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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深渊 为什么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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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的另一端,宋惊渡正通过高架桥的闸口。
高峰期路段拥堵,前面汽车的尾灯不断闪烁,宋惊渡单手握着方向盘,拿起手机给许鹭发了一条消息。
【我现在开车去你附近,到了给你发消息。】
车流缓慢推进,许鹭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二十多分钟后,白色宝马停在小区外围的街道边,这一片居民区夜晚的生活丰富多彩,水果摊前立着一个简易的塑料灯,小飞虫在周围绕圈,遛狗的老年人聚在一起聊些家长里短,小狗们也短暂相聚,在一旁活蹦乱跳地啃咬。
宋惊渡降下车窗,风带进来一点烧烤小龙虾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她并不着急,许鹭下午去接许诚霞,这个时间可能没有查看手机,一天的教学下来,宋惊渡也略感疲惫,靠在座椅上漫无目的地看着街边夜景。
连续的阴雨天让空气中湿度含量极高,微风一吹便带走肌肤的温度,桂花的香气总是伴随着潮湿的雨水到来,宋惊渡有些放空,神思抽离,在那么恍惚的一瞬间,后视镜里似乎闪过了细小的光点。
宋惊渡的呼吸随之顿下来,长睫缓缓抬起,她静默几秒,伸手调节后视镜的角度。
隔着两个车位,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影下面,车窗贴着深色的单向膜,像四个黑乎乎的大窟窿,不起眼又陈旧,看不出有没有人。
宋惊渡悄无声息地盯着后视镜,过了几秒,又是一闪。
专业摄影设备的工作指示灯,埋伏在一辆死气沉沉的车里,暗中窥视,宋惊渡再次抬眼,脸色已然寒冷了几分,刚才开车过来的路上,她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跟随车辆,以她的驾驶习惯,如果被人盯梢,多少会有所警觉。
这辆车不是跟着她来的,它本来就在这里,守在许鹭家附近。
宋惊渡被这个念头刺激,胸口窜起无法遏制的怒意,她无法忍受这些阴暗肮脏的东西围绕着许鹭打转,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记录她的一举一动,她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
宋惊渡捏紧方向盘,慢慢压制住呼吸,她脚腕一动,发动车,左打方向盘,从路边驶出。
她开出去一段路,从路口右转,绕了一圈,重新从后方驶入街道,降慢车速,停在了黑色轿车的后面,宋惊渡还没熄火,对方就十分警惕地点着了油门,尾灯亮起,照在宋惊渡柔美的脸上,覆盖了一片禁令般的鲜红。
黑色轿车驶离路边,宋惊渡目光沉郁地盯着车尾,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盯梢的人意识到情况不妙,连续在两个路口转弯,又绕进一条逼仄的小道,宋惊渡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紧不慢地靠近,黑车像被盯上的猎物,越来越焦躁。
前面就是十字路口,夜晚的大道车流反而稀少,黑车突然加速,宋惊渡一丝也不放松,前方红灯亮起,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宋惊渡双手握紧方向盘,眼神一凛,猛地将油门踩下去——
砰的一声,车头怼在了前车的尾部,撞击声划破寂静夜色,在路口炸开,宋惊渡在驾驶室里因为惯性向前一摔,安全带将她拽回座位,她缓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前方,额前的长发散落在面前,遮住了半张脸。
路边有人瞥了几眼,漠不关心地继续走路。
宋惊渡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她走到黑车驾驶位的前侧,车窗紧紧顶死,里面的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看不到完整的五官,宋惊渡轻轻偏头,刺眼的车灯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的眼神比那道白光更森冷,直直地射向车内的人,对方双手扶着方向盘,隔着一道风挡也能看出紧张,僵持十几秒,绿灯亮起,后面的车依次绕开事故现场,通过路口。
黑色轿车突然发动,往右躲开宋惊渡,冲了出去。
宋惊渡知道这一行绝不能暴露身份,她淡淡转身,看着那辆车迅速消失,默念了一遍车牌号。
宝马车头的保险杠撞歪了,在撞上去的最后几秒,理智还是让宋惊渡收了力度,在那之前,她真想把那辆破车撞得稀巴烂。
她还没消气,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看瘪下去的保险杠,深深吸了口气,给许鹭打电话。
“宋老师到了吗?”
许鹭那边传来一点风声。
宋惊渡握着手机,听着她清澈又柔软的嗓音,心底绕成一团的结陡然舒展,她微微低头,轻声道:“今晚可能见不了了。”
许鹭的呼吸声静静传来,过了几秒,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车出了点问题。”
“你怎么样?”她的声音紧张起来,“撞到哪里了吗?你在哪?”
许鹭讲话语速快起来,比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声线更细软,宋惊渡听到心里去了,浑身都放松不少:“我没事。”
“真的?”
“嗯。”
宋惊渡顿了一秒,叫她的名字,“许鹭……”
电话对面的女人发出一声疑问的鼻音,黏糊糊的,宋惊渡思忖着措辞,问了一句:“你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许鹭似乎愣怔片刻,才回答道:“没有,就是上课下课……怎么会这样问?”
