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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幸福 “衣服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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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汇美走之后,班主任换了一位老教师。姓曾,相当古板,看面相几乎年过古稀,头发和胡子似乎连在一起,灰里泛着白。他平日里最讨厌淘气的学生,要说最讨厌的,那就是我。
每天只要我一说话,他就立刻跟触发了什么警报似的,让我站在黑板面前,还在我头顶写了几个大字:违反班规。
他手里拿了那么长的戒尺,跟夏生妈妈那天要打夏生时的很像。只不过现在时代变了,他不敢真往我身上呼,只能恼怒的用戒尺砸讲台,好多次我都觉得讲台要被他干报废了。
只不过我能忍,什么事情忍忍就过去了。
这样不好受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每当我被罚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姜老师的笑。
我像往常一样去了喜子书店,我和喜子叔叔讲了曾老先生对我的厌恶。
“是他嫉妒你的光芒啊,只不过你要是上课故意说话我就撤回这句话。”喜子叔叔说。
说完,他从一大箱子农夫山泉里掏出一瓶,打开瓶盖就要喝。
我这才意识到喜子叔叔无论什么时候怎么都在喝矿泉水。
“您咋天天和矿泉水,身体不会出事吗?”我问。
“目前看倒没啥事情,”他笑了笑。“你为啥这么爱喝矿泉水?”我接着问。
“也没啥,”他顿了顿,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好多年前家里还用开水壶烧水,后来啊和我前妻出了点事,一不小心把我孩子烫着了。”
“现在有点心理阴影,不敢用,不敢看。”
具体是什么事情,我没资格问。我抱有同情心理的点点头,说了句那确实。
岁月如梭,转眼间我已经四年级下学期了。
九岁生日那天,妈妈送给我一台手机。
不知道什么牌子,妈妈说是华为的。她给我登录了微信,还允许我下一堆游戏。收到礼物的当天,我敲了夏生的门。我高兴的把华为手机拿给他看。
只不过,玲姨的性格还是如常,暴怒,总是把夏生打出瘀血,脖子上脚腕上都能看出来。
我顿时不敢给夏生看了,我怕他觉得我炫耀,因为玲姨是不会给他买一切与学习无关的玩具的。
可是他很愉快的对我说:“生日快乐,冬木。”
夏生从背后拿出了一个礼盒,上面捆着蝴蝶结。一打开,一个漂流瓶映入眼帘。
漂流瓶里堆满了用纸做的星星,五彩斑斓,红的,蓝的,粉的,白的,五颜六色。我愣了一会儿,没反应过来,惊讶的说了句:“谢谢。”
回家的时候,我在自己屋里继续端详漂流瓶,我发现瓶子上系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冬木,我永远记着你。
夏生说,这些星星是他自己折的。从他认识我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断断续续的折。他说,我非常喜欢看着天空,总是喜欢发呆,冥想。他还觉得,我喜欢星星。
对啊,我喜欢星星,因为星星是你折的。
我把漂流瓶放在了我书桌的正前方,这一放就是大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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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的那个期末考试,夏生又考了第一。
“语文95,数学100,英语96……”我抓着夏生的卷子念叨,“你是人吗?”
结果夏生不说话。眼睛紧紧盯着地面,只是发抖。
“你怎么了?”我问。
半天,他勉强从嘴里挤出一行字:“考砸了。”
我:?
算了,学霸的世界我不懂。对于夏生来说,可能确实不好。他之前都是考三百的。我拍了拍他的肩,故作大度的说:“哎呀没事,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你还是第一,不是吗?”
夏生看了看我,笑了笑,说:“是。”
他笑了,我以为他没事了。
傍晚,下雨了。雨遮住暮色,跌跌撞撞的砸向玻璃。雨声嘈嘈切切,惊扰了鸟群往天上长鸣远去。
我靠在沙发上悠哉悠哉的玩手机,玩着正嗨,敲门声响起。今天按理说妈妈又加班了,我很纳闷,寻思着难道我妈升职了?工作好转了?不用加班了?
