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生病与死亡 最近这 ...
-
最近这段日子,苏晚总觉得身上不对劲。
时不时的疲惫乏力,原本清淡的胃口越来越差,偶尔还会莫名的隐痛,起初她只当是操劳过度,没有放在心上。
可症状一天比一天明显,甚至好几次夜里疼得难以安睡,她这才决定,独自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
排队、抽血、做影像,漫长的等待之后,她终于拿到那份检查报告。
她原本还抱着侥幸,心里想着或许只是普通的小毛病,调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她走进诊室,把检查报告轻轻推到医生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医生你好,请问我这个报告怎么了?”
医生戴上眼镜,拿起报告逐行仔细浏览,眉头缓缓沉了下来。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苏晚,语气平稳却沉重。
“苏小姐,你先坐好,听我说。从这份检查结果来看,是恶性病变,目前已经进展到晚期。现有方案没办法做到根治,后续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延长生存时间。按照现在的情况,生存期大概在一年左右。”
一句话,像寒冬里骤然落下的冰锥,狠狠砸在苏晚心上。
她怔在原地,指尖攥紧报告,大脑瞬间空白。
没想到。
她从来没有想过,一次普通的检查,竟然查出这样残酷的结果。
一年。
只剩短短一年。
苏晚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久久没有出声,窗外的阳光明明很亮,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林野。
他还在林家,扛着家族重担,他们之间,正处在最难抉择的时候。
如果让他知晓这个消息,他一定会抛下一切,陪在她身边,陪她熬过病痛,最后再眼睁睁送走她,余生永远困在失去她的痛苦里。
她不能拖累他。
苏晚指尖紧紧攥着报告边缘,指节泛白,原本压下去的慌乱又翻涌上来,她抬眼望着医生,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那医生,你能告诉我还有医治的可能吗?”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把报告放在桌面,语气依旧客观沉稳。
“不是完全没有治疗手段,但是很难达到根治。现在已经是晚期,病灶出现转移,手术切除的意义不大。我们可以尝试放化疗、靶向治疗这类保守方案,主要目的是控制肿瘤进展,缓解疼痛、乏力这些症状,尽量延长生存期,同时提升你剩下这段时间的生活质量。”
他停顿一下,继续如实说明:“但是要提前跟你讲清楚,这类治疗副作用会比较明显,恶心、脱发、免疫力下降,身体会承受不小的消耗,而且每个人效果不一样,没办法保证可以逆转病情,也不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苏晚垂下眼眸,安静听着。
原来还有治疗,可终究只是延缓,不是痊愈。
她心里快速盘算。
如果接受全套治疗,林野一定会察觉到她的异常,一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所有隐瞒都会暴露。
她不想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在治疗里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我明白了。”苏晚轻轻点头,声音很轻,“也就是说,就算治疗,也只是减轻痛苦,对吗?”
“是这样。你可以回去好好考虑,想清楚之后随时可以回来办理治疗。”医生说道。
医生看着苏晚,语气温和却郑重,轻轻推了推眼镜。
“我还是建议你跟你家里人说一下,毕竟这不算是一件特别小的事情。后续不管是选择治疗,还是调养休养,都需要有人知道你的情况,身边最好能有人照应。万一疼痛加重、身体出现突发状况,也不至于一个人扛着。”
苏晚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垂着眼,沉默几秒,才轻声回答。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只是……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担心。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做决定。”
医生看着她眼底藏着的坚持,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劝说,只是叮嘱道:“那你自己一定要多留意身体变化,如果疼痛加剧、难受得撑不住,一定要及时回来就诊,不要硬扛。”
“好,谢谢您。”
苏晚收好检查报告,起身离开诊室。
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她心里清楚,医生口中的家人,她下意识想到的那个人就是林野。
可她怎么敢告诉他。
一旦他知道,他绝不会放任她一个人离开。
他会放下林家所有的重担,守在她身边,陪她熬过所有煎熬。
她不能让他后半辈子,都困在失去她的痛苦里。
她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胸口,眼底慢慢坚定下来。
这件事,她打算永远瞒着他。
接下来,就是慢慢疏远,体面退场。
医院长廊人来人往,她站在窗边,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已经做出决定。
她要离开,要伪装成主动放手的模样,远赴那座海边小城,独自安静走完这最后的一年。
从医院回去之后,苏晚表面上依旧和往常一样平静,可心底已经悄悄做好了所有打算。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联系林野,消息回复得越来越慢,偶尔林野打来电话,她也只是简短应付,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林野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这天傍晚,他约苏晚见面,两人坐在熟悉的咖啡馆。
林野看着她,眉心微蹙:“最近你好像一直在躲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晚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温水,垂着眼,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没有躲你,只是想清楚了。林野,我们之间,本来就有太多阻碍。林家的责任,还有你身上必须承担的一切,我们继续纠缠下去,没有结果。”
林野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不是这么想的,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想办法吗?”