宋惊渡的心稍微安定,她转身往车上走,“明天晚上我去找你,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许鹭虽然一头雾水,却又不假思索地回道:“好。”
“说好了哦。”
电话依依不舍地挂断。
许鹭正独自坐在小区楼下,木条的长椅边缘被磨得发亮,有些硬,硌着她的大腿。
她安顿好许诚霞,才看到宋惊渡发来的微信,匆匆跑下楼等待,又把拍下来的检查单仔细看了几遍,在网上输入关键字搜索,跳出来的信息鱼龙混杂,十条笔记里就有八条是广告。
九月末,夜里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屏幕黑下去,许鹭把手机握在掌心,她低着头,帆布鞋的鞋尖蹭了一点雨泥,一下一下敲着地面,脑海里节奏跳跃,像踩下钢琴踏板。
她不安或失落的情绪已经随着年纪上涨变得稀缺,但依然会用这种方式平复心情。
指尖掠过的风就是琴键,脚下的土地变为踏板,旋律自然出现,从耳畔到心隙,连绵不断。
手机突然又开始震动,许鹭猛地停下,翻过屏幕,却看到一串陌生号码。
她微微凝神,盯着那串闪烁的数字,还是滑下接听键。
“喂?”
对面传来的声音轻快明润,尾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许,是我。”
许鹭怔了怔,迟疑道:“唐经理?”
“哇,还记得我的声音。”
许鹭眉心微蹙,顿了一秒:“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唐桦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掩着手机躲进了夜店的洗手间,“有点事情想跟你聊,你明天有空吗?见面谈吧。”
“有什么事情您现在就说吧。”
许鹭垂下眼,神色淡淡。
唐桦和童书影的关系,她再清楚不过,在发生这些事后,她不得不变得警惕。
唐桦笑意依旧:“小许。”
“这可能是你一辈子——”
风吹过树叶,沙沙,沙沙,许鹭抬起头,看到没有星星的夜空。
唐桦一字一句,声音清晰传来:“只有一次的机会。”
……
…………
周一下午,宋惊渡结束了最后一节课,驾车往江边的房子驶去。她和童书影约好今天做最后整理,律师已经拟定房产交割书,这次只需要把意定监护一并解除,她们在法律和现实层面的关系便会彻底终止。
七年到最后,不过是几张轻飘飘的纸。
江边的大平层静谧又阴冷,宋惊渡已经搬走了个人物品,书房彻底清空,衣帽间和卧室也像突然被切掉一半,孤零零地缺失着。
她的痕迹在逐渐消失。
宋惊渡沉浸在一种假想的平和太久,错觉稍有风波,扯伤的先是自己,日复一日的习惯根深蒂固,无数个深夜,当她描绘离开这里,离开童书影的生活,便会被一阵汹涌的失重感逼退,而到现在真的迈出那一步,竟也没有刮皮带骨的痛觉。
无关任何人,她只觉得已渡过一条长河,对岸的景色深不可测,她也愿意一头扎进去。
童书影坐在客厅等她,面前放着两份文件,她看起来比上一次体面一些,耳间发丝整齐,穿了一件剪裁贴身的西装,轮廓深陷,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眉宇间那如影随形的傲气收敛了几分。
宋惊渡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彼此都默契地没有寒暄。
童书影低头在房屋处置协议签了字,凉凉地笑了两声:“我准备把这套房子卖掉。”
宋惊渡指尖摁着笔,抬眼看她。
“一个人住这里也太惨了。”童书影说着,带了一些开玩笑的语气,嘴角却往下撇着,“我小时候就想住在这种一眼望出去,只有天空和江面的房子,现在才发现,这里实在太安静了,左右都看不见人。”
宽阔的江面反射着浓郁的落日橘光,宋惊渡的目光轻轻漂移,曾经她们一起挑选家具,规划格局的画面还残留在记忆里,她心中丝毫没有留恋,甚至有余力地想到,她们的关系从很久之前就败絮其中,只是一直保持着足够的体面,让所有腐坏都藏在表面之下。
她们都需要一个稳定的故事,于是继续演下去,童书影大概也一样,只是不愿承认,不肯失败,直到现在,她们的残局就像一场正常结束的合作。
黑色签字笔划过纸张,发出窸窣的声响,她们彼此沉默地签好了字,各拿一份,宋惊渡顿了片刻,双手撑在桌面,起身准备离开。
童书影跟着她的动作抬头:“惊渡。”
宋惊渡微微一顿,停在桌边。
“我已经不带许鹭了。”童书影说。
横亘在面前的空气似乎传来细微的裂开声,宋惊渡垂眼看着她,神色淡然,那双眼睛在动情时柔软,波光潋滟,也在讽刺讥诮时显得寒意幽幽。
童书影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不过,她现在也不需要我了,下周她会和姜欢一起参加音乐节。”
宋惊渡的眼睛极快地眯了一下,略微失神,那点反应被童书影捕捉到了,了然似的露出冷笑:“几十家媒体,业内的人也会去,跟姜欢放在一起宣传,想不出名都难。”
宋惊渡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回握,客厅太大,也太空,稍不注意,就会被穿堂而过的冷风穿透身体。
许鹭并没有跟她提起这件事。
她们昨晚约好见面,系里又临时做了一场跨院交流会,宋惊渡直到晚上八点才匆匆离开学校,又接到童书影的联系,索性把见面时间推到今晚,她的心惶然欲坠,被愧疚感缠绕,可抱怨现实又不是自己的作风,她们总在生活缝隙里偷来时间见面,一个在上班,一个要上课,还要顾及各种各样的眼光。
宋惊渡相信这是暂时的,今晚她就会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对许鹭全盘托出。
那样,她们会不会可以重新开始。
童书影静静观看着她的沉默,眼神变得有些伤感:“她没告诉你吧。”
宋惊渡睫毛微颤,轻轻一抬,唇角浮现淡笑:“你想说什么?”
