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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见钟情可信否? 我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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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我瘫在了一家关了门的包子铺门口,正是傍晚雨停了,天气不温暖,不时便有一阵阵的凉风像温柔的刀子似地割在身上,湿答答的招牌旗子在我脊背上拍打,烦人的很,但我却没起身挪个地儿。不是不想,只是实在起不了身子了,浑身跟散了架子似地,漫不经心的舔着手腕上的一道细小的血口子,心里还模模糊糊的想着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如果我知道会这么落魄,再怎么跟我说人间有多么繁华,多么热闹,我也定然不会出谷半步,想至此处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可以尝。
感觉到风势小了一点,我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勉强从一滩水渍中腾爬出来,竟是感觉到腹中一阵绞痛,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事不来,坏事尽来找我,我担心还未等家里人发现我消失不见了几天,派了小妖过来找我,我已经饿死在街头了,不仅显出了原形,还是被打成这副残阳西下的模样,当真是丢尽了家族的面子。
一想到爹爹那张黑的跟唱戏一般的包公脸,脸颊边上翘着的两撇美须,我就狠狠的打了一个寒颤,望着眼前竖着两只爪子,秃了好几个指甲盖,我把尾巴紧紧勒在腰腹间,减轻了腹中无物的空虚感,接着仔细的剔着指甲间的血渣渣,不时的分神抬眼看着一双双从我面前快步走过的厚底靴子,或是单调乏味的灰色,跟头顶的灰蒙蒙天空一样沉闷,或是锃亮发光的清一色的黑,一个接一个的踩着地上的积水,急急小跑过去,那是抬着一顶同样黑色却透着尊贵的黑色色泽软轿的几个轿夫的脚板,更有不怕脏的白色,不急不缓的踱着步子,却不见鞋子上溅上一星半点的泥泞,比如我眼前的这一双。
“跟我回家。”头顶一个声音传来,语调平平,音质却寒凉,是翠玉相击的清脆。
闻声我扬起湿漉漉的脸,只是看见一个青色模糊的身影站在我面前,正弯着腰,手中执着一杆秤,斑驳的秤砣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道在我脸的正前方晃来晃去,就像那些烦人的灰色杂鸟让人心生不快,我本来就烦恼的很,身体更是虚弱不堪,这人却着实不知好歹,刚从我身前走过,又绕回来干什么?身上满满的都是墨水的味道,对我这种嗅觉格外灵敏的妖族,刺鼻的很。真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于是我示威似的亮出残缺的爪子,挠开秤砣,松开腰间的尾巴竖起来,朝着他龇牙咧嘴。可正当我恐吓的起劲的时候,鼻子却突然闻见一阵甜腻的香气,顿时我空空的腹中感觉更像被野猫崽子挠了似的,那是火燎的疼痛,况且当时我本就饥寒交迫,嗅觉自然比平时更加敏锐,我闻见食物特有的气息,心中陡然生起熟悉之感,激动不已。当即腾的从地上一个蹬腿跃起,拱着身子就扑咬着过去……
多少年后我偶尔再想起这一幕,都会不自觉的笑起来,颤抖着双手摩挲手中捧着的那只泛着古老铁锈味道浓重的秤砣,在阳光下眯着眼睛仔细看着,却不可抑止的想着,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么……
然后再接着仔细想一想,只是能想起那桂花糕饼的香甜的味道和他那只宝石一般的眼睛,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的,比如背景是包子铺啊什么的,比如他左手上的秤杆上挂着的秤砣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了泥水,洒在他干净的白鞋子和蓝色的衣摆上,他皱了皱眉头,用杆子挑起我细长的身子,嘴中低喃道,“是一只不规矩的猫啊。”一针见血的道出了我的此次出谷来人间厮混的凡身。
在与他这历史上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发生了,它来的静悄悄,但是我却准确的看清了这个人的模样,这是个人类的男子,确切的说是一个生得一副好皮囊的人类男子。男子我本就见的不多,本家除了几个嫡系叔叔嫂嫂过的小猫崽子和商家的几只妖里妖气的老鸟,确是不曾在悠游谷外面见过其他的异性生物,比如,男人。是的,男人。这个发现让我以后一度长吁短叹,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我见着的美男才会将一颗守护了几百年的芳心如此仓促的丢了出去。
