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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女怀春终成恨 少女怀春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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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怀春终成恨
正是娇春好流景,桃花开似锦绣风。
妖界的春天总是比人间的晚一些,自从我一个人从东苑的水榭小院搬到西边的晚风阁后,晚风阁前那片不大不小的桃花林就变成我实现称霸一方妖界的理想所开垦的第一个领地,家里面走来走去的下人们经常能看见我耀武扬威的甩着油光水滑的尾巴在里面横冲直撞吓走一群莺莺燕燕叫唤的衣着光鲜的小鸟,他们面露崇拜之色,疯狂的拍着手掌,嘴中高呼:“大小姐威武。”我站在万花丛中得意的笑了。
嚼着金丝枣糕,随着商鹤快步走在晚风阁抄手连廊里,刚刚转过一个弯,一阵风从我旁边袭来,有甜腻气息。转过头就看见廊房外面那烁烁桃花开的正是纷繁的时候,不禁放缓了脚步。朵朵娇嫩粉红的桃花一团团簇集在枝头,芳香缭绕扑鼻,一眼看过去更是满眼春色袭人,直教人心神荡漾。成群的蜂妖拖家带口的在期间飞舞采蜜,嗡嗡的甚是热闹。
想起来小时候经常躺在桃花树粗壮的枝桠上面,两只爪子垫在脑袋后面,翘着二郎腿,把白花花的肚皮朝上晒着太阳,肚皮上还歪放着一个开了盖子的白玉酒壶,我一边跟这些短命又天真的小妖们吹嘘我在妖界的见闻和光辉事迹,一边眯着眼睛监督他们把采过来的蜂蜜往我肚皮上的酒壶里面倒,看见他们虔诚的飞舞的动作,我心里那颗每天被某只卑鄙无耻的肥鹤伤的心灵只有此刻才能受到安慰。
但是我自诩是一个高贵与善良并存的妖精,所以尽管吃蜂蜜,也只是尝尝鲜罢了,并非剥夺他们赖以为生的食物,于是作为交换,聪慧的我不久之后就给他们在许多的桃花树杈上面修了不少小搭棚,搭棚底下是他们的巢穴,因着妖界天气变幻多端,经常是前一刻还阳光铺张,晴空万里,下一刻乌云就滚滚而来,直压地面,接着风雨大作。而这些搭棚虽然简陋,但是由于倾注了我的一些灵力倒也坚固的可以护着他们的家园不被风雨侵蚀。
还记得曾经一度对它们忙忙碌碌却井然有序的活动很是感兴趣,很想拜教拜教一下它们的头头,取经回来之后好好统领我麾下的一群杂乱的小妖们,可惜的是它们的头头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据香桃那小丫头说,那群蜜蜂的首领是一个雌的,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蜜蜂一看见路边的野花就跟触了雷公的电一样往里面死命的钻呢,敢情是给这个神秘的王后采脂粉涂脸去了,女性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漂亮的女性,这蜂后指不定是一副怎样水嫩的模样啊,我这样想着。
幸得终于有一天我见得了蜂后真颜。
话说那正是风和日丽的下午,我像往常一样瘫软在桃花瓣铺就的软床里懒洋洋的晒着午后温暖的太阳,还未入眠,迷迷糊糊间突然听见平日里嗡嗡的翅膀声突然变得很刺耳,耳朵不自觉的抽了抽。
警觉的抬起眼皮眼风往周边一扫,就看见她在一群劳心劳力的工蜂的推动之下,滚着白白胖胖的身子一路从枝桠上磕磕绊绊的过来,我当时不曾见过这么奇特的物种,她简直跟其他的蜜蜂长的两个样子,自然是十分好奇的,于是我噌的一声亮出一根油光光的爪子,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她软软的身子,她似乎是被我大胆的动作吓到了,羞涩的扭了扭身子,然后又娇声向我道谢,并说那些小搭棚甚是管用,以后还要我多多关照了。
我瞟了一眼旁边被我尾巴扫倒了横着的那个酒壶,还有没喝完的蜂蜜从中汩汩流出来,粘哒哒的沾了我一尾巴都是,心疼。不好意思的收回不规矩的爪子挠了挠耳朵,俯身眨着眼睛纯真的笑着答道,“不谢不谢,你们家酿的蜂蜜确然十分好喝呀!”
那丰腴的蜂后手扶着肚子正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胖乎乎的身子一软,就倒在地上直哼哼了,我十分愕然,难道我脑中邪恶的念头让她发觉了,可是我只想今天额外再装一壶蜂蜜,看这样子,我今天是不能达到目的了。
我惋惜的看着我湿漉漉的尾巴,蜂后嗷嗷叫的声音渐行渐远,我打了一个激灵,刚反应过来似乎刚才发生了什么诡异的事情,转过头一看,居然发现将才还跟我喜笑颜开的蜂后被一群蜜蜂蜂拥而上抱着跌跌撞撞的往巢穴里冲过去,我纳闷的坐在原地,茫然的看着周围一瞬间黑乎乎的一群蜜蜂,赶紧抓过一个从我鼻子下面飞过去的小蜜蜂,问道,“怎么回事?”
