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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千君来上,未婚夫妻(下) 可爱的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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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顶上铺着白茫茫的水雾,极目望去,矗立在天尽头的霄阳宫里恢宏大气的金色宫殿染上了一层苍灰色,高高的殿宇直插云霄,无视天空中浓重的阴霾,不安的仿佛一只蛰伏在云间的兽,舔舐着利爪,只待号声响起,便一个跃起甩开身上淋漓的雨水,披着金色的鳞片,喉咙发出震天吼声,咆哮着蹬着有力的后肢,蓄势待发,赤红的双眼像两只巨大的灯笼看着细细,流露出充斥着血腥的恶意。
“细细……”那只巨兽喷着浓重的鼻息,獠牙毕现的血盆大口留下黄白的唾液,喉咙粗鲁的发出单调的音节,“细细,细细,细细……”声如洪钟,声声入耳。细细的周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眼中布满浓烈的恐惧。血腥的气息,污秽的言语,绝望的呐喊,嘶哑的求饶在一瞬间从脑海深处像奔腾而来的洪水席卷着脆弱的神经。
细细看见冲天的火光燃遍了半片天空,她一个人奔跑在陌生的殿宇楼阁之间,跌跌撞撞,头上戴着的凤冠歪斜在脑后,带着东珠攒花钿砸落在地上,溅起泥水,湿了脚上穿着的大红绣鞋,血色的残阳在身后喷洒着灼人的热气,眼前的路开始扭曲变形,蠕动着像一条条潜伏在底
下的蟒蛇颠簸着她轻浮的脚步。她汗流浃背,喘着粗气扯着身上繁复的衣裙,蹬掉绣花鞋,踏着脚下一堆堆血肉白骨,四面八方涌过来殷红的带着温度的血液浸湿了罗袜和逶迤拖地的霞帔。
她跌跌撞撞的跑过一尊尊面色狰狞的石兽,一棵棵枝桠横生扯着她破败衣裙的树木,转眼间就穿过如炼狱般的阴森地域,踏上一条铺着歪歪扭扭的砖石的小路,她看见路的尽头有一个男子负手背对着她,穿着苍绿色的绸衫,瘦长挺拔的身形,周身在一片金黄色的光芒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宁静祥和,与自己身边血色的炼狱仿佛是两个地方。她心中顿时涌起希望,嘴中嘶哑的尖叫着他的名字,脚下生风,扑腾着想要接近他,男子回过头,风吹起他的额发,一双温和的眸子像盛满了天上所有的繁星,长身玉立,腰间别着一只玉箫,红色的丝绦和他墨色的长发纠结在一起,拂过身前,有一只血色的蝴蝶在脚边飞舞,洒下莹然的粉末。
他伸出一只手,笑着对细细道:“过来。”
细细抹开遮在眼前湿漉漉的头发,看清了他温暖的笑脸。那只伸出来的手,骨节分明,莹白如玉,是一双握笔从容的手。她颠着步子,着魔似的看着面前如谪仙下凡的男子,奔跑着满心欢喜的将手伸给他,这时,发辫间呼啸着穿过一阵腥热的风,有一个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呢喃,“细细,你是我的。”细细手腕顿时一痛,她低下头,惊恐的发现自己右手手腕裂开了一条缝,鲜血迫不及待的汹涌而出,沾满手上的浓稠血液,一滴滴顺着指尖滴下,瞬间淹没在干燥龟裂的土地上。
两步开外,那个男子还在温和笑着,只是眼中闪露出焦急的神色,他催促道:“细细,快过来啊。”那只诡异的蝴蝶憩在他肩头,双翅缓慢的煽动着,染红了男子苍白的面色。
那阵腥风不断在她身前萦绕,像一只巨兽贪婪的舔舐着细细的手腕,喉咙发出愉悦的吼声。
