爸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的风波,已经悠悠过去整整三个年头。

      那一日的喧嚣仿佛已经被时光掩埋在岁月深处,村子里的闲话也渐渐淡了下去。当年姥姥姥爷带着舅舅舅妈连夜登门,把萧家闹得人仰马翻,最后还是村里的老支书、隔壁几家相熟的长辈轮番过来劝解调和,两边才没有把事情闹到彻底撕破脸、直接办理离婚的地步。

      妈妈那时候看着才五岁的我,心里万般割舍不下孩子要生长在破碎家庭,咬碎了牙,把满肚子的委屈硬生生咽回肚子,选择暂时搁置离婚的想法,继续留在萧家过日子。

      可裂痕一旦出现,就永远不可能复原。

      这三年的日子,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内里处处都是冰碴。

      我如今已经八岁,背着书包上小学二年级。两世叠加的记忆牢牢刻在我的骨血里面,我心智远远超出同龄的小孩,别人还在满地追逐打闹玩泥巴的时候,我心里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眼睛时刻留意家里每一个人的神色,本能地提防爷爷奶奶、提防爸爸,提防性子蛮横的老叔萧建民。

      爸爸萧建国没有再动手打人,可骨子里的愚孝半分没有改过。但凡爷爷奶奶和妈妈发生矛盾,他永远第一时间站在自己爹妈那边,言语上的冷暴力、无声的偏袒,日复一日,从未停止。

      奶奶张桂兰偏心小儿子一家更是毫不掩饰。好吃的零食、崭新的衣物,有大半都悄悄留给堂弟宇宇。宇宇想要什么,奶奶想方设法都要满足。反观我,换季想买一身新衣服,妈妈要反复盘算手里微薄的打工收入;逢年过节的压岁钱,我的那一份转头就会被奶奶以“帮你保管”的名义收走,最后也全都流到老叔家。

      妈妈为了补贴家用,在镇上的服装加工厂找了一份临时工。每天天还没完全亮就骑车出门,天黑透了才满身疲惫回到家中。流水线的活又累又磨人,手指常年被布料磨得起一层又一层薄茧。她一分一厘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攒下一小笔钱,原本盘算着开春之后,给我买一双厚实防滑的过冬棉鞋,再添一身春天穿的外套。北方的春天寒气重,地上还有冻,脚上穿的旧棉鞋鞋底早就磨薄,走路透冷风,我的脚后跟年年冻得开裂流血。

      这笔钱,是妈妈熬了无数个加班的夜班,一针一线挣出来的血汗钱。

      谁也没有想到,这份小心翼翼攒下的积蓄,会再一次成为引爆整个家庭的导火索。

      这天傍晚,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屋内白炽灯的光线昏昏黄黄,把屋子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饭简单吃了玉米粥、咸菜,桌上的碗筷还没有收拾干净。妈妈翻找自己藏钱的铁盒子,准备拿出来盘算什么时候带我上街买鞋。

      可铁盒打开,里面本该躺着的一千两百多块现金,空空如也。

      妈妈的指尖在空荡荡的铁盒内壁来回摩挲,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存放的位置,蹲在柜子边,把柜子抽屉、包袱、收纳箱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角落全部找遍,一分钱都没有看见。

      爸爸坐在炕边抽着廉价香烟,看见妈妈慌乱翻找东西的模样,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和妈妈对视。

      “钱去哪了?我放在铁盒子里那笔给孩子买鞋的钱呢?”妈妈的声音微微发颤,抬眼看向萧建国。

      萧建国吸了一口烟,吞吞吐吐半天,才低声开口:“妈昨天拿过去了,说建民那边周转不开,手里缺钱用,先借给他应急,等之后有钱了再还给咱们。”

      “借?”妈妈听到这一个字,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我熬夜加班挣下,专门留给孩子添置棉衣棉鞋的钱!谁允许她不经过我的同意,私自把我的积蓄拿走补贴老叔家?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

      积压了整整三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

      三年前挨的巴掌,无数次的退让,无数次劝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一桩桩、一件件委屈,全部翻涌上来。