当时我像一只没教养的野猫似地扑将上去,挂在青泽的胳膊上耷拉着脑袋瓜子前后晃荡的时候,本没有这么多的想法,脑子中都是食物的重影,扰扰去去,而现在我的这些个繁杂错乱的感情心理都是我在漫长的九世轮回行走与找寻中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摸索出来的,我只知道啊,当我望进他的一双颜色迥异的眼睛时,身后仿佛有人不经意将一颗小石子打进我的心湖,在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他眼中流露的神色却不似声音般清冷,泛着珠玉的光泽,很像祖母握在手中经常摩挲的绿宝石,我可以看见一只浑身脏污的猫在他眼睛里来不及收回的一脸狰狞表情。
我不敢想像如果当时的我卧在地上没有抬起头,只是矜持的扭过脑袋,或者干脆的起身扭着屁股骄傲离去,以后那些个事情的是不是就可以不发生,那些痛苦会不会一直像噩梦一般让我午夜难眠。而我和他又能否各牵一端红线,于茫茫人海之中,于对的时间相遇,执手相看,结下良缘,膝下绕儿,侍奉高堂,平淡过完我本寡淡的一次轮回。人生似乎就是有这么些巧合,其实我们本是过客,但是在这个人烟繁杂的小镇,在这个生意冷淡关了门的包子铺前,我痉挛的小指抽了抽,牵动的红鸾线不由自主的变成我们之间的桎梏,但是我却心甘情愿被束缚。之后几年的脉脉温情似乎都变得弥足珍贵,似过眼的烟云,那时候我爱他,他爱着我,我们就像一个完整的圆圈,彼此如此契合。
在这个平凡的小镇,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丈夫,关系简洁明了,白天我坐在窗户边上,手中执着一根细小的针慢吞吞又笨手笨脚的对着阳光,把他的衣服颠来倒去,戳来戳去,针脚很是粗糙,时不时还会扎着手,盯着手指上那滴越来越大的血珠嘶嘶的叫唤,他便放下手中的账簿,从桌后的阴影里站起来,几大步走过来,拾起我的手,还是爱皱着眉头,说道,“怎么就是教不会呢?着实笨了些。”说完不待我反驳就把我的指头往嘴巴里一塞,舌头在上面舔舐一圈,吮吸两口,眼光灼灼的望着我,他这举动每次都能成功的让我红了脸颊,但是又舍不得抽回来手,却呐呐不能语,他眨着眼睛,一双不一样颜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宝石光泽,嘴中含糊的说道,“可谁让我娶了你呢。就是笨,我也喜欢。”我笑着踢了他一脚,他往旁边一躲,转身却从背后搂住我的腰,握住我的手,牵着那根针在他的衣服上穿针引线,我侧了侧脸就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和带笑的嘴角,不觉也勾起唇角,心中似乎又沉溺几分。而晚上就像世间每一对举案齐眉郎情妾意的夫妻一般抵足而眠,他枕着我的长发,从后面抱住我,在我耳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店里的繁杂事务,我一边分神听着一边精确的按住他不规矩上下游走的手,心中无奈又泛甜,微弱的烛光在帐子顶投着昏黄温暖的光,外面的雨淅沥淅沥的打在窗口,我身后靠着的就是他的胸膛,他沉稳的心跳就像一只小鼓似地敲着我的背脊,让人心生暧昧。正是春宵苦短的日子,我到现在依然记得那天他沉重的呼吸喷在我脖子间,带着温热的湿气,他说,“夭儿,咱们生个孩子吧。”没待我反应过来,他一个矫捷的翻身就将我压在身下,抬手打下帐帘,外面一阵寒风从窗户缝子袭进来,那桌子上点着的蜡烛就哆嗦了半晌不甘不愿的灭了,我不禁惊呼一声,在他怀里挣扎了半天,他便更紧的拥住我,喘着气息咬住我的嘴唇,反复的咬噬,像我上辈子欠了他钱似地,虽然没了光亮,可是我还是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和他一双异色的眼睛在黑夜里紧紧的看着我的眼睛,仿佛看进了我的心里,很是让人难为情,尤其是这种时候。于是我抬起手虚捂着,他却也像能看见一般低声沉沉的笑着,抬头精准的吻着我的手背,细细密密的温度在手背蔓延开来,逼着我移开手掌,他一个吻就湿答答的落在我眼皮子上,我双手迟疑了半天,还是搭上了他的腰间,然后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会儿,继而突然像是升了温度似的,热气腾腾的,像灼烧着的火炉,他从我的脖颈之间抬起头,雾气蒙蒙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对我这么主动感觉很是意外,我避开他的眼神,感觉不好意思,刚想挪开手,便听他笑意更加暧昧的说道,“这可就不能怪我了。”说完我便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淹没在他的怀中,似乎溺毙……