细细倏的收回手,挥开眼前巨兽的影子,虚弱的跪坐在地上,双手却颤抖的从怀里掏出一串金铃放在手心里捧着,她看着面前面色青白的男子,哭着说,“江桑,你走吧。找一个干净的好姑娘,把这串铃铛交给她,告诉她,你爱她,就算她要你去摘天上的星星,你也毫不犹豫,”泪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脂粉,衬着她一双哭肿了的双眼,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那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在她身后喘着粗气,前爪难耐的刮着土地,猩红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地上她瘦小瘫软在地的身影,而她浑然不觉,继续喃喃说道,“江桑,江桑,你还要和她一起去找纪老头,让他给你们作见证,你把这串金铃亲手系在她的手腕上,你握紧她的手,就说你跟我说过的话,你说,细细,既然你貌美如花,沉鱼落雁,那我天天就看你一个,你说好不好,你说好不好?”你说好不好……
细细话刚说完就泪如泉涌,一个咬牙,那串滴血的金铃便从她手中脱出,身子随即体力不支匍匐在地上,扬起细密的灰尘。身后的野兽也终于按捺不住,一个跃起,直直扑向地上的女子。那铃铛在空中滑过一道血色的长线,伴着泠泠的清脆声响,落到江桑的脚边,那只诡异的蝴蝶仿若听见那金色铃铛的声响,从江桑的肩膀上缓慢的飞起,摇曳着血红色的身子,绕着金铃飞舞两圈,最后停在上面,一阵耀眼的光芒从金色的铃铛上迸发出来,细细朦胧中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念到,“泯绮念,灭旧识。”面前的男子来不及收回脸上痛苦的神色,只来得及仓惶的喊了一声“细细”便消失在光芒里,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细细看着那道光芒突然迸射出来,身上一阵灼热的刺痛,茫茫的红色涌上来,遮住了她的视线,过了很久,她翻了一个身,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笑的很是苦涩。她要安心的闭上眼睛,她不要等着发现她的人们,看着她一种怎么屈辱的样子死去,拢紧身上残破的衣衫,将汩汩留着血的手腕往身上擦了擦,染红了她单薄的中衣。
沉默了半天,她哑着嗓子唤了声,呆子。却没有人应她。她想这也好,也许没有人会发现她,若干年后一个闲来无聊到处乱逛的宫人在一个破败的殿宇里发现一具骸骨,它穿着大红的嫁衣,安静的躺在地上,等着她的新郎,她一生的良人。
消失意识的一刹那,她看到一对男女站在桃花树下,桃花纷飞,空气中飘溢着香甜的气味,男子一双温柔的眼睛此刻像是装满了天上的星星,看着面前的女子,让她左顾右盼不敢直视。他在女子手腕上系上一个铃铛,说:“这串铃铛是我祖奶奶给我的,开过光,戴上它,邪魔不侵,佑一生平安。”女子小巧的鼻子皱了皱,抬手摇了摇,腕上的铃铛就泠泠响个不停,她不高兴的把嘴巴瘪了瘪,说道:“一串铃铛,顶多是金的值点钱,怎么能保佑平安呢!?你骗我的吧。”
男子无奈的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眨眨眼睛,神秘的说道,“小丫头怎么就钻到钱眼里去了。可别小看它啊,说不定以后有什么大用处呢,”他又想了想,接着说道,“祖奶奶把它交给我的时候,还交给我了一句话。”
女子眼中立马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扯着男子的衣袖,欣喜的问道,“是什么?是什么啊?难道是咒语吗?哇,好神奇啊。你祖奶奶真是厉害是不是神仙下凡啊!?快告诉我啊,什么咒语。”
男子禁不住她的哀求,答道,“泯绮念,灭旧识。”说完就看见女子一张笑脸耷拉下来,嘴中喃喃道:“这是不是咒语啊,怎么听起来跟街上那算卦的老头子念的不一样啊。”男子好笑的摇摇头,又说道,“这却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这串铃铛是我祖奶奶留给他未来的孙媳妇儿的。”
女子愕然的抬起头,待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后,一抹桃色飞上她的脸颊,衬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煞是好看,她羞涩道,“谁要嫁给你啊。你这么花心,我知道城里就好多小姑娘都盯着你呢!”