      这三年,不是没有发生过矛盾。奶奶隔三差五就会偷偷往老叔家输送东西,粮食、鸡蛋,手里零碎的现金,能拿的都会拿过去。每一次妈妈提出异议,换来的都是“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的说教,爸爸永远和稀泥,劝妈妈大度,劝妈妈多忍让。

      妈妈一次次妥协,换来的不是收敛,而是变本加厉。今天连留给孩子过冬的救命钱,都可以一声不响直接拿走。

      “萧建国,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吧。”

      妈妈站在屋子中央,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语调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耗尽全部希望之后的心如死灰。

      “离婚”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屋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烟头从爸爸的指尖滑落,掉在炕席上,他慌忙伸手抖落火星,脸上写满错愕。这三年他已经习惯这种凑凑合合的日子,以为事情过去了就永远翻篇,以为妈妈会一直这样忍下去,他从来没有想到,时隔三年,离婚这两个字会再一次被摆上台面。

      坐在一旁纳鞋底的奶奶张桂兰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针尖差点扎到自己的手指。她慌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快步走到妈妈的跟前,脸上堆起慌乱的神色,伸手就想去拉扯妈妈的手腕,忙着开始劝和。

      “艳芳!你可千万不要脑子发热说胡话!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又把离婚挂在嘴边!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磕磕绊绊,谁家还没有一点难处!”

      奶奶来回搓动着布满褶皱、干硬粗糙的双手,苦口婆心来回游说,话语里处处都是和稀泥。

      “建民家里条件困难,帮衬一把也是理所应当,都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钱只不过临时周转一下,以后肯定会还回来。为这么一点钱就要闹离婚,传出去村子里面街坊四邻嚼舌根,两家亲戚脸上都无光。”

      她绝口不提自己私自拿走别人血汗钱这件事本身错在哪里,一味要求妈妈顾全婆家的大局,要妈妈牺牲自己、牺牲孩子的需求,去成全小儿子家。

      “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再忍一忍。锐锐才八岁,正是要读书长大的时候,父母离婚,孩子要受多大委屈。有矛盾咱们关起家门,咱们自己内部商量解决,万万不能走到离婚那一步。”

      妈妈轻轻侧过身体,避开奶奶伸过来的手,眼眶泛红,眼神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可以回转的余地。

      “忍?妈,我已经忍了整整三年。三年前孩子被一巴掌打得半边脸高高肿起,我忍了;平日里东西偷偷补贴老叔家,我忍了;我起早贪黑打工挣的钱,一声不响就被拿走,还要我继续忍?我的忍耐不是无底洞。这笔钱是给孩子买过冬鞋子外套的,现在钱没了,孩子冬天要冻着。我不想再熬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

      “你怎么就钻牛角尖呢。”奶奶看见劝不动,语气隐隐带上一丝不悦。

      “不是钻牛角尖,是我想明白了。”

      爸爸萧建国掐灭手里的烟,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到这种地步,他依旧优先向着自己的母亲。

      “艳芳,妈也是好心,建民确实难处大。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揪着不放。钱以后会回来,没必要闹到离婚。”

      听着爸爸这番话,妈妈的心彻底冷透。出了事,他永远要求妈妈理解婆家,从来不会站在我和妈妈的角度想一想。

      几番争执拉扯,你来我往,谁都说服不了谁。奶奶眼见软硬都说不动妈妈,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在农村,大儿子闹离婚,对于萧家来说是天大的丑闻,会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她眼珠转了转,心里又生出主意。在奶奶的心目当中,小儿子萧建民能说会道,性子泼辣强悍,最会帮萧家撑腰。只要把老叔叫过来,由他出面施压劝说,说不定就能把妈妈的念头压下去,把这场风波平息。

