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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六皇子 ...

  •   六皇子
      三皇子站在二皇子的圈禁之所门前时,天刚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和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的靴尖在水洼边缘停了片刻,然后跨了过去,示意守门的禁军打开门锁。

      这是二皇子被圈禁以来,兄弟俩第一次单独见面。

      圈禁之所说是“府邸”,实际上是一座被禁军围得铁桶般的小院。院墙高两丈,四角有岗楼,门口有持戟侍卫昼夜轮值。二皇子住在正房,房间不算逼仄,但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条钉死了,只留了最上面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来的光在青砖地上画出一个苍白的长方形。

      二皇子坐在那把唯一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道袍,头发没有束冠,散散地披在肩上。几个月圈禁生活让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盯着推门而入的三皇子时,嘴角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三弟来了。稀客。”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怎么,来给你二哥送断头饭?”

      三皇子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在对面一只方凳上坐下,把一份文书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文书是大理寺关于高家谋逆案的案情摘要,其中包括了太子被暗杀的真相、安远侯府私运军械的证据、以及高贵妃在这两桩案子里扮演的角色。二皇子低头看了一眼文书,没有伸手去拿,抬起目光重新审视三皇子,笑意更冷了几分。

      “你这是要大义灭亲?”

      “我来不是和你谈亲情的。”三皇子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冷淡,“母妃的事,你已经知道了。皇后被救出离宫,太子案的真相不日就会在朝堂上公开。到时候高家满门覆灭,你我都脱不了干系。我今天来是要跟你做一个交易——把你手里剩下的那部分高家罪证交给我,包括母妃私通外臣的信件和安远侯当年贿赂东宫属官的账目。我可以用这些东西在早朝上和母妃切割,保住你我最后的体面。”

      “体面?”二皇子笑了,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呛咳起来,弓着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中讥诮更浓,“老三,你是怕自己也被牵连进去吧。你手里的私盐案子还没结,山东那边死了好几个人,都和你有关。你现在跑来跟我谈交易,无非是怕大理寺顺着高家的案子摸到你身上。你比我狠,但你也比我怕死。”

      三皇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我怕死。但你也怕。我们两个不管谁笑到最后,至少还能活着。但母妃——她已经疯了。昨夜她派了三十多个死士去离宫截杀皇后,结果全军覆没。高家所有的底牌都打光了,她现在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儿子。我绝不会陪她一起沉船。”

      二皇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又落了下来,打在青瓦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从气窗里飘进来的雨水带着泥土的腥气。

      “你要的东西在圈禁之前藏在了户部侍郎旧宅的密室,钥匙是户部侍郎夫人的陪嫁玉佩,她死后那枚玉佩落在宗人府左宗正手里。但我有条件——事成之后,我的儿子不能受牵连。你和我之间是兄弟相争,但孩子们是无辜的。”

      三皇子沉默了几息,然后点头。

      “好。皇长孙那边,我会保。”

      “你最好说到做到。”二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仰头望着气窗外面那片被木条割裂的天空。他站在那里很久,忽然用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调说了一句话,语气里不再是嘲讽或冷漠,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其实有一件事你一直不知道。那年太子哥在春猎前曾私下找过我,说他发现有人在兵部动了手脚,怀疑有人要对父皇不利。他说他年纪最长,责任最重,不能坐视不管。我那时候觉得他是杞人忧天——太子之位稳如泰山,谁会敢动他?后来我时常想,如果那天春猎我没有睡懒觉,跟他一起去了围场,也许他不会死。”

      三皇子抬起头看着二哥的背影,良久没有作声。他还记得那年春猎,太子哥骑着他那匹御赐的白马,披着明黄色的猎装,在猎场门口勒马回首,笑着朝兄弟们挥了挥手。他的身后是旌旗猎猎、号角齐鸣,满朝文武在猎场两侧列队恭送。那一幕,是所有皇子对太子最后的记忆。

      他们都记得。没有人忘记过。

      从二皇子的圈禁之所出来之后,三皇子没有回东宫,而是径直去了云翠楼。这一次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摆皇子仪仗,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直裰,从云翠楼后院送菜的小门进去,由钱掌柜亲自引到三楼雅间。雅间里只有皇甫程一个人。皇后和六皇子已经转移到安全地点,左菱去农庄处理后续事务,邵振池回了江南,乌达在王庭营地。他是唯一一个在三皇子到来之前等在楼里的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两盏新沏的碧螺春。

      三皇子看到皇甫程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色如常地在他对面坐下。

      “容三娘呢?”

