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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   光从窗 ...

  •   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时候,叶霖棠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她整个人还趴在实验台前,蓝发乱糟糟地散在桌面上,一只手握着已经凉透了的搅拌棒,另一只手半攥着一本翻开的书页。
      她的半睁半闭地盯着面前那几瓶成品,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灵魂已经飘出去了一圈刚回来。
      最终还是没能做出来。
      高级药水。
      她用了一整个晚上,药材浪费了不知道多少,药剂倒了一批又一批,容器洗了又洗,手底下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机械熟练,可她就是卡在那一步过不去。
      茗力中和的那个节点,她的控制始终差了那么一线,每次都在临界点上功亏一篑。
      桌面上摆着的两瓶中级药水是她这一个晚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反复确认过品质,确实达到了中级的标准,不管是颜色、纯度还是反应效果都挑不出毛病。
      但这就是她的极限了。
      高级药水的那层窗户纸,她撞了一整夜也没撞破。
      叶霖棠终于松开手里的搅拌棒,往后靠在椅背上,脖子仰着,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精灵其实不需要睡眠,但连续十几个小时高强度的精细操作还是会让精神极度疲惫,眼睛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一样。
      她又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喀喀声响,肌肉酸痛得像被人揍了一顿。
      虽然有自愈能力,很快身体上的疼痛就消失了,但精神上的匮乏显然还没褪去。
      她垂下眼,看着那两瓶中级药水静静地立在桌面上,灯光透过玻璃瓶壁折射出温润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吐出来,烦躁地抬手挠了挠头发,把本来就乱糟糟的蓝发揉得更乱了。
      从前在漫画里画到炼药制药的情节时,她总是随便几笔带过。
      主角往锅里扔几株草药,搅一搅,火光一闪,药就成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难的?
      不就是按流程走一遍吗?
      可现在真刀真枪地坐在这里操作,她才知道那些书里写的“天才药剂师”究竟有多逆天:
      那种精准的茗力控制、那种对温度和时间的毫厘不差的把握、那种失败千百次依然能保持稳定心态的韧性,哪一个都不是随手一画能画出来的。
      制药室的门在这时候被人推开了。
      叶霖棠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看到一个浅褐色短发的精灵走了进来,正是昨天被照尘灌了花魂药的那个新生,名字好像是叫茗赫。
      他看到叶霖棠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又扫了一眼她桌面上那堆废品瓶子和两瓶成品,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敬佩的表情。
      “你……一个晚上都没回去吗?”茗赫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东西,转过头来问她。
      叶霖棠被他这么一问,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像是自己熬夜被抓包了一样。
      她不自在地扭头看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边的一根笔:“反正也不用睡觉,刚好可以用来练习制药。”
      “但长时间不休息,也是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的。”
      茗赫的语气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意外的认真:“按着健康的标准,一天应该至少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总量。
      精灵不需要睡眠,不代表精神不会疲劳。”
      叶霖棠听完,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
      “我傍晚回去的时候有休息过的……话说,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茗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书翻到昨天的位置,一边低头看书一边回答:“想要练习制药。
      昨天没学到多少具体情况,回来自己补一补。”
      叶霖棠的嘴角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
      昨天茗赫作为“中毒样本”在台上昏睡着度过了大半节课,等到醒来的时候各种制作解药完成了大半,他能学到多少东西才有鬼了。
      她看着茗赫低头认真翻书的侧脸,忽然有点佩服这个人。
      被当众灌药、当场昏迷、醒来发现周围的人都比自己多搞了半节课的内容,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心态崩了。
      但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态度还这么平静,简直稳得不像个新生。
      也有可能是因为精灵族的心理实在强的有些可怕。
      叶霖棠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书上。
      她看了一眼时间,想起了照尘每天都会在门口放洗手液那个规矩,于是站起来往外走,去洗了手,才又回到座位上翻开书继续预习今天的内容。
      制药室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新生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翻开书开始看。
      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也来了不少人,但都没有什么多余的交谈。
      所有人进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教材、整理工具、然后低头进入状态。
      叶霖棠环顾了一圈,忽然觉得这种氛围让她浑身一紧。
      安静。
      非常安静。
      整个制药室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挪动椅子的摩擦声,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表情专注而收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断。
      叶霖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高三的教室。
      那时候她已经考完了美术统考,重新回到学校开始恶补文化课。
      教室里也是这么安静,所有人低着头刷题,桌上堆满了试卷和参考书,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黑板的右上角永远写着那个触目惊心的倒计时数字,每天早上班主任走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擦掉昨天的数字,写上新的。
      每一次粉笔划在黑板上发出那声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一眼,然后又齐刷刷地低下去继续做题。
      叶霖棠当时好几次被那种窒息般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最大的慰藉就是排队等着打公共电话,跟妈妈聊上几分钟。
      但那个电话只有一台,排队的人很多,她每次只能匆匆说两句话就挂断,根本来不及把心里的那些焦躁和疲惫倒出来。
      而现在呢?