      奶奶不再继续跟妈妈争辩,转身快步走到屋外的廊檐底下,从口袋掏出按键老旧的老人机,手指哆哆嗦嗦按下号码。冷风呼呼吹起她花白的鬓角头发。

      “建民,你赶紧抽空过来一趟,你嫂子铁了心要跟你哥闹离婚,家里吵得厉害,你过来帮忙劝一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奶奶应了两声,挂断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我坐在屋子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捏着半本没有看完的课本,听见奶奶打电话的全过程,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前世的记忆翻江倒海一般涌上来。我清清楚楚记得老叔萧建民的为人。他从来不分是非黑白,骨子里就向着萧家本家,但凡家里起冲突,不管对错,一律要外人退让。三年前那一场大乱虽然已经过去,可他蛮横的性子半分都不会改变。

      夜色越来越浓,屋外的风越刮越凶,残存的碎雪被大风卷起来,噼里啪啦打在院墙上。

      约莫二十多分钟之后,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摩托车“轰隆隆”的引擎轰鸣,紧接着是摩托车支架踢倒在地的哐当声响。沉重的皮靴踩在结冻的院子地面,脚步声由远及近。

      屋门被人一把推开,裹挟着夜晚刺骨的寒气,萧建民大步跨进屋内。

      他三十多岁,身材敦实,外面套一件洗得褪色的黑色厚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眉毛、肩膀上沾了夜晚寒凉的雾气。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嚷嚷。

      “妈,究竟出什么大事,大晚上把我喊过来?”

      奶奶立刻快步迎上去,拉着萧建民到一旁,压低声音,添油加醋把整件事复述一遍。她刻意淡化自己私自拿钱这件事,把缘由歪曲,只说妈妈心胸狭隘,为一点钱财小题大做,不顾夫妻情分,不顾孩子,执意要拆散这个家。

      奶奶的一番片面说辞,先入为主,彻底点燃了萧建民心里的火气。

      他听完,脸色瞬间沉得如同乌云密布,两道粗黑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他猛地转过头,凶狠凌厉的目光直直锁定站在屋子正中的妈妈李艳芳,往前踏出两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几乎快要戳到妈妈的鼻尖,扯开嗓子,蛮横的怒吼声在不大的堂屋里面来回震荡。

      “李艳芳你特么要干什么啊!这么多年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又折腾离婚?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非要把这个家拆散,你才满意是不是!”

      唾沫星子随着他大声说话飞溅出来,态度咄咄逼人,完全没有先静下心听一听妈妈这边的实情,上来就直接给妈妈扣上全部过错。

      妈妈被他当众这样指着鼻子羞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胸膛一上一下,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萧建民,麻烦你先把前因后果打听明白,再开口骂人!妈一声招呼都不打,拿走我加班熬夜挣的血汗钱,拿去补贴你们家!那笔钱是准备给孩子买冬天棉鞋的!一次又一次退让,换来的就是得寸进尺!”

      “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萧建民蛮横地大手一摆,完全无视妈妈的控诉,“当嫂子的,就该懂得顾全大家庭,懂得包容!就这么一点鸡毛蒜皮,张口就要提离婚,你自己不嫌丢人,我们萧家还要脸面!听我一句劝,赶紧把离婚的想法收回去,踏踏实实在家里过日子。”

      “我收不回去。”妈妈牙关紧咬,态度寸步不让。

      看见妈妈丝毫不肯服软,当众顶撞自己,萧建民只觉得自己的面子被狠狠踩在脚下。他脸上戾气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彻底冲昏头脑。

      “你还敢跟我硬气!”

      话音未落,他跨步上前,胳膊高高扬起来,厚实的手掌裹挟着风,竟真的要一巴掌朝着妈妈的脸上扇过去!

      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

      奶奶吓得惊呼一声:“哎呀建民!”下意识伸手想去阻拦,可是距离太远,动作慢了整整一拍。

      爸爸萧建国站在旁边,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自己亲弟弟扬起手要打自己妻子,脸上神色挣扎变幻,内心摇摆不定,竟然迟疑了那么几秒,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前隔开两个人。

      就是这短短几秒,足够发生很多可怕的事。

      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一样冲进我的脑海。那时候妈妈孤立无援,被萧家一大家子轮番指责,受了天大的委屈,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护着她。

      我现在八岁,个头长高不少,可对比成年壮汉萧建民,依旧弱小单薄。但是那一瞬间,害怕、长幼尊卑的规矩,全部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我猛地从小板凳上弹起来,椅子被我带得向后重重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横身挡在了妈妈的身前。

      “不准碰我妈!!”