童书影沉了一口气,交叉的手指缓慢摩挲,像在斟酌措辞:“惊渡,许鹭和我们不是一种人。”
宋惊渡有些想笑,她几乎要立刻转身离开。
“我不是说她的家庭。”童书影辨别出她的排斥,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她现在根本不是该谈情说爱的时候,你明白吗?她二十五岁,什么履历都没有,金奏比赛刚被淘汰,我现在不带她了,她的机会就越来越少,现在姜欢愿意拉她一把,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所以?”
童书影双唇紧抿,抬起头注视着宋惊渡,她的前任,陪伴了她七年的女人,还是那样略带忧郁的一张脸,多情的眼,笑起来缱绻勾人,安静时又像远在天边,可她分明有些陌生起来。
那样执拗的笃定,明知会毁灭也要走向的那个地方,都不太像宋惊渡。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一段危险边缘的关系里迷失自己。
“实话告诉你。”停顿几秒,童书影把心间徘徊的一句话吐了出来,“唐桦用音乐节的机会试探过她。”
宋惊渡眼前像被一道白光劈开,耳膜骤然发出鸣音,她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寒冷:“试探?”
童书影有些艰难地骤紧眉头,但已经说到这里,索性继续:“让她放弃和你的关系,换音乐节的机会,她会怎么选,应该不难猜吧?”
宋惊渡站得笔直,拉长的影子在地面像道黑沉沉的铡刀,每个字都裹着结霜的冷气:“你们已经卑劣到这个地步了吗?”
童书影的脸色僵硬了几分。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能不能别这样了?”她终于忍无可忍,“我不明白,她到底哪里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我只是站在知情者的角度提醒你,我们已经分开了,我也没资格管你和谁在一起,可起码还有这么多年的情义,我不想看你不顾一切维护的感情,在别人眼里根本没多重要。”
宋惊渡有些冷,冷得手指打颤。
童书影叹了一口气,神情悲悯:“在她的前途面前,你可能什么都不是。像她这样在底层打拼的学生,要用多少体力和劳动换一次出人头地的机会,我不是想评头论足,可你要看清楚,想清楚,很多事情从出生那一刻开始,早就定下了。”
“说完了吗?”
“如果你不相信我,唐桦那里有录音。”
宋惊渡像被迎面抽了一巴掌,骤然抬眼,眼底漠然的情绪翻涌成怒意。
童书影定定看着她:“不过你大概也能想到,许鹭会是什么反应。”
“够了。”
“怎么了?”童书影唇边卷出一点自嘲的笑意,“你受不了这种刺激,你不敢听是不是?”
宋惊渡浑身的血液都在冲刺,然而到了最高点,又陡然凝结成厌恶的冰冷,她收紧手指,紧了紧包带,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虽然我早就想说了。”宋惊渡侧过脸,微微拉长的下颌曲线优美如尖刀,“但一直觉得没有必要。”
童书影收起来的手缓缓攥住。
“你其实真的是一个很恶心的人,童书影。”
童书影睁大眼睛,双唇翕动几下,她愣愣地望着宋惊渡,竟然呵呵笑起来。
“许鹭就不恶心吗?!”她嗖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腿刮蹭地板,刺啦一声,“她是用什么心思接近你的,她为什么偏偏找上你?!你以为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真的单纯到什么都不知道!”
宋惊渡充耳不闻,径直往玄关走去。
童书影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明知道你在做错误的事情,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
宋惊渡抬手握住门把,嗤笑道:“你比我清楚。”
童书影脸色青黑,听到这句话咬了咬牙,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对,我清楚,人就是有阴暗面,我承认,我骗过你,我享受和唐桦保持暧昧关系的新鲜感,又同时爱着你,我承认这些东西很丑陋,可你又好到哪里去?”
宋惊渡的背影依旧笔直冷淡,定格在门前。
童书影说:“你知道许鹭最需要的是什么,却舍不得放手,你利用她转移感情,脱离和我的关系,又陷在身体的欲望里走不出来,你和我不是一样吗?既然出轨,就不要觉得谁比谁更高尚!”
“我和你——”
宋惊渡的声音像离得很远,连呼吸都会盖过她的音量,但童书影听得无比清楚,大脑嗡嗡作响。
“没有什么是一样的。”
偌大的江景房里无声无息,如同一幕黑白的默片,门轻轻打开又闭合。
宋惊渡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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