“那是以前。”苏晚抬眼,眼底刻意蒙上一层疏离,“我现在更喜欢安稳清净的生活,不想再卷入这些纷争里。”
她每一句冷淡的话,都像是在推开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些的时候,心口在隐隐作痛,藏在衣袖下的手,因为病痛微微发颤。
她不能露馅,不能让林野看出她的异常。
林野沉默许久,眼底带着不解与失落,还想再劝,苏晚却抢先站起身。
“我该走了。以后,不必再频繁见面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咖啡馆,没有回头。
走出玻璃门,晚风拂过脸颊,苏晚脚步顿住,眼眶瞬间发热。
她攥紧手里的包,死死忍住眼泪。
对不起,林野。
只有让你以为是我主动放手,你才会安心接受接下来的路,才不会因为我的病情,困在痛苦里。
回去之后,她开始默默收拾行李,联系那座海边小城的房东,准备独自搬过去。
苏晚很快敲定了海边小屋的租住事宜,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有通知林野。
她打包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衣物,常看的书,还有一些缓解疼痛的药物。
偌大的城市里属于她的东西,她只挑了最精简的一部分,像是一场安静的告别。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
苏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过很久的房子,心底泛上一阵酸涩。
这座城市,有她和林野所有的交集,可她必须离开。
长途飞行之后,终于抵达那座临海小城。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空气里带着独属于大海的味道。
房东阿姨早已等候,热情地帮她把行李拎进小院。
“小姑娘,以后就安心住在这里啦,这里安静,适合休养。”
苏晚轻轻点头,勉强挤出一丝浅笑:“谢谢您,麻烦您了。”
小屋不大,木栅栏围着小小的庭院,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蔚蓝的海面。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药盒收进抽屉,将那本喜欢的书翻到折页的位置。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一天天安静流逝。
她每天清晨会去沙滩慢慢散步,傍晚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望着落日沉入海面。
只是身体依旧在一天天变差,隐痛时常袭来,夜里常常疼得无法入睡,她咬着唇硬扛,从不向外人诉苦。
偶尔,手机里会弹出林野的消息。
【你最近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苏晚,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跟我说清楚。】
苏晚看着屏幕,指尖悬在上面很久,最后还是狠心没有回复。
她不能回应。
一旦开口,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崩溃,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她只能继续扮演那个已经放下、决意远离的人。
海浪日复一日拍打着沙滩,这座海边小城成了她最后的归宿。
她在这里独自熬过病痛,守着不能说出口的思念,静静等待倒计时走完。
城里的秋意渐浓,林野的不安却一日重过一日。
苏晚彻底断了和他的联系。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从前哪怕是冷淡疏离,也绝不会这般彻底决绝。
整整半个月杳无音信,林野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他压下集团所有工作,动用所有人脉,疯了一样追查她的下落。
终于,查到了那座临海小城。
他没有片刻耽搁,连夜订了机票,跨越千里山海,奔赴这座苏晚藏身的海边小镇。
秋日的海风微凉,吹得街边枝叶簌簌作响。
林野循着地址,找到了那座带着小庭院的海边小屋。
木栅栏半掩着,院里种着细碎的小花,窗台上还摆着一本摊开的书,处处都是苏晚的痕迹。
他心口一松,又酸又涩,抬手轻轻推开栅栏门。
屋内的苏晚正靠在藤椅上休息,连日的病痛让她面色惨白,唇色浅淡,刚刚压下一阵刺骨的隐痛,就听见了院中的动静。
抬眼看见门口伫立的身影时,苏晚的心脏骤然紧缩。
是林野。
他风尘仆仆,眉眼间染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与思念,直直凝望着她,一瞬不瞬。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湿意。
她多想起身奔向他,多想抱住他,告诉她自己好疼、自己好怕,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他。
可脑海里瞬间闪过医生的诊断、一年的倒计时、无法逆转的结局。
她硬生生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逼着自己冷下心肠。