      她觉得长老院的高强度学习简直就是把高三无限循环地放大了几百倍,而且连打电话这个唯一的情感出口都没有了。
      叶霖棠正陷入这种回忆里,制药室的侧门被人推开了。
      照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个她已经逐渐免疫的笑容。
      他走到讲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一圈底下的学生,开口说了句:“好,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流程了。今天,有没有主动的?”
      叶霖棠注意到,新生们没有人举手。但是高年级那边,已经稀稀拉拉地有人把手举了起来。
      她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学长学姐主动请缨。
      昨天她还没想通这个逻辑,今天再看就清楚了。
      只要主动举手上去喝药,那这节实操课就成了“被教学样本”,不需要做解药,不做解药就意味着不会因为做不出来而扣分。
      所以那些状态不好、或者还在准备其他任务的学生,就会主动举手上去,用喝一瓶药来规避扣分的风险。
      照尘在举手的几个人里扫了一圈,随手点了一个,那人就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熟练地接过药剂一口闷了,然后自觉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喝一杯水。
      台下的新生们看得眼神都有些复杂,大概是还没习惯“自己同学说晕就晕”这件事。
      然后照尘转过头来,看着叶霖棠道:“跟昨天晚上一样的标准啊。”
      叶霖棠整个人虎躯一震,缓缓扭头看向照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长老,我也是吗?”
      “你?”照尘思考了一下,像是在真的认真考虑她的能力水平,然后慢悠悠地说:
      “做出中级或者以上的就不扣你分,但初级或者没做出来,还是扣十分。”
      叶霖棠的内心瞬间炸了。
      你以为中级就很好做了吗?
      我昨天熬了一个晚上才勉强弄出两瓶中级来,你现在轻飘飘一句“做出中级的就不扣你分”就给我定了目标?
      这是中级啊!不是初级!我昨天可是练了一整夜啊!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里里的火光已经烧得快冒出来了。
      她默默地咬了咬牙,在心里把照尘骂了好几遍,然后又低下头开始准备今天的任务。
      这就是我擅自考四阶考试的后果吗?这就是让长老们盯上我的代价吗?
      叶霖棠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当初考四阶考试的时候只想着尽快提升等级好去找卡牌线索,根本没想过会在长老院引起这么大的关注。
      现在好了,被三长老和五长老轮番“特殊对待”,她简直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故意在针对她。
      但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余光瞥到旁边那个学长的时候,这个念头就被她自己推翻了。
      那位坐在她斜对面的学长,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做出了一瓶看起来品质不错的高级药水。
      他端着那瓶药水上台递给照尘检查的时候,脸上虽然平静但似乎带着一点自信的神色。
      叶霖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人应该能过关了吧。
      照尘接过瓶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又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放下瓶子,看着那位学长,语气带着一种“我对你很失望”的居高临下:
      “你怎么回事?连特级都做不出来了?扣十分,回去重做。”
      那位学长脸上的自信瞬间垮了。他试图辩解:“长老……我才入学一年……”
      照尘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一年了你都没办法做出特级?你自己看看这像话吗?”
      他拿起那瓶高级药水在手里转了转:“今天晚上做出四瓶特级的再走。”
      学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默默地拿起那瓶被退回的药水,垂着头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重新开始准备药材。
      叶霖棠看着他低着头摆弄工具的背影,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年后,自己也要这样吗?