男子低头轻咳一声,道,“你这是没自信吗?”话刚说完,女子一张俏脸便溢满恼怒之色,大叫道,“本姑娘貌美如花,沉鱼落雁,不屑跟那些个庸脂俗粉相提并论!”男子爽朗一笑,抬手牵住女子胡乱挥舞着的手,笑道,“细细,既然你貌美如花,沉鱼落雁,那我天天就看你一个,你说好不好?”
她抬头看见他认真的表情,身边突然像是燃起了火炉似的,一声娇斥甩开男子的手,转身飞奔而去,留下男子朗声大笑和自己微如蚊呐的应声:“好……”
“既然你同意了,那从现在开始,我和你再没有任何关系。”江桑从怀里拿出一沓纸,摆在细细面前。
“啊?”细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杯子,杯中满满的水,已经冷了。
江桑皱了皱眉,“你没听清楚还乱答应什么?”把那一沓纸又往细细面前推了推,撇过脸看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说道,“解除婚约。”
一个春雷在耳边炸起,细细的脑袋嗡嗡直响,“你说什么。”
“要我说几遍你才听得到,和人说话的时候不能专心一点么,”江桑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窗户外面的那盆兰草,看着一个小厮冒雨飞奔过去,把兰草抱在怀里冲回来,这才转回头,目光沉静的锁在细细僵硬的脸上,说道,“我是说,我,和你,解除婚约。”一字一顿,吐字清晰,细细明白了。
街上小贩们急切的吵闹声和路上行人奔跑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二楼十分清晰,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他的客人都走光了,空旷的二楼只剩下他们这靠着窗户的一桌,坐着一对沉默的男女。
细细放下手中的杯盏,抄起面前飞舞的纸页,略略看了一遍,吸了吸鼻子,“我能问为什……”
“因为我喜欢上了其他的女子。”江桑垂下眼眸,将手拢在袖子里,飞快的答道。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一个小厮蹬蹬的上楼来,问道:“客官需要添茶水吗?”江桑应了一声,那小厮就上前极有眼色的不多说一句话,提着两人面前的茶壶蹬蹬的又下楼去了。
等不及告诉自己她已经没机会了么,细细听见自己晦涩的声音:“我想知道,她是……”她是谁,“她是什么样的女子。”
江桑盯着桌子上洒落的一滴茶水,硬生生的吐出两个字,“可爱。”
可爱的女子,可以爱的女子,就是我江桑余生唯一的追求了,他想,春细细,这个灵动的女子就像天边的云彩,虽然极力追逐,但始终遥不可及,她用逃婚这样的不顾名声的方法逃离,远远躲开他,自己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用一纸婚约把她绑在身边?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为了名正言顺的多和他呆一会,竟然特地约她到千君来,看着她毫不重视的穿着松松垮垮的男子衣衫,就连和她说话都是自己一直在重复,他握紧拳头,江桑啊江桑,她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呆子。是呆子才会为了她穿上厌恶的白色绸衫,是呆子才会把她送给自己的玉佩当成宝贝似的天天放在身上,心心念念都是她的音容笑貌心心念念都是她的音容笑貌,是呆子才会满心期待的她会拒绝今天他的提议。
他听到她干脆的答应了一声,抬起手就咬破手指头,义无反顾的往纸上摁了下去。
“那么,再见。”再也不见。江桑倏的站起身,拿着指印还未干的纸张匆匆的离开座位,走到楼梯口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却能想象到身后女子吸吮指头的样子,他说,“刚刚开春这几天挺冷的,多穿一点吧。”随即迈着纷乱的步伐下楼去了。
细细看着眼前摆着的一个杯子,杯子里映出一张女子苍白的脸,她含着指头陌生的目光扫视着自己,风吹起她的刘海,一朵血色的莲花绽在眉间,妖娆的花瓣铺陈在饱满的额头,鲜活的样子像是就要破皮而出的蝴蝶,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莲香。
她一直以为他是她未婚夫,她是他的未婚妻,今日看来,却是连陌生人都不如。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绽开笑脸,露出雪白的牙齿,转过头对站在身侧良久的男子说道,“老板,来一壶醉三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