绝对不能拖累他。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林野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路赶来的沙哑:“苏晚,你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突然消失,一句话都不留给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他俯身,目光细细描摹她苍白的眉眼,语气带着克制的卑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都改,你别这样不告而别。”
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与深情,苏晚的喉咙哽咽得发疼,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甲掐进皮肉。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下刺骨的冷漠与疏离,是刻意装出来的淡漠绝情。
“林野,我没有躲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纠缠了。”
林野身形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腻了。”苏晚别开目光,不去看他受伤的眼神,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以前对你动心是我一时糊涂,现在我想清楚了。我厌倦了我们之间拉扯不清的关系,厌倦了世俗的阻碍,厌倦了患得患失的日子。”
“这里很安静,很适合我。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这里,过无人打扰的生活。你没必要大老远跑来,更没必要为我浪费时间。”
林野盯着她冰冷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窒息。
“腻了?”他低声重复,声音发颤,“苏晚,你的心意我看得出来,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他想靠近她,想看清她眼底的情绪,想揭穿这层虚假的冷漠。
可苏晚立刻往后避开,站起身,后退两步,拉开了泾渭分明的距离,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冰。
“我没有瞒你。是你太自作多情了。”
她抬眼,直视着他,说出最残忍的话:“林野,我们到此为止吧。你回去过你的生活,接手你的家业,完成你的婚约。我们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走。”
短短一个“走”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劈碎了林野所有的奔赴与思念。
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陌生又冷漠的苏晚,一路奔波的疲惫、满心的忐忑与期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你要我走?”
“对。”苏晚别过头,强忍着眼底的泪水,声音冷硬,“以后别再来找我。就算你来了,我也不会见你。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
每一句话,都在亲手斩断他们所有的过往。
林野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落寞。
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看着她苍白却强硬的侧脸,终究是被逼得退无可退。
他低声笑了一下,带着无尽的悲凉:“好。我走。”
“苏晚,是我自作多情,是我纠缠不放。从今往后,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藏尽了万般不舍、不甘与心碎,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小院。
栅栏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听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海风里,一直强撑着冷静的苏晚,瞬间脱力般跌坐在藤椅上。
隐忍已久的眼泪轰然坠落,砸在手背上,滚烫刺骨。
胸口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她死死捂着心口,蜷缩着身子,无声崩溃落泪。
对不起,林野。
别怪我狠心赶你走。
我宁愿你恨我、怨我、忘了我,也不愿你看着我日渐凋零,陪着我承受死亡的绝望,余生困在对我的思念里无法自拔。
我的爱,只能以告别收场。
我的深情,只能藏在心底,烂在深海。
风吹过窗台,翻乱桌上的书页,满室只剩无声的哽咽与无尽的遗憾。
林野从小屋离开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海风还留在衣摆上,耳边反复回响着苏晚那句“我们到此为止”。
他坐在回程的车上,一路沉默,眼底黯淡无光,再也没有从前那份笃定。
他以为是苏晚真的厌倦了这段拉扯,是自己没能留住她。
失落、不甘、心碎层层交织,却始终没有往重病那一层去猜想。
回到国内,林家的催促早已堆到眼前。
家族一直推进和许家的合作联姻,之前他还想着再等等,想给苏晚一个结果。
可现在,苏晚亲口让他回去完成婚约。
林驰看出他的低落,私下劝他:“哥,既然苏晚姐已经做了决定,你也该放下了。许家那边,长辈已经敲定意向。”