      被照尘指着鼻子说“你怎么连特级都做不出来”?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她必须尽快把中级药水做出来,不然又要被扣十分。
      她的学分已经被宿舍扣了三十分,剩下的家底已经不多了。
      好在今天她的状态比昨夜好了不少。
      可能是身体肌肉记住了昨天的那些操作,也可能是因为白天经过了几个小时的休息让精神恢复了一些,她花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就做出了一瓶合格的中级药水,品质比她昨晚熬夜熬出来的那两瓶还要稳定一些。
      叶霖棠端着瓶子走上讲台递上去的时候,照尘接过去看了一眼,这次倒是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合格了。”
      叶霖棠暗暗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却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走人。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留在制药室里练习。
      既然昨晚试了一夜都没突破高级的瓶颈,那就只能靠反复练来磨了。
      她重新翻开书,把高级药水的那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开始取药材。
      等到五长老的课终于结束的时候,叶霖棠感觉自己脑子里的草药名称和配方已经多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把东西收拾好,走出制药室,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匆匆往扶苍那边赶去。
      今天她学聪明了,提前在宿舍换好了那套特制的训练服。
      昨天那件外套的惨状她还记忆犹新,今天这身训练服倒是结实得多,布料厚实有韧性,哪怕是滚在地上也不容易破。
      叶霖棠赶到训练场的时候,看到其他学生也都换上了类似的服装,大家站在场地上等待,表情里带着一种“又是被揍的一天”的认命。
      果然,扶苍的目光在人群中一落,还是准确地找到了她。
      “叶霖棠,出来。”
      叶霖棠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提着那把蓝光凝成的剑走上前去。
      她已经摸清了扶苍的套路,知道躲是躲不过的,态度反而放开了不少。
      她站在场中央的时候甚至还主动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摆好了起手式。
      一开始的几个回合她还勉强能招架。
      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练了一整夜制药,她的精神反应速度被磨得比平时更敏锐一些,扶苍的几次攻击她都勉强预判到了轨迹,堪堪挡了下来。
      她甚至还有余裕抽空反击了两剑。
      虽然那两剑连扶苍的衣角都没碰到,但至少她打出了“我在反击”的姿态。
      然而好景不长。
      扶苍大概是不满意她今天居然能撑这么久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进攻的节奏忽然就变了。
      他原本还是收着几分力气的,这下子直接把力道提了上去,每一拳每一脚的劲风都比之前猛了不少。
      叶霖棠的防御瞬间就崩了,整个人从“勉强招架”的状态直接滑进了“拼命躲闪”的模式。
      她在训练场上绕着圈狂奔,扶苍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她往左闪,他下一秒就在左边等着。
      她往右跳,他一脚扫过来逼她往后翻滚。
      她想拉开距离喘口气,扶苍瞬间就贴了上来,攻击如影随形地落下来。
      叶霖棠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追着玩的老鼠,不管怎么跑怎么躲,都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
      偶尔有几个瞬间她能抓住空隙尝试反击,但那也只是把自己送出去挨揍的另一种方式。
      她好不容易凝聚起一道剑气朝扶苍劈过去,对方轻轻一侧身就躲开了,然后反手一拳就把她打飞了三米远。
      叶霖棠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身上的灰,心想幸好穿了这身训练服,不然现在又得破一件外套了。
      就这样被追着打了整整一下午,叶霖棠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单膝跪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心里还在默默庆幸自己的恢复力强,这要是换个人,早就进治疗室了。
      好不容易撑到了下课时间,叶霖棠已经准备收拾东西跑路了。
      可就在这时,扶苍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那动作有问题,留下来再跟我——”
      话没说完,叶霖棠的表情瞬间变了颜色。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到了顶点,二话不说弯腰捞起地上的东西转身就跑,边跑边朝身后丢了一句:
      “长老!我忽然发现宿舍的煤气没关先回去了!!”
      她跑得飞快,蓝发在身后被拉成一条流动的线,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那股子拼命的劲儿简直比下午被追着打的时候还要猛。
      身后传来扶苍的一声低笑,然后是那句带着无奈的话:“算了,今天先放你一马。”
      叶霖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下没停,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一口气跑回了宿舍楼,靠在走廊的墙上缓了好半天,才把气喘匀。
      回房间之后她简单修整了一下。
      把训练服换下来叠好,重新洗了手,检查了宿舍的每一项规定条目确认没有违规。
      然后又背着东西出了门,往制药室的方向走。
      晚上的制药室还是老样子。
      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今天陪着一起熬夜的学长学姐明显比昨晚多了。
      叶霖棠扫了一眼,看到那位被照尘罚做四瓶特级药水的学长也在,正低着头跟一堆药材较劲,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要做不完了我真的要做不完了”。
      叶霖棠默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再一次翻开书,取出了药材。
      标准还是跟晚上的一样。
      做不出高级药水就不许走。
      她虽然已经完成了标准要求,但她心里那口气始终没咽下去。
      高级药水她还没做出来,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既然别人能搞出来,她也能。
      她倒要看看,这层窗户纸她到底要花多久才能捅破。
      深夜的制药室里灯光通明,十几个人各自低头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药草混合的气味和偶尔响起的失败的叹息声。
      叶霖棠坐在其中,揉着酸痛的手指,盯着面前那锅又快要报废的药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总有一天,她能做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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