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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雪掀桌,娘家山河撑腰 炭火在炉子 ...

  •   炭火在炉子里闷闷燃着,火光昏黄摇曳,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扯投射在土墙上。

      晚饭已经吃了大半。瓷碗碰撞的轻响渐渐停歇,饭桌上的氛围慢慢沉下来。

      堂弟宇宇坐在老婶怀里,一身崭新厚实的棉袄,脚上是一双簇新的棉鞋,正拿着半块糖饼啃得津津有味,碎屑沾在下巴。那糖饼是家里稀罕吃食,方才端上桌,大块的部分几乎全都递到了宇宇手上。我只分到小小的一角,手里捏着,还没怎么动。我的鞋子鞋底已经磨出孔洞,白天在外边踩过积雪,鞋袜潮冷,寒气一直钻到骨头里。妈妈这些天夜夜点灯做针线,缝补零碎活计,一分一厘慢慢攒钱,一心想凑齐五十,给我换一双过冬棉鞋。都什么年代了,买一双合脚的冬鞋本是很平常的事,可在思想老旧的爷爷奶奶口中,却成了妈妈不会过日子的把柄。

      奶奶放下手里的搪瓷碗,筷子往碗沿轻轻一磕,目光直直落向妈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你心里就总惦记着给萧锐添置东西。家里开销处处要用钱,手里那点活计挣来的钱,不该这么随便往外花。小孩子鞋凑合凑合就能过冬,何必非要买新的。”

      这话一落,老婶立刻顺势接话,一手还轻轻拍着宇宇的后背,语调听着温和,句句却都在拱火。

      “嫂子,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日子本就紧巴巴,能省便省,孩子对付一个冬天也就过去了。”

      妈妈指尖攥紧了筷子,指节微微泛白。她垂着眼,没有立刻反驳。长久在这个家里生活,退让几乎已经成了本能。可那是自己儿子的脚,北方冬天零下十几度,鞋破了,雪水灌进去,冻得生疼,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她熬夜熬到眼皮发沉,一针一线攒下微薄收入,不过是想让自己孩子少受一点冻,这何错之有。

      前世的今晚,妈妈便是这样沉默下来,把委屈全部咽进肚子。任由旁人把为孩子着想的心意,歪曲成挥霍不懂持家。

      但现在不一样,我回来了。两世的记忆叠在脑海,那些冷眼、偏心、无端的指责,全部压在胸口。

      “啪。”

      我小手一把拍在木桌之上,清脆一声,打断她们的交谈。

      满桌人的视线,瞬间全部集中到我身上。

      我才五岁,个子小小的,可脊背绷得笔直。冻得泛红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锐利。

      “是我的鞋已经破了,妈妈才想给我买新的,这不叫乱花钱。”

      奶奶眉头瞬间紧锁,脸色沉下去:“大人说话,哪里轮得到小孩子插嘴,一点规矩都没有。”

      “明明就是你们不讲道理。”我往前微微倾身,胸腔因为情绪不住起伏,“堂弟宇宇从头到脚都是新穿戴,到我这里,一双过冬棉鞋,就成了浪费。同样都是萧家的孙子,凭什么要两样对待。我妈妈没花家里公中的钱,是她熬夜做活亲手挣的,凭什么还要被数落。爸爸,你一生白活了,你干脆和我爷爷奶奶结婚去吧。”

      这番话脱口而出,堂屋里瞬间安静。

      爷爷脸色铁青,重重闷哼一声,粗声呵斥:“黄毛娃娃懂得什么长辈事理,小辈敢这样顶撞,简直是没有教养。”

      妈妈心头一紧,慌忙伸手过来拉我的胳膊,想要把我拽住。她心里清楚,就算是现代社会,在这个家里,孩子反驳长辈,下场不会好看,她怕我之后要遭罪。

      可已经拦不住。

      坐在一旁的爸爸脸色涨红,又惊又怒,心底那股愚孝的本能压过是非。哪怕活在现代,在他骨子里依旧觉得父母永远不能被忤逆,哪怕道理不在他们这边。他猛地把碗筷重重掼在桌面,汤水溅出来,洒在老旧桌面上。