一开门,发现是夏生。
我还以为夏生是来找我玩的,很高兴的迎上去:“夏大神?你来找我玩?不学习了吗?快来啊快来——”
“你先关门,”夏生一脸惊恐的抓住我的手腕,我看见他的手腕上有细密的口子。
“谁伤你了?”我愣住了。
哦,我知道是谁,大概率是玲姨。
“你怎么……”我刚想说话,夏生突然插嘴道:“冬木,我妈要打我……我能不能……先在你家躲一会儿……我疼死了,受不了。”
我又愣住了,说:“你终于学会保护自己了。”
我把夏生领到我的屋子,我告诉他他要是累可以上床躺一会儿,可他只是抽出一把小椅子,静静坐上去。
“她……为什么打你?”我问。
他不说话,磨蹭了一会儿,嘀咕:“考砸了。”
然后他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手立马捂住肩膀。“嘶……”
我知道,他有伤。
“衣服脱了。”我立马着急的喊。
他愣了一下,没懂。
“你别忍着了,衣服脱了,快点,我家有药。”
在我的三番劝说下,他褪去了身上薄薄的衣物。
“我的天哪……”我小声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肩胛骨有明显的淤青,青的和红的叠在一块,背部正中央有一个血印,只是贴了一层纱布,是用鞭子抽伤的痕迹。腰部有结痂,肚子处有口子,看着像被踹出来的。
这么多伤,不可能是一天积累的。
我从医药箱里翻出一些药和创口贴,用手机搜了一点指南就操作起来了。
他好瘦,他怎么这么瘦。感觉放在外边,风一吹就能飞起来。
我用手按住他没伤的肩头,用棉签把药粘了粘,往他后背点。
“你要是痛,就出声。”
他摇头,说不痛。
上完药后,我把衣服给他穿上,自己则大汗淋漓的坐在床上。
“又给你添麻烦了。”他低着头。“哪有?”我看着他,“反倒是你,受欺负怎么不和我说?”
我顿了顿,“你伤得这么重,为什么不报警。”
他一脸惊讶的抬起头,小声的像蚊子叫:“可那是我妈妈……”
“你妈妈为啥打你。”我开始无法理解玲姨这种用强制把夏生逼上正道的手段了。
“从我爸和别的女人跑后。”他冷冷的说。“从那之前,她对我特别好。”
我从床上刚爬起来。“夏生,”我看着他。“我在。”他说。
“下回你受欺负,就和我说。”我后面又补了一句话,“我们是朋友,这是应该的。”
我寻思着我也没说啥呀,可是转眼间,夏生竟然哭了。
和我认识之后,他变得越来越坚强,我以为他成为男子汉了,可是他还是小哭包。
“冬木,”他哭着看我,眼里全是泪,朦朦胧胧。
窗外的雨停了,夏生的泪却断不了,止不住。
“我小时候,也总是被别人欺负,我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连我亲妈也告诉我这是对的。我妈说,她看见我也恶心,看见我就想起我爸的狗种。她说要是我不考清华北大,就再也不见我。”
“直到我七岁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用手抹了抹泪,好像说到什么重大的环节。“你和我道歉了,你说对不起。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人觉得我值得被当成正常人对待……”
“你不是什么正常人,你太好了,其他正常人都没有你这么好,”我抱住他,但是又怕压到他伤口,所以立马起身了。
“你是全天下最好的,最善良的,最温柔的夏生。独一无二,无可比拟。”
看着他又要哭,我下了床。“小时候我妈妈告诉我,如果伤心就把愿望写下来,”我从柜台里拿出纸,剪刀,彩铅。“然后折成纸飞机飞出去,这样愿望就会飞到天上,说给上帝听。”
我掏出了一张白色的纸,用黑字写:夏生不再挨打。
夏生也动容了,笑了笑,拿出一张纸,写:我们不再分开。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打开窗户,雨彻底停了,屋檐下还有点点滴滴水珠往下落。深蓝色幽寂的天幕点上了枝头鸟儿雀跃的光点。
“愿夏生永远不挨打,我们永远不分开。”我说着,把纸折成纸飞机,对着尖头哈了口气。
“上天入地,”夏生也说,“我们永远幸福。”
“准备好了吗?”我看向他。他看着我,点点头。
“三——”
“二——”
“一——”
“飞!”
两个洁白的纸飞机飞向远方,衬在蔚蓝的天际中,像迷茫的我们触碰着易碎的幸福。
“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便是当年的我们,我陪夏生躲过母亲的施暴,此刻他是自由的。可还有很多事是我们无法预料的。当年的我们太年少,太懵懂。我不知道的是,此时我打开窗户扔纸飞机时的欢笑声暴露了夏生的行踪,打扰了正在楼下寻找夏生的玲姨。
“王八蛋,”她叨叨着,拿着皮带往我们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