      “去接六皇子了。”皇甫程把一盏茶推到他面前,“三殿下若有话,和我说也是一样。”

      三皇子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把玩着杯沿。他对皇甫程一向戒备——大理寺卿的冷面阎罗之名不是白叫的,这个人手里握着朝中多少人的把柄,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但今天,他和他站在同一个棋盘上。

      “二哥手里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早朝时我会和母妃做切割,由大理寺出面上呈高家罪证最为妥当。但我有条件——高家的事,到此为止。不能再往下挖。”

      “三殿下这是怕挖到自己身上?”皇甫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不止是我。户部、工部、兵部,凡是和高家有过来往的人,十年来谁没沾过手?如果把高家的案子挖到底,满朝文武至少折损三分之一。到时候朝堂空了,谁来辅佐新君?皇后回宫是好事,但回宫之后她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朝廷,不是一个被打成筛子的烂摊子。”

      皇甫程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一个现实问题,他也考虑过。扳倒高家只是第一步,稳住朝堂才是第二步。如果追查扩大化,牵连太多,反而会给残余势力反扑的机会。六皇子只有十一岁,一个朝堂空了一半的朝廷,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

      “高家案的范围可以限定在谋逆和贪墨两条罪名之内,不再往下挖。但有一个条件——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必须主动请罪,交还赃款,降级留用。不主动请罪的,大理寺该怎么查还怎么查。”

      三皇子想了想,点头:“可以。”

      两盏茶的时间,两个在政见上势如水火的人,在这间茶香氤氲的雅间里达成了一个微妙的默契。皇甫程忽然问道:“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和二皇子斗了这么多年,争宠、争权、争皇位。如果有一天,六皇子登基,你甘心吗?”

      三皇子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街市上孩童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和远处寺庙里僧人撞钟的悠远回响。

      “说不甘心是假的。但要说恨——我更恨的不是六弟,是母妃。我和二哥从小就被她当成两枚棋子,一枚叫‘太子备选’,一枚叫‘备选替补’。她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儿子,她眼里只有皇后那个位子。我查过——当年太子哥死后,父皇是想立二哥的,是母妃在父皇面前说二哥年纪太轻、性情浮躁,硬是把立储的事压了下来。她想等,等二哥年纪大些、更听话些。她从来没想过我。我和二哥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我们俩都是她的备胎。这件事想起来,比输给六弟更让我恶心。”

      他说完将茶盏端起一饮而尽,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恢复了皇子应有的威仪。

      “明天早朝见。”

      “明天早朝见。”

      三皇子走出雅间时,在楼梯口迎面遇上了带着六皇子回云翠楼的左菱。六皇子牵着左菱的手,有些怯怯地打量着面前这位素未谋面的三哥,瘦小的身子本能地往左菱身后缩了缩。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高一低,一个冷厉一个稚嫩。三皇子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你叫皇甫恪?”

      六皇子点了点头,攥着左菱的手又紧了几分。

      “名字不错。恪,敬也,敬天敬地敬祖宗。”三皇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嘲讽,然后他站起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走吧,未来的小皇帝。”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左菱带着六皇子走进雅间,皇甫程站起来,看着自己这个只在年幼时见过几面、此后再也未能相见的表弟。六皇子也看着他——这个眉眼间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陌生男人。片刻之后,六皇子忽然松开了左菱的手,走到皇甫程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是表哥?”

      “是。”皇甫程蹲下来,和他平视。

      “母后说,表哥会接我们回宫。母后还说,表哥是大理寺卿,是专门抓坏人的。表哥把害死太子哥哥的坏人抓住了吗?”

      皇甫程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头。

      “快抓住了。”

      六皇子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来,用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的语气说了四个字,稚嫩却掷地有声。

      “孤替皇兄谢谢你。”

      皇甫程握住那只小小的手,在这张稚气的脸孔上,他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帝王应有的影子。

      左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她只是悄悄把皇后给她的那枚铜符握紧在手心里,无声地做了一个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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