      我用尽浑身力气嘶吼出声,小小的拳头狠狠砸向萧建民软嫩的腰腹位置,紧接着抬起脚上穿着的旧棉鞋,拼尽全身的力量,狠狠踹向他的膝盖内侧关节。

      “咚!”

      萧建民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八岁的小孩,竟然敢对自己动手。腰腹传来一阵钝痛,膝盖遭受猛烈撞击,腿一麻,整条腿瞬间发软。他重心彻底失控,身体踉跄着向后连连退出去三四大步,脚后跟踩在地上散落的板凳碎屑上,脚下打滑,差点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

      “小兔崽子!你敢动手打我?!”

      萧建民稳住身形之后,又惊又怒,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挡在妈妈身前的我,怒火滔天,还要再往前冲过来。

      妈妈反应极快,一把伸手将我拽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她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不停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拨通了姥姥家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面传来姥姥的声音。妈妈的声音冷静,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妈,爸,哥,嫂子,你们全部抓紧时间过来。萧建民扬着手要打我,这个家我没有办法继续待下去了。”

      没有多余哭诉,简单交代完核心情况,直接挂断电话。

      屋子里一瞬间死寂,只剩下屋外呼啸春风穿过院墙缝隙的呜呜声响。

      奶奶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叫萧建民过来,只是想让他帮忙劝服妈妈,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直接闹到娘家所有人连夜上门。这下子,局面彻底失控。

      萧建民气焰稍稍收敛了几分,可依旧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双拳紧紧攥着,站在原地不肯退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半个钟头不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电动车刹车的声响、脚踩冻硬泥土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姥姥姥爷,舅舅舅妈,接到电话之后,心里焦急万分,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连夜急匆匆赶过来。

      推开院门走进堂屋,姥姥第一眼就看见妈妈泛红的眼眶,再看见我浑身紧绷、戒备十足护在妈妈身侧的模样,老人家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姥爷面色铁青,满脸压着化不开的怒火,目光如同寒刃一般直直锁定萧建民,声音低沉厚重:“刚才,你是不是要动手打我闺女?”

      萧建民嘴巴一张,就要开口狡辩,想要把责任全部推到妈妈身上。

      奶奶见状,急忙张开双臂,整个人拦在萧建民的身前,不停弯腰鞠躬,一个劲赔礼道歉。

      “亲家!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建民他就是一时冲动,嘴上没有把门的,心里不是真的想要动手伤人!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萧家的不对!有什么怨气,咱们就在这个屋子里面了结,千万不要闹到建民的家里!他家里还有媳妇,还有孩子,闹过去,一大家子的日子就彻底搅乱了!”

      奶奶不停作揖道歉,急得声音里面带上哭腔,来回挡在屋门口,拼尽全力阻拦姥姥姥爷一行人出门。

      “有损失我们赔,有委屈我们道歉,万事都好商量,求求你们别去他家!”

      可积攒了三年的委屈,哪里是几句轻飘飘道歉就能够一笔勾销。

      姥姥脸色冰冷,轻轻摇了摇头。

      “误会?巴掌都已经扬起来了,这还叫误会。今天如果就这样草草揭过,以后艳芳在这个家,永远抬不起头。”

      姥爷神色坚定,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今天一旦妥协退让,往后妈妈只会遭受更多的欺负。一行人直接侧身,绕开拦在门口苦苦哀求的奶奶,迈步就朝着院门外走,执意要去往萧建民家中讨要说法。

      萧建民一听真要闹到自己家,瞬间慌了神。他家媳妇王秀莲性子泼辣,要是娘家一群人冲到家里,街坊邻居全都围上去看热闹,他在家里面脸面会丢得一干二净。他快步上前,伸出胳膊想要拦住众人。

