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逃命 欧布有人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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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夕阳渐渐落下来，橙色压住小楼的屋顶，鸟啼居然在寒冬里铮铮作响。
我揉了揉眼睛，看见妈妈把大袋大袋的袋子往客厅搬。
“这是什么？”我问她。
“啊，这个啊。”她用手指了指，“这是你姥姥种的甘蔗，刚运过来的，还新鲜着呢。想吃吗？”
我摇头。“我就知道。”我妈妈笑了笑，“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挑食。”
我卖萌似的撅了撅嘴，又把妈妈逗笑了。“我说你啊，哎，别玩了，你先过来。”妈妈做了个“come on”的手势。“你才二年级，还小，我也知道。只不过为人处世应该从小养。”她卖了个关子，“我说你啊——刚刚和小朋友说话的语音语调太扎人了，这样不好。”
“什么小朋友？”我问。
我妈妈无语的扶额。
“就是对门的那个小孩，看书的那个。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
“你说话太伤人了，你瞧没瞧见把那孩子吓得。”
“我说啥了呀？”我又问。
没有顶嘴的意思，是我真忘了。
“你刚刚进门的时候，”我妈妈用食指和中指向下，伸了伸食指做了个小人踢腿的样子。“你踢人家行李箱，这样不礼貌。”
我想起来了，淡淡的“哦”了一声。这个时候那个女人的目光又辐射在我心里面，我说：“可那个阿姨对你也不好呀。”
我妈妈愣了愣，问：“你是因为想帮妈妈说话才这样做的吗？”
我点头。我妈妈笑道：“你这孩子呀——真随了你爸爸，性子一样倔。”
“不管怎么样，你一会儿去给人家道个歉，不要惹出什么事端来。”我妈说，“这袋甘蔗，一会儿我给新邻居送一袋，表示表示。”
我妈妈管这叫人情世故，我不懂，所以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反正一会儿和那个小孩说个抱歉就完了吧。
敲门的时候，门里没什么动静。很久也没开。我们都以为这家人不在的时候，门轻轻裂开一道小缝。是那个男孩开的门。
“您好……”他说话声音是那么小，轻飘飘的。看到我，他尾音就更小了。
“啊，小朋友，你家长在家吗？”妈妈问。男孩摇了摇头。“这样啊，”她伸出拎着甘蔗的手，“这袋甘蔗送给你们，到时候你和家长说一声，也给他们尝尝。”
男孩有点吃惊的抬起头，撞上我的目光，又很快跌落下去。
他是在害怕么，我心道。
妈妈捏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知道是我该道歉了。
“那个，”我拍了拍他的肩，看着他拿着大袋甘蔗有点站不稳。“你要是觉得重，就先放地上。”
他愣了愣，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他没关系。
“对不起啊。”我突然说。
这期间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从害怕到惊讶到慢慢亮起来，像太阳一样。
我妈妈以为他没懂，她尴尬的补充：“这孩子在进家门的时候和你态度不太好，他一直都这样，给你道个歉，别放心上。”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像想表示我知道了，但是又想说自己不要紧的，没关系。
“你不会说话吗？”我说。
他又很尴尬的愣在原地。“哎呀你这孩子可真不会说话呀。”我妈妈笑了笑。把我又推回家里了。
“不用管他，我看你俩差不多大，到时候可以一块约着玩呀。”妈妈说。
那个男孩笑了笑，好像是吧，他笑了。然后用不大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在谢什么，我不知道。是谢甘蔗，还是谢道歉，我也无从知晓。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我听见门被重重的敲了几声。刚洗漱完，本来应该去睡了的，我很纳闷为什么这么晚还有人找。妈妈也很纳闷，从猫眼往外看去，她说是隔壁来找的。