      “萧锐!住口!”他瞪着我,声音拔高,“长辈说话,轮不到你一个小孩插嘴,谁教你这般放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前世无数个寒夜,妈妈受了委屈,只能躲在被窝里悄悄抹眼泪。每一次争执,爸爸永远站在爷爷奶奶那边,从来不会站在我和妈妈身前挡一挡风雨。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可这份不分对错的顺从,才最伤人。

      心底一片冰凉。我迎着他的目光开口:“为什么要我住口,我说的是实话。妈妈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儿子。我们受委屈的时候,你不肯护着,反倒跟着一起指责我们。长辈说的不对,难道也不允许说出来吗。现在是现代社会,不是旧社会,不是长辈说什么就全是对的。”

      “你还敢跟我顶嘴!”爸爸怒火往上涌。

      “不是顶嘴。”我嗓子微微发颤,积压的委屈不断翻涌,“你凡事只听爷爷奶奶,不顾妻儿。如果成家之后,妻儿的难处永远排在最后,那这个家对我们来说,又算什么。”

      这句话,狠狠戳破了他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脸面被一个五岁孩子当众戳穿,羞愧、恼怒混杂在一起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完全忘了面前只是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孩子,猛地扬手,巴掌狠狠挥了过来。

      “啪!”

      响亮的巴掌声响,骤然炸开在密闭的土坯房。

      巨大的冲击力打得我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半边脸颊瞬间火烧火燎,耳朵嗡鸣作响,脑袋一阵阵发晕,五道鲜红显眼的巴掌印迅速浮现在皮肤上。我屁股底下的小板凳险些翻倒,我踉跄着,勉强才没有摔在冰冷的黄土地上。

      这一刻,饭桌上那点虚假和睦,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你干什么!”

      妈妈瞬间血色褪尽,立刻起身,快步跨过来,张开胳膊牢牢将我护在她身后。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眶迅速红透,声音压不住的嘶哑。

      “他才五岁,只是说出心里的话,你怎么下得去这样重的手。就算是父亲,也不能随便动手打孩子。”

      奶奶当即站出来维护自己儿子,思想还困在老一套观念里,理直气壮:“小孩子目无尊长,就该管教。当爹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管教不是动手扇巴掌!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妈妈胸口剧烈起伏,长久隐忍彻底崩塌,“这么多年,我处处忍让,做活顾家,可就连我想给自己儿子买一双棉鞋,都要被反复挑错。凭什么宇宇样样都优待,轮到我孩子,就要一味将就。”

      老婶把怀里的宇宇搂紧几分,假意劝和,话里依旧偏向公婆:“嫂子,何必闹得这样难堪,小孩子说教几句就够,闹大了,外边邻里听见,要笑话咱们家。”

      “笑话?”妈妈转头看向她,“每回家里吵架都少不了你在旁边搭话添言,现在反倒怕外人笑话。”

      爷爷一拍桌子,厉声呵斥,指责妈妈撒泼失了媳妇本分。

      堂屋彻底乱作一团。争执声此起彼伏。窗外风雪还在呼啸,雪花不断打在窗纸之上。宇宇被吵闹惊扰,缩在老婶怀里,怯生生看着眼前的场面。

      我躲在妈妈身后,一只手捂着火辣肿痛的半边脸,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淌。前世,同样的场景,只有妈妈孤身一个人对抗一大家子,孤立无援,受了委屈也无处可寻依靠。

      但这一世不一样。

      妈妈心里清楚,在这里硬碰硬,我们母子占不到半点便宜。婆家很多人的想法还停留在过去,再多争辩,只会换来更多苛责。她哆嗦着伸出手,摸向棉袄内兜,掏出智能手机,指尖都在颤抖,按下号码打往娘家。

      电话等待的嘟嘟声响,在嘈杂屋内格外清晰。

      电话接通的一瞬,妈妈压抑许久的情绪崩溃,带着哭腔开口:“爸,妈,你们快来。这边,萧锐只不过说了几句话,他爸爸动手打了他一巴掌,他们一家子都在为难我们。”