林野指尖捏着那份婚约草案,沉默很久,最后缓缓点头。
“好,就按原定计划,和许婉欣举行契约婚礼。”
他清楚,这只是一场商业契约,没有情爱。
许婉欣同样明白,两人只是互相扶持,稳住两家产业,彼此尊重,分房而居,互不干涉私人感情。
婚礼筹备有条不紊地进行,商界众人都在庆贺林许两家联姻圆满。
可林野心里,始终空着一块。
筹备婚礼的间隙,他偶尔还会想起海边小屋,想起苏晚苍白却故作冷漠的脸。
他心里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总觉得那天的她,状态不对劲。
但他尊重苏晚的选择,没有再追查,也没有再联系她。
他不知道,远在海边的苏晚,得知婚礼消息那天,正忍受着新一轮病痛折磨。
她坐在窗边藤椅上,手机里传来婚礼相关的消息,指尖微微发抖。
明明是她亲手推开他,是她期盼他走上安稳的路,可真的看到这一天到来,心口依旧撕裂般疼痛。
她望着落日沉入海面,轻声自语:“林野,祝你平安顺遂。”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打算婚礼当天,悄悄回国,远远看他一眼,作为最后的告别。
苏晚的身体已经衰败得很厉害,疼痛发作的频次越来越高,有时候连起身都要费很大力气。
可她心里存着一个执念——她想亲眼看见林野顺利完成这场婚礼,亲眼确认他真的踏上了她期盼的安稳道路。
她瞒着房东,独自订下回国的航班。
长途飞行对她虚弱的身体是极大的消耗,一路上她面色惨白,冷汗不断,全靠意志撑着没有倒下。
婚礼当天,林家宅邸布置得华美盛大,宾客云集,衣香鬓影。
苏晚没有进去主会场,换上素净的衣裙,绕到后方安静的花园。
这里人少,她可以远远看着,不必和任何人碰面。
林野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可眼底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一片沉静落寞。
仪式间隙,他独自走到花园透气,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花影下的苏晚。
他整个人猛地顿住,几乎以为是幻觉。
“苏晚?”他快步走过去,声音里满是震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晚勉强稳住身形,唇角牵起很淡的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刻意把虚弱藏好,不让他察觉端倪。
“我回来看看。”她轻声说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认真地看着他,“林野,婚礼很好,一切都如你该走的路。”
林野眉头紧锁,心底那股不安再次涌上来:“你专程回来,就只是为了看这个?你身子看着很差,是不是……”
“没有。”苏晚立刻打断他,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别多想。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要因为我分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出那句准备许久的话。
“林野,往后,各自安好。”
林野望着她,心脏发紧,还想再追问,可苏晚已经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想要上前的动作。
“我该走了,不要再找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穿过□□,慢慢离开花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忍耐体内翻涌的剧痛,却始终没有回头。
林野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沉甸甸的,那份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他终究没有追上去。
他以为,这就是苏晚最后的选择,是彻底的告别。
他不知道,这是苏晚用尽生命,和他见的最后一面。
离开林家之后,苏晚没有多做停留,立刻动身返回海边小城。
这一趟远行,已经耗尽了她最后残存的力气,回去之后,她的病情急剧恶化。
从林家花园离开的那一刻,苏晚的身体就已经撑到了极限。
强行撑着病体回国、强装平静与他告别、硬生生压住全程的剧痛,那是她凭着最后一口执念吊着的气息。
深秋的风刺骨寒凉,她走出盛大喧嚣的婚礼宅邸,门外车水马龙、喜庆喧闹,可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从此都与她无关。
她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赶往机场,改签了最早一班返程海边小城的航班。
登机落座的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直被意志力死死压制的病痛,瞬间席卷全身。
胸腔尖锐的痛感撕裂四肢百骸,心脏传来一阵阵急促又紊乱的悸动感,像是破旧的机器,在超负荷运转后,彻底濒临报废。
她靠在舷窗边,脸色惨白如纸,指尖冰凉僵硬,呼吸开始发浅、发虚。
短短两个小时的航程,对她而言是极致的酷刑。
落地海滨小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晚风汹涌,裹挟着海水的湿冷。
她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打车,一步一步缓慢挪回那间小木屋。