      姥爷伸手一把隔开他。双方本就情绪激动,火气上头,当场就互相拉扯、纠缠撕扯起来。棉衣摩擦的哗啦声、愤怒的呵斥声、互相争辩的吵闹声瞬间炸开,满满当当填满整个院落。

      “你凭什么动手欺负我妹妹!”舅舅冲上前,声音震得院子嗡嗡响。

      院子里面彻底乱成一锅粥。

      隔壁的邻居听见这边巨大的吵闹动静,纷纷披着厚外套跑出来,扒着院墙墙头,扒着大门门框,探头探脑朝院子里面张望,小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叹息,有人纯粹看热闹,七嘴八舌的窃窃私语隐约飘进院子。

      “这萧家又闹大矛盾了,大晚上吵成这样。”
      “听说老叔要动手打嫂子,娘家全都找上门来了。”
      “唉,艳芳也是苦命,在这边受了好几年委屈。”

      妈妈长长吐出一口在胸口憋了好几年的浊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她伸出温暖的手,牢牢牵住我的手掌,拉着我一同退到屋檐下冰凉的石头台阶上面。夜风掠过,卷起地上残存的碎雪渣。

      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口袋摸出一小袋炒瓜子,应该是前几天赶集买回来的零嘴。她撕开塑料包装袋,哗啦一声,干燥香脆的瓜子露出来。

      她伸手抓了一大把瓜子塞进我的手心,自己也捏起一小撮放在掌心。

      “锐锐,坐。”

      我顺着妈妈的力道,挨着她,一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台阶上。

      周遭院子里面,推搡、争吵、奶奶哭天抢地的劝架声、邻里的议论声乱作一团,喧嚣热闹全部落在我们身后。

      夜色沉沉,零星的冷风刮过来,吹乱额前的碎头发。我和妈妈安安静静坐在台阶,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瓜子壳随手丢在脚边混杂残雪的泥土地上,冷眼旁观院子里面这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手心的瓜子带着一点点干燥温热的触感。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妈妈。路灯微弱的光晕落在她的侧脸,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压抑、隐忍的愁苦。

      就在院子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一阵电动车刺耳的刹车声。

      是老叔萧建民的媳妇王秀莲。有邻居偷偷跑去给她通风报信,听说娘家一大帮人要杀到她家讨说法,她急急忙忙锁上家门,一路飞快骑车赶过来。

      王秀莲裹着厚花棉袄,头发乱糟糟,一冲进院子,看见自家丈夫正在和姥爷舅舅撕扯,当场就炸了。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围堵我男人!有事情不会好好说吗!”她几步冲上去,直接挡在萧建民身前,张开胳膊对着姥姥姥爷,“建民就是嘴上不好,他又没有真的打到人!你们这么一大帮人上门闹,是想要欺负我们小家庭吗!”

      姥姥眼神冷冽,直面王秀莲:“没打到,不代表没有这个心思。今天他手掌已经扬起来,只差一寸就落到我闺女脸上。是不是非得打伤了,我们才有资格过来讨公道?”

      “一家人吵嘴,哪有这么较真!”王秀莲嗓门拔高,开始翻起旧账,“这么多年,萧家也没有亏待过李艳芳!家里粮食菜哪一样少她吃?帮衬我们家一点钱怎么了,亲兄弟互相帮衬天经地义!”

      “血汗钱,不经允许私自拿走,这不叫帮衬,叫偷拿。”妈妈坐在台阶上,远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秀莲被一句话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开始哭诉自家日子艰难,家里孩子花销大,处处要用钱,卖惨博取围观邻居的同情。

      围观的邻居分成两派,一部分人心疼妈妈常年受委屈,站在姥姥这边;也有几个上年纪的老人,抱着老观念,劝“家和万事兴”,劝娘家这边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在吵得难解难分之时,村口传来手电筒晃来晃去的光束,伴随着脚步声。村里的老支书,被邻居连夜喊过来调解。老支书披着旧军大衣,头发花白,手里攥着手电筒,费力挤进乱糟糟的院子。

      “都住手!大半夜的,街坊邻居全都没法休息!有矛盾坐下来讲,不要动手拉扯!”