      听筒另一头,姥姥姥爷瞬间暴怒,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火气:“你们待在那里别动,我们马上赶过来。”

      通话挂断。

      屋里的吵嚷,短暂停顿一瞬。

      爸爸面色依旧难看,梗着脖子,不肯认错:“这是我们家里内部的矛盾,你把娘家喊过来,像什么样子,不嫌丢人。”

      “丢人。”妈妈眼神冷冷看向他,“动手打孩子,处处苛待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现代家庭,不是靠辈分压人,我不会再一味忍下去,今天这件事,必须讲个明白。”

      爷爷奶奶神色微微变化,可面子放不下,奶奶依旧冷哼一声:“就算他们过来,这是萧家的家,外人也管不得家里的事。”

      老婶的神情明显慌乱,悄悄向后挪了挪身子,不再继续开口掺和。

      时间一点点流逝,风雪没有半点减弱。

      不多时,院子外边传来大铁门被推开的哐啷声响,沉重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一路走向房门。

      “砰。”

      屋门被推开,凛冽风雪跟着一股卷进屋内。

      姥姥姥爷踏雪走了进来。姥爷身形高大,满脸寒霜,一双眼睛沉得吓人,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躲在妈妈身后,我脸上清清楚楚的巴掌印。姥姥脸色瞬间发白,几步上前,伸手就把我揽进怀里,手掌小心避开我红肿的脸颊,气息都在发抖。

      “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能对这么小的孩子下这样重的手。”姥姥的声音压着怒火。

      姥爷往前踏出一步,挡在我和妈妈身前,目光扫过爷爷、奶奶、爸爸,浑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响彻整个堂屋。

      “我女儿嫁到你们家,不是过来受气的。我的外孙,也不是任由你们随意打骂。现在不是旧社会,不能拿长辈身份当借口欺负人。今天我把话摆在明面上。往后,不许再随便动手打孩子,不能无端苛待我闺女。若是再有一回,我们不会善罢甘休。别以为娘家远,就可以肆意欺负人。”

      奶奶还想要辩驳几句,对上姥爷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爸爸被娘家长辈当众质问,脸面挂不住,心里依旧不服气,硬着头皮回顶:“这是我们家里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孩子顶撞长辈,我做父亲管教,没有错。”

      就是这句话,彻底引燃了我心底积攒两世全部的愤懑。

      姥姥还环着我的肩膀,我猛地挣开那道庇护,小小的身子冲上前,双手死死扣住松木方桌的桌边。桌上还摆着吃剩的碗筷,半块糖饼,残剩的菜汤。我浑身止不住发抖,用尽五岁躯体全部力气,胳膊猛地向上掀。

      哐——哗啦!!

      整张木桌直接翻倒。

      瓷碗瓷盘狠狠砸落在黄土地面,碎片四溅,菜汤汤水流得满地狼藉,糖饼滚落到墙角,油污溅到爷爷奶奶、爸爸的裤脚。

      满屋子人全部僵住。

      堂弟宇宇被巨大的响动吓得“哇”一声,直接哭出来,埋在老婶怀里。

      奶奶瞪圆眼睛,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我:“你这个孩子!简直要反天!”

      爷爷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我,一时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妈妈心头一惊,立刻上前半步,再度把我护在身后,提防爸爸盛怒之下再度动手。

      我大口喘着粗气,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痛感还一阵阵传来,眼眶通红,泪水不停滑落。

      姥爷再度上前,身形挡在我们母子身前,目光沉沉看向萧家所有人。

      “好好的孩子,被逼到掀翻桌子。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家事。现在摆在你们面前两条路。第一,活在现代就要讲道理,往后善待我女儿,不许随意打骂孩子,凡事讲个公道。第二,我们现在就带着我女儿和外孙离开这里。你们自己选。”

      风雪在屋外呼啸,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宇宇断断续续的哭声。萧家一屋子大人,此刻全部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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