“他们来干嘛？”我问。“谁知道呢，小男孩低着头，她妈妈领着他呢。”我妈妈回答。
“有没有可能是来道谢的？”我又问，“不是刚刚给他送甘蔗了吗？”
“有可能哦，他们现在正拿着甘蔗呢。”
我妈妈和我打开门，问了一句：“什么事啊？”
那个女人，就是来的时候白眼我妈妈的那个。她昂了昂头，用更加轻蔑的神情瞧着妈妈，我看到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手也抖了抖。
甘蔗“啪”的一下落到地上。
“这种土东西就别送出来丢人现眼了吧——”她拖着腔调，尖利的嗓子像捕鼠夹要夹死老鼠时老鼠死前的嚎叫。
“脏兮兮的玩意儿，吃了准要得病的——”她用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我们家娃娃大家子出身，以后可是要考清华北大的，吃出毛病了你怎么赔？”
我这才注意到被牵过来的男孩，他低着头，紧紧盯着地板。我心中的厌恶翻滚起来，也不顾妈妈握着我的手，我猛地抽出来，拳头就要落到那两人身上。
妈妈惊呼一声，想要制止我。那女人也古怪的叫了一嗓子，往后惊喝着退了一步，嘴里骂道：“小小年纪这么有暴力倾向，长大怎么整？”
就在这个时候。
男孩突然抬起头，大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拳头骤然停下，停在半空。
“对不起……”他声音又低下去，坑坑洼洼，支支吾吾，好像在哭。
我看见女人青筋暴起，手挥到头顶，带起来一片风，随时要落下去。
我紧闭双眼，迎接那随时到来的疼。
可巴掌没有落在我脸上，而是那男孩脸上。
“啪——”
清晰的一声，我看见男孩趔趄着后退了几步，酿酿跄跄，随时要倒下去。
他抬眼看着我，我看懂了他眼睛想要表达的。他的眼睛会说话，说着歉意。
女人看着还是生气，还想要打。她从家里掏出一把戒尺，上面刻着“首孝悌，次谨信”。“还不够……”女人眉间紧成钉子，想要从家里拿更凶狠的利器。
那该多疼啊。我脑海里只剩这一种想法。趁着女人进家门的时候，我妈妈让我赶紧进屋。我摆了摆手，走到男孩眼前。
男孩被女人吓得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你是傻吗？”我抓住他的手使劲拽了拽就要往楼下跑。
他不动，懵懵的看着我。
“你要是不想死，”我说，“就赶紧跑。”
我们下楼的时候，耳边叮叮当当一片乱响。出楼门的时候，风声更是嘈杂。
雪渐小了，但还没停。路面还有些滑。
此时，我拽着男孩，在小区里跑。我比他们任何人要熟悉这里的环境，这也和我从小就爱跑爱玩有关。
我看了看他，他哭了。
“你想回家？”我问他。“你不会害怕吗？”
我以为他不想和我躲，问：“那个女的这么打你，你不怕他，你想回去吗？你要是想回，我送你回就行了。”
出乎意料，他摇头了。
“那你就是想要逃走，不被她打，是吧？”
他很小心翼翼的点头，好像他点头后会被谁吃了似的。
“那就行了。”
我说了这么一句，继续拽上他，往远方的雪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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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一会儿，我们两个都有点累了。
“你想回家么？”我问。
雪花轻轻洒洒落在男孩的鼻尖，冻的一片通红。
“不想……”他说道。
“这样啊……你要是现在回去，她还会打你是不是？”我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围巾，还好妈妈怕我着凉随时给我备着这么一条。
他不说话。我也没等他，把围巾一递：“你要是冷，这个给你，你裹上它就不冷了。”
结果他还是不说话。
于是我就笨笨的把围巾往他脖子上套。结果小小的老子忘了一件事——我不会打结，不会系围巾。
“这样，”我想了想，寻思着现在我也不想回家，他也不想回家，那不如去一个地方好了。“我们小区有个好玩的地方，保准你妈妈找不到——她刚来这路也不熟，绝对找不着这，特别好玩，你去么？”
“哪里？”他问。
“你去不去吧，你就说。”
他看上去特别犹豫。
“我问你，你是不是之前，呸，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特别听她的话，但是她还是一直打你。这是你第一次反击，对不对？”