推开熟悉的木栅栏,庭院的小花还开得安静,窗边的藤椅依旧空置。
她撑着墙壁缓缓进屋,只想坐下歇一口气,只想再看看这片她守护了一生的海。
可身体再也不给她任何机会。
心口骤然一窒。
剧烈的窒息感猛地袭来,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来不及再默念一遍林野的名字,来不及再看一眼落日大海。
身子一软,直直倒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屋内安静得可怕。
没有哭声,没有挣扎,没有告别。
灯火未亮,海浪声声依旧,温柔拍打着海岸,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日日看海的姑娘。
那天,就在林野婚礼落幕、宾客满堂、世人皆贺圆满的同一天。
苏晚心脏骤停,骤然离世。
她用最后一口气,去看了他最后一眼,送完他奔赴安稳余生,然后安静、孤独、彻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藏了一辈子的深情,忍了一整年的病痛,扛了所有人不知道的委屈,到此,尽数落幕。
无人知晓,盛大喜庆的婚礼彼岸,一场无声的死亡,悄然落幕。
无人知晓,林野得到的圆满人生,是苏晚用命换来的。
婚礼落幕的喧嚣散去,城市归于平淡,而海边的小屋,从此陷入了死寂的无声长眠。
整整一周,小院再也没有响起过苏晚轻缓的脚步声,窗边再也没有那个静坐看海的纤细身影。
房东阿姨每天路过木栅栏,都觉得格外安静。
往日里,清晨会有开窗的轻响,傍晚能听见她轻轻翻书的沙沙声,哪怕沉默,屋子里也是有人气的。
可这七天,整座小屋沉寂得彻底,院门紧闭,窗帘低垂,没有半点动静。
起初她只当是姑娘身体不适,想闭门静养,便没有贸然打扰。
苏晚性子安静温柔,素来喜欢独处,阿姨一直记在心里,从不轻易打搅她的清净。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渐渐飘来一丝淡淡的、异样的腐朽气味,轻柔却清晰,混在海风的咸湿气里,挥之不去。
阿姨心底咯噔一沉,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安。
她攥着钥匙,快步推开久闭的院门,轻轻叩响房门,无人应答。
连声呼唤苏晚的名字,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犹豫再三,她终究拿着备用钥匙,缓缓打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海风穿过半开的窗缝,轻轻吹动垂落的白帘。
视线落处,苏晚安静地蜷缩在地板上,一如她生前温顺安静的模样。
没有挣扎,没有狼狈,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只是沉沉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一室寂静,落满无声的悲凉。
阿姨捂住口鼻,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忽然明白,这个独自来海边、常年沉默寡言、眉眼总藏着心事的姑娘,从来都不是来散心的。
她是独自扛着所有人不知道的病痛,瞒着所有过往,一个人安静地等待落幕。
这一周,她就这般孤零零地留在这间小屋里,无人问津,无人知晓。
阿姨缓缓走上前,动作轻柔得不敢惊扰她,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她看着女孩苍白平静的侧脸,看着抽屉里整齐摆放的药盒,看着桌上那本写满心事、却字字隐忍的书页,瞬间懂了所有。
这个姑娘,拼尽全力想要安静地离开,不牵连任何人,不被任何人打扰,更不想让远方的人,得知她这般孤独凄惨的结局。
她一生都在为别人成全,为别人退让,最后的心愿,不过是一份无人打扰的安宁。
阿姨抹掉眼角的热泪,心里已然做了决定。
她没有报警,没有追查苏晚的身份,更没有试图联系她的亲友。
她知道,这世间所有的喧嚣、追问、惋惜,对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姑娘来说,都是多余的打扰。
她想要的,从来都是安静。
接下来的两天,房东阿姨放下了手里所有的活计,独自操办了苏晚的后事。
她选了一处面朝大海的清净墓园,背靠青山,面朝万顷碧波,是苏晚最爱的风景。
她亲手为她换上干净素雅的衣裳,置办了简单朴素的棺木,一步步、安安稳稳地将她安葬。
没有墓碑留名,没有花束簇拥,没有前来吊唁的人。
只有海风朝夕相伴,潮声日夜呢喃。
安葬好苏晚的那一天,阿姨收拾了小屋。
将她的书本、细碎物件一一收好封存,原样保留着小屋的模样。
她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片独属于苏晚的安静山海,闭口不提分毫。
世间所有人,依旧各行其是。
千里之外的林野,身着西装,应付着商场与家族的琐事,守着那场有名无实的婚姻,以为苏晚早已放下过往,在这座海滨小城,自由自在、安然无恙。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安稳顺遂的余生,是那个爱他至深的女孩,用孤独的死亡换来的。
他更不会知道,他心心念念、赌气放手的人,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深海一隅,永远长眠。
山海寂静,秘密永存。
一人孤葬,一世安宁。
–“生病与死亡”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