那小蜜蜂在我爪子里晕晕打转挣扎了半天,才抖擞抖擞了翅膀,没好气的答道,“生孩子!”说完就一阵风似的咻地一声消失了。留我在原地一点一点石化。
想到此处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声来,商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头搁在我肩头上,高大的身躯一半重量都搭在我身上,嘴巴贱贱的说道,“瞧你这个傻不拉唧的样子,想到什么事情了?”
我翻了一个白眼,一个用力推开他的脑袋,回头梗着脖子冲他说道,“关你鸟事!?”
他被我推开也不尴尬,脸皮不得不说是十分之厚,他靠在墙上,笑的一脸花开模样,笼着袖子连连说道,“是是是,你是兽,我是鸟,你的兽事确实不关我的鸟事……”
“你……”我一时气结说不出来话,只得气哼哼的使劲瞪圆了眼睛用眼神一遍一遍的凌迟他。
没待我想出什么狠恶的招数对付他,只见他神色一变,站直身子,又快速的往我身上一贴,亲密无间,低声笑道,“啧啧,瞧瞧啊瞧瞧,小姑娘等不及了!”
我刚想反驳他一句,我什么时候等不及了,我等不及什么了,大白天说甚梦话呢!就看他脸上挂上一幅小媳妇受委屈的样子,一双桃花眼啪啪的放电,比外面盛开的桃花更让人荡漾心神,只是我早已习惯他这据说是迷尽妖界所有少女的眼神,所以只身上微微打了寒颤,就不动声色的扒拉着他紧紧贴在我腰侧的爪子,可无奈的是他铁钩似的爪子此刻发挥了很大的用处,我只好把脸往旁边转,一只手推着他越来越近的笑脸。
商鹤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开始发功了,他笑眯眯的说,“娘子,你怎么能这么好看?你真是好看,你好看死了,你简直是太好看了,没有人比你更好看了……”我眼角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在不远处站定,垂下眼皮,遮住我乱转的眼珠子,脚下使力暗暗的踩着他的脚背,无视他憋着疼痛的一张惨白惨白却依旧笑魇如桃花的脸,眨着眼睛甜蜜蜜的说,“相公,讨厌死啦!明知道人家一听这种话就会脸红还老是说!”
接着不待他反应,又抚摸着我的大肚子,一脸醋意的看着商鹤,说道,“听香桃说,你最近又在外面找了些年轻貌美的女子和你共看美景良辰?你自己说,这是不是真的?”
商鹤立即竖起三根修长的拇指,情真意切的看着我,脸上很是有悲愤欲绝的味道,“娘子!你,你跟我在,在一起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明白我的,我的为人吗?”
我又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心想,就是因为跟你相处久了太了解你的为人了。他缓慢的把脚从我的脚下抽出来,脸色陡然间好看了许多,语句也变的通顺了,他抬手拂过我脸颊,把我一缕头发拨弄到耳后,目光炯炯有神,他看进我的眼睛时我总是感觉他几乎要看进我的心里,我不自然的偏了偏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这厮,每次都用这招,我愤恨的想着。
“我只喜欢你一个,从以前到现在,只有你一个。那些个姑娘在我眼里只是一根根走来走去的木头,怎能比得上如花美眷,我的娘子你呢?”深情款款。
我耳尖,听见枝桠断裂的声音,心疼了一会,暗中用手肘捅了捅商鹤,暗语道,“你差不多得了啊!别太过火的!你不怕伤害人家小姑娘的心,我还怕我的桃树被摧残的不像样呢!”
他不悦的看了我一眼,手从我腰上拿开,我好笑,这脑子不好使的,还演上瘾了呢!
只见这厮装作不经意转过头看见远处站着的一个泪雨滂沱的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又笑开了,说道,“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
我也回过头,看着那个娇小可人的女子倚在树边,手中握着一截桃花枝,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张口就道,“我怎么会找到这儿?!你问我怎么会找到这儿?!你这个负心的纨绔子弟!”我在旁边哼哼,心道可不就是么?