后来我觉得这话不对，“也不能说反击……就是，保护自己？”
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大胆点吧，既然你也不想回家，那就去吧。我告诉你，那个地方有种魔法，我每次一去心情就好很多，尤其是不高兴的时候，那个地方好像能治愈一切。”
他终于有点好奇的样子了。他点点头。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正常说话了。
“我叫冬木，你呢？”
“我叫夏生。”
“好的，夏生。那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朋友了。我问问你，小区里有个爷爷叫王爷爷，你听过么？”
他摇头。我想了想也是，他也第一次来。
“王爷爷就住在这，他和我们家都不一样，他的楼前有一块大院子，你知道么？”
“不知道。”夏生说。
“我现在要带你去的地方，就是那里。”我说。“王爷爷人特别好，无论你什么时候去他家里玩，他都给开门。”
“包括晚上？”
“对，深夜都行。”
我说完这句话，小声补了一句：“不过王爷爷只和我关系最好，你知道么？如果是别人他都不给开。”
“那我呢？我的话他就不会给开门了。”
夏生着急的指了指自己。
“这不还有我在你旁边呢么？”我笑了笑，冲他比了个“胜利”姿势。
不一会就到了。我看着用木头搭建的藤架上爬着绿色的枝条，郁郁葱葱的绿是那么淡雅，不深沉也不清晰，像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幸福感，充斥着小抹忧伤。
“这是西瓜，等到它长好了，架子上就会结出大西瓜，之前我吃过，不过王爷爷说那年没长好，不好吃。”我指着藤架对夏生说。
一只白色的大花猫游走在院儿里。“花花，花花！”我叫道。大白猫就跑过来，用脑袋蹭蹭我的手。
院子里还伫立着几多干干的向日葵，就在西瓜藤架旁边，“王爷爷喜欢磕葵花籽吃，好吃，我们看电视的时候会吃。”我说。
夏生像是被吸引了，张着嘴看。
“王爷爷！王爷爷！”我用手敲门。良久，爷爷终于把门打开了。
“王西……王西……”爷爷头发比去年更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碾过的深沟。他看见我，笑了笑说：“这小鬼头又来玩啦……都多晚了……”
“王西？”夏生凑到我耳边，“他在叫谁？你不是叫冬木吗？”
“王爷爷听说有个儿子，叫王西。他可想他儿子了，可是他儿子就是不回来。”我顿了顿，“他知道我不叫王西，可是他太想王西了，口头禅就是王西王西……”我模仿着王爷爷拖拖踏踏的语调，不一会儿就笑了。
“小兔崽子，我可听见了奥！”王爷爷冲我笑。“今天带好朋友来的啊，没见过他啊，叫什么名字？”
夏生很礼貌的问候，像标准的教科书一样。
“爷爷，今天让我们来这住一晚行么？”我踮着脚尖爬到爷爷耳边，小声说：“夏生妈妈打他了，特别狠，他和我都害怕。”
“嗬！原来是躲家长的！”王爷爷爽快的笑了笑，笑声特别长，特别远。“我小时候也干出过这种事，王西小时候也干出过这种事。那好吧，小木，你带你的朋友去隔壁屋子吧，老太太今天又不在，又不在。”
“老太太是……”夏生小声的问我。
“是王爷爷的妻子啦，只不过一年前过世了。”我说，“很奇怪，自从那之后老爷爷精神好像没有之前好了。我四五岁的时候老爷爷和妈妈还陪我一块猜谜语，现在王爷爷就不了。”
“那么……谢谢爷爷。”夏生鞠了一躬，“那我称呼您王爷爷可以吗？”
“爷爷年纪大啦，记不得自己姓什么了。只不过爷爷记得王西，王西姓王，那我也就姓王。儿子随爸爸姓嘛，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悠长而深远的大笑。
我看了看夏生，夏生没说话。“不要紧吗？”不久之后，他说，“占别人房间。”
“别客气，小木经常来，你也别太拘谨。”王爷爷说。“我还剩点山楂罐头，你们吃不吃？”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从巷道里看见几团悠悠的影子，担心是那个女人追过来了，我拍了拍夏生，说：“快走吧，就住一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逃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