彼时,我是一只受到蛊惑擅自出谷到人间游玩的小妖,他是人间游玩一方最终定居在一个繁华小镇上的字画商人。我们各自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游走,我会在人间玩上十天半个月,扮演一切戏中叱咤风云的角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历史上留下千古美名,再不济也是吃遍人间所有美味珍馐,玩遍天下山水,然后拍拍裙角不留一丝眷念的腾上云头,偷偷摸摸的从爹娘的眼皮底下再溜回去,安安心心坐卧在山水之间,为我下一个劫做完全的准备,也算了却我在升为真正的妖怪之前的一个心愿。他也许在街角盘下来的一家小店的柜台后面安安静静的看着书,一页一页的翻着,然后有一个眉眼如画的女子踩着一地碎碎的阳光进来,婀娜身姿在他身前站定,细声慢语道,“傅老板,最近可又集了什么字画?”然后与青泽眉来眼去定终生,我也许路过这个繁华却随处可见的小镇,混的个不大不小的好名声,从他铺子门前走过,转头看见他和一名温婉可人的女子站在一起,举止亲昵,仿若神仙眷侣。我免不得翻着眼睛笑他一笑,然后不屑一顾的走过这间青泽字画坊,迈着毫不迟疑的步伐朝着前方走去。
可是若是果真如此,我便也不会在此讲述这个我和他纠缠了九世的故事,繁长又带着扯筋动骨的痛楚,直到现在它还在进行着,就像永不休止的长河,可是今世我又能否找到他,与他相识相知,与他喜结连理,与他白头到老,抛却一条性命,与他共葬一处。
其实现在我才明白,从那第一世望见他清澈眉眼开始,我终究一直都没懂过他,就像是一只作茧自缚的蛹,困在一方小小的院子里,整日与他耳鬓厮磨,满眼都是他的清俊的眉眼,不做他想,即使发生那么多让我后悔的事情也是我咎由自取,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懂怎么表达自己,才会错过一次又一次。
我爱他,只是爱的沉默,所以变得寡言。而这寡言给我带来的是深深的悔恨和无边无际的寂寥。
九世寒凉凄苦就像是昨日之事,而现在的我坐在窗前的摇椅上,背靠着鹅羽软枕,膝上盖着红色的毛毯,缓慢的摇着疲累的身躯,一阵香风吹散我面前桌子上的茶烟,我抬眼看见窗外郁郁葱葱的樟树林后面是开的正好的满墙蔷薇,卧在墙角的那只肥鹤正用又尖又长的喙梳理着自己纯白的羽毛,不时抬起优美的脖颈向我抛来意味不明的目光,我勾起唇角,眼角瞥见镜中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满头银发,那头发在阳光下面闪着光芒,却没有一丝杂质,白的,彻底。她嘴角生纹却依然含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眯着,看不清神色,而放在膝上满是褶皱的手中流动着一抹翠色,衬着老人一双手更加的苍白。
她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蹦蹦跳跳的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铁锈斑斑的什物,小脸涨的通红,她兴奋的在老人身边蹦跳,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问道,“猫婆婆,我拿到这个东西啦!可以用这个跟你换你的绿宝石了么?”
“当然。”我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愉快的答道。
接过那女孩手中沉重的东西,将那块绿色的宝石交给迫不及待的小女孩,将那物体对着阳光看了看,口中却不能自已的喃喃:“定情信物啊……”
那个可爱的女孩站在我旁边,手中不停的摩挲发亮的宝石,一脸欣喜之情,她看不到我眼角闪烁的泪花,她看不到我颤抖的双手,她看不到窗外那只美丽的鹤支起细细的腿,挣扎着站起来,一双黑色眼眸定定的看过来,流露的是悲戚的神色。她只能看到那块闪着绿色光芒的宝石里面有一个她自己的影子,眼睛流光溢彩,一如我当日欣喜的接过祖母手中的它一般,不顾一切的,爱上它。我已经分不清了,也记不清了,我爱着的那个带着温暖笑意的男子,他是否有一双颜色迥异的眼睛,一只像光泽诱人的绿宝石,一只像漫长黑夜一般的黑濯石。请恕我词穷,我不知道,如何再用其他的语句来形容他那双令我一度痴迷不可自拔的眼睛,就像猫儿对夜行本能的渴望。
我听见房门沉重的声响,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头看着镜子,却看见那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一个男子站在我身后,他有一副好看的眉眼,眼中却是流露出悲凉的神色,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却下意识的握紧它,一手拿起桌上的温茶水,抿了两口,转头朝他微笑。
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我身边的方椅子上面,紧紧的盯着我的脸看着,仿佛我脸上有什么值得他看的东西。
我盯着他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口吻平静的说道,“如果有时间,请你听一听我这个固执的老妖精讲述每一世,我与青泽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