那女子脸色苍白,颤抖着肩膀,又突然转过脸愤然的看着我,喘着气说道,“这是你娘子!?你竟然有娘子!?你骗我说你无妻妾,家中只有一双父母!”我又昂首挺肚的严肃的目光恶狠狠的盯着她,心中忍不住笑,无声的答道,我就是他娘子,每逢初一十五帮他扫荡情人的娘子,肚子可变扁可圆,你要不要来摸一摸?刚想到这儿,我下意识的抬手抚上圆滚滚的肚皮,那女子的目光随着我的动作落到我的腹部,一张脸更是雪上加霜,白里泛着青,她呐呐的自言自语,“连,连孩子都有了……”
我为了应景,顺口答了一句,“正是如此。”
她听完我的话,脸色很是难看,猛地低头咳了几声,抬头嘴角竟然挂着一丝血迹,眼神也开始涣散,我看到心下一惊,忙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商鹤,“你怎么这回惹了一个病弱美少女?!这下要出人命了!”他皱了皱眉头,无辜的看了看我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我连忙几步走出连廊,快步穿过桃花林,向着那几欲晕厥的女子走过去,刚奔到一棵树下,耳畔一阵风,随后就听见商鹤喊道,“小心!”我身为猫族,反应自然敏锐,抬手抽了发间一根簪子虚空一挡,不意外的听见一声剑身划过簪子的声响,力道倒不是很大,只是想让我离她远一点。
我往后退了几步,商鹤一个跃步跳到我前面,挡住我,眉头锁住,目光清冷的看着眼前的握着一把水碧色宝剑的女子。那女子面容很是秀美,就是眉目间透着煞气,一双铁灰色的眸子阴沉沉的看着商鹤,手扶着那个依然晕过去的女子。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商雀,那个传闻中叱咤鸟族的传奇女子,当时我站在商鹤的身后不住的打量她,这样的女子本来就是我所向往成为的类型,只是我以前每次想通过商鹤见她一面,商鹤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从来没让我和她见过一面。
就是这时候,我觉得这是我认识她的好时机,我从商鹤身后探出脑袋,大声叫到,“你好啊,我叫猫夭!你就是商雀吧!”我的眼声扫过她手中的秋水剑,这剑是上古鸟类一族遗留下来的宝剑,十分傲气的一柄宝剑,有自己的灵识,择主,非灵力强大的族人不能驾驭,而我早就听说三百年前有一个默默无闻的鸟族女子一路斩将剁士,从宝莫塔顶取得这柄宝剑,顺利成为鸟族下一届的领主,当时,我是一只混吃混喝的猫来着,呃,虽然现在也是……
商雀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似乎笑了,但是又似乎没笑,很是沉闷的表情,她说了句让我很是不解的话,“看来这些年猫毅将你保护的很好啊——”
虽然我不懂她话中的意思,但光看她毫不在意的表情和眼中带着的淡淡嘲讽,我就很是生气,猫毅是我爹爹,不待我开口说话,身前的商鹤仿佛身形一震,说道,“你……”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及其快速的瞟了我一眼,朝着商雀语调平淡的说道,“猫伯父自然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我们这些外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权利管到别人家里的家事。”
他抬手弹了弹雪白的衣袖,我看见他袖边绣着金色的线,嗤,这个骚包!什么都用金色的搭边,我的目光顺着那金线看进去,又一件什物在他袖子中光华流转,随着他袖子重新的拢起,不见了形色。没待我细想,商鹤又说道,“不过,你要是再不带雨燕回去看大夫,她岂不是要继续晕厥下去?除了什么事谁负责?”
商雀看了一眼肩膀上耷拉着的脑袋,眉间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转瞬即逝,要不是我每天在爹爹跟前察言观色捏腰捶腿这么些年,凭我这样的半吊子是绝对看不出来的,我心中想,莫不是对外宣称和谐至上,亲切待人的鸟族女子其实内部暗涛汹涌,互相你锤我打,不亦乐乎?我抬头看了一眼商鹤,只见他一脸镇定的模样,长长的睫毛下两颗水亮水亮的眸子盯着前方,突然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似的,转过来看着我,眼角勾起来一个暧昧的弧度。
“既然如此,就此别过。”商雀冷冷的说了一句,打断了我和商鹤欲语还休的缠绵对视。
“只是,”她转身准备离开,又转过头补充道,“你别忘了,你对于她而言,也只是一个外人而已,希望你好好考虑,还有,以后不要再来招惹雨燕,她是叔叔的心头肉,别真把自己当成一块好料子了。”
商鹤面色不变,嘴角还是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他弯腰作了一个揖,说道,“谢谢少主赐教。”说完就拉着我的手转身走了,我侧面看了看商鹤紧紧抿住的唇角,又分神看了看那躺在商雀臂弯中娇弱的唤作雨燕的女子,心下大叹,这下少女怀春变成少女怀恨了,也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对的,被娘亲知道了,少不了一顿批。
很久以后商鹤问我,你当时看见如人家雨燕弱柳扶风的模样,难道就没什么感想?
我摇了摇头,他不死心,又接着引导我说道,比如,想要改变一下自己彪悍的形象之类的?
我赏脸踹了他一脚,转身离开,留他在原地大喊泼妇。我低着头,没有让他看见我的手紧紧捏在一起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克制不住的恐惧从我苍白的双颊上一眼可见。
我没告诉他,当我注意雨燕那毫无知觉的模样时,我抬眼便看见,商雀那形状姣好的嘴唇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如寒风过境一般让我背脊发凉,如堕冰窟。这些年来,每当午夜梦回,这个笑容都如附骨之蛆一般紧紧跟随着我,一刻也不让我安稳,而当日我对这个诡异笑容的忽视所带来的惨痛代价让我至今后悔莫及。
商雀,这个女子,是我九世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