      老支书威望高,听见他发话,纠缠在一起的众人,才不情愿地互相松开手。院子里面一片狼藉,棉袄扣子扯掉两颗,地上到处散落帽子、围巾。

      爷爷萧守田,从头到尾闷在角落,吧嗒吧嗒抽旱烟,一直没有怎么说话。此刻才把烟锅在石头上磕灭,走上前来,满脸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的儿子弟弟,一边是受委屈的儿媳妇和亲家,哪边都不好得罪。

      “都消消气,消消气。”爷爷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力,“有什么委屈,咱们进屋,坐炕上面慢慢唠。”

      一群人簇拥着,全部回到堂屋。白炽灯照亮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

      老支书找了板凳坐下,环视一圈:“把事情原原本本,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许添油加醋。谁都不许偏袒自家人。”

      奶奶还想继续歪曲事实,刚开口,就被姥姥直接打断。

      “不用你讲,让艳芳说,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妈妈深吸一口气,一桩桩一件件,把三年前饭桌上挨打、奶奶常年偷偷往老叔家拿东西、这次未经同意拿走一千二百块买鞋钱、萧建民上门指着鼻子辱骂并且扬手要打人,全部缓缓讲出来。

      讲到一半,妈妈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我:“锐锐,你是亲眼看见的,这些年家里发生的事,你知道什么,你也可以说。”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到八岁的我身上。

      我攥紧拳头,没有丝毫怯场,把这些年亲眼所见全部如实讲出来。过年我的压岁钱被收走转头给宇宇;我的新衣服很少,堂弟宇宇新衣不断;奶奶背着妈妈把鸡蛋白面悄悄送到老叔家;今天晚上萧建民高高扬起手掌要打妈妈的全过程。

      小孩子的证词,干净直白,围观和调解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萧建民被我说得脸上火辣辣,张口还想反驳,被老支书抬手拦住。

      “小孩子不会凭空编这么多细节。”老支书转头看向奶奶,“张桂兰,钱,是不是你拿的?”

      奶奶被问得躲不开,只能低下头,小声承认。

      局面瞬间明了。

      老支书叹了一口气,开始梳理谈判条件:“第一,一千二百块,萧家必须全额还给李艳芳;第二,萧建民当众,给李艳芳道歉,不管什么缘由,不该上门撒野,更不该抬手要打人;第三,往后家里财物,不许不经本人同意私自拿取;第四,关于离婚这件事,选择权交给李艳芳本人,谁都不能逼迫劝和。”

      话音落下,奶奶当场就急了,开始撒泼,眼眶一红,拿年纪、身体卖惨。

      “支书啊,这钱已经给建民还债花掉了,一时半会拿不出来!还要建民道歉,他一个大男人,当众道歉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不能离婚啊,孩子还这么小,离婚了孩子可怜!”

      “钱花了,那是你们自家的难处,不是侵占别人血汗钱的理由。”姥爷寸步不让,“道歉必须要有。离不离婚,我闺女自己说了算,谁都不能道德绑架拿孩子压她。”

      爸爸萧建国坐在角落,脸色灰白。事到如今真相摆到台面上,他再也没有办法一味偏袒。他知道,是自己母亲做错,是弟弟做错,可几十年的亲情羁绊,让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王秀莲听见要还钱,也要丈夫当众道歉,立刻又开始哭穷,诉说家里外债一大堆,拿不出现金。

      两边就还钱的时间、道歉的形式拉扯博弈。奶奶不断打感情牌,一遍一遍诉说一家人血脉亲情;姥姥每一次都冷静见招拆招,把过往一桩桩委屈摆出来,戳破道德绑架。

      “亲情是互相善待换来的,不是单方面让我闺女不停牺牲忍让换来的。”

      堂屋内谈判拉扯持续到后半夜,窗外寒风依旧呼啸。

      我安安静静站在妈妈身侧,时不时看向妈妈。

      今天,不再是她孤身一个人承受所有。有娘家撑腰,有我站在她身旁。

      不管最后结果是继续过日子,还是真的走向离婚,至少,积压三年的委屈,终于完完整整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再也不会被轻飘飘一句“家和万事兴”掩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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