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皇后的秘密 ...


  •   云翠楼地下室里的灯火摇了整整一夜。

      皇后周媛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榆木方桌前,面前摊着皇甫程送来的大理寺案卷副本、左菱整理的晋阳侯府旧档摘录、以及她自己在这十一年间被囚禁时用烧剩的木炭偷偷写在碎布上的零散笔记。这些碎布是她用离宫里唯一一件旧夹袄的内衬撕成的,每一片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被炭灰糊得看不清,有的地方被泪水洇花了墨迹,但她依然能从那些潦草的字迹中辨认出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两的去向。

      她把这些碎布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和案卷交叉比对,花了整整一夜的工夫,终于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十一年的囚禁没有消磨她的意志,反而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把当年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反复咀嚼,直到它们的真相浮出水面。

      “我当年知道的,并不是高家谋反的全部。”皇后开口时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奏章,“我当年知道的,只是他们私运了甲胄和火器。但数量有多少,藏在哪,最终目的是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高家只是想通过军械走私牟利,或者最多是拥兵自重,所以我以为那些证据足够自保,不至于让他们倾举族之力来杀我。但我被囚之后,花了十一年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才终于想明白——那年春猎,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太子。”

      左菱握着笔的手在纸上停住了。太子——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十一年前春猎时被流矢射杀,年仅十四岁。事后朝廷通报称是乌里旗的流寇所为,皇帝震怒,派兵剿灭了乌里旗两个部落,巴彦的父亲就是在那次剿灭中战死的。此后先皇后忧思成疾,不到一年便薨逝了,才有了后来的高贵妃独宠后宫。

      “所有人都以为是乌里旗的流寇杀了太子,但乌里旗只是替罪羊。他们被高家利用——高家的人提前知道春猎路线,在太子必经之地设伏,假冒乌里旗流寇放了那支冷箭。安远侯则借剿灭流寇之名,名正言顺地调兵进入草原,趁机吞并了乌里旗的大片草场,侵吞了朝廷拨下的军饷。私运的甲胄和火器,一部分用于暗杀太子的行动,一部分趁着剿匪之机转移到了安远侯在口外的私产之中,准备在时机成熟时配合高贵妃在宫中发动政变。”

      左菱放下笔,看着桌上那些碎布片——每一片都记录着一个细节、一个名字、一个日期。有兵部调拨甲胄的签押记录副本,有安远侯府私账中几笔去向不明的巨额支出的条目,有离宫外围守军换防规律的标注,还有一份皇甫程一直没查到的、高家在大漠深处秘密储备军械的几个地点。

      皇后花了大半夜的时间,用左菱提供的舆图和铅笔把这几处地点一一标注出来。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但握笔的姿势依然保持着当年母仪天下时的端庄。标完之后她把舆图推到左菱面前。

      “我的兄长——汝南王——当年不是战败,是被高家出卖。高崇远扣押粮草在先,买通你父亲左衡在兵部篡改调兵路线在后。高家不但杀了太子,还害死了我的兄长。这十一年来我被关在离宫,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我的丈夫坐在龙椅上,和杀我兄长的凶手同床共枕。”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左菱看到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正紧紧地攥着自己膝头的衣襟,指节泛白。

      “宫变?”左菱抬起头,目光在烛火中闪烁了一下,“高家竟然计划过政变?”

      “不是‘计划过’。是‘一直在计划’。只是太子死后,朝中局势发生了变化——先皇后薨逝,我成了新的皇后,高贵妃只能屈居贵妃之位。她不甘心。她的两个儿子一日不是太子,高家的政变计划就一日不会搁置。那些军械至今还藏在大漠深处,因为他们在等一个时机——等皇帝驾崩或者病重,等朝局动荡,等所有能压制他们的人都不在了。到那时候,二皇子和三皇子会同时举兵,谁赢了谁登基,而高家永远是最大的赢家。”

      左菱沉默了很长时间。地下室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和头顶上隐约传来的茶楼大堂里伙计们擦桌子摆碗碟的声响。那些人声和茶香隔着厚厚的地板和夹层墙壁传下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终于开口,声音和皇后一样平稳。

      “娘娘把这些告诉我,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吧。这些罪证一旦呈上朝堂,安远侯府就彻底完了。高贵妃也完了。二皇子和三皇子也会被牵连。但这还不够——因为他们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才是高家能够逍遥法外这么多年的根本原因。我必须扳倒那个人。不扳倒他,高家就算倒了,也会有另一个高家站起来。”

      皇后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她的夫君,当今圣上,那个在高家弑杀太子之后不仅没有追究,反而默许高家剿灭乌里旗、吞并草原、壮大势力的男人。那个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和纵容,把知道真相的妻子囚禁在离宫整整十一年的男人。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了一会儿。然后皇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却字字千钧。

      “离宫十一载,我只后悔一件事——当年没能及时救下你母亲。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被高家盯上了。我给她的那封信,本想让她拿着证据离开京都,去江南她娘家避祸。但她没有走。她把信藏在妆奁的夹层里,选择了相信左衡。”

      左菱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她低下头,让散落的发丝遮住发红的眼眶。

      “不怪娘娘。我母亲信错了人,但她的信没有白写。那些证据,我今晚就会送去大理寺。高家完了。”

      “完了还不够。”皇后缓缓站起来,走到左菱面前,将一枚小小的铜符放在她手心里。铜符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是汝南王府的信物。

      “这是程儿送给你的吧。他从小不善言辞,能把他父亲的遗物送人,对他来说比交出调兵虎符还难。我不管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扳倒皇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兄长的仇,我十一年的囚禁,我儿子的皇位——这些账,我也要和他算。”

      左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符,然后抬眼对上皇后的目光。

      “那么,娘娘打算从哪里开始?”

      皇后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标注了军械储藏地点的舆图,将手指点在最远的一处标记上——大漠深处的废弃驿站。

      “从高家在口外的军械库开始。这些东西还藏在那里,说明高家的政变计划还没有被放弃。就算高家本家倒了,残余势力依然在等待时机。如果把军械库的位置透露给王庭,大可汗会怎么做?”

      “乌里旗曾经替高家背过黑锅,巴彦的父亲死在当年的剿匪中。如果大可汗知道那些军械是高家当年陷害乌里旗的证据,他一定会借机收拢草原各部的人心,名正言顺地铲除高家残部。”

      “那就让乌达王子把这份舆图带回草原。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见你那位三皇子一面——他一直在查他二哥的罪证,对高家过去的勾当并不完全清楚。如果他知道了当年太子之死的真相,他会怎么做?”

      左菱缓缓点头。三皇子虽然阴险,但他毕竟不是傻子。他争皇位归争皇位,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母妃和外祖父曾经联手暗杀了先太子——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他这辈子都别想当皇帝。他会选择切割。为了保护自己的夺嫡资格,他会不惜亲手把他母妃推进深渊。而失去了三皇子这个最后的依仗,高贵妃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我去安排。”左菱说。

      皇后转过身,看着地下室的土墙上那道被烛光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程儿眼光不错。”

      左菱已经走到了台阶口,闻言脚步顿了顿。

      “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皇后重新在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誊写那些碎布上的记录,姿态从容,恢复了一个皇后应有的端庄沉静。

      当天下午,左菱在农庄的书房里单独见了三皇子。这不是一次正式会面——三皇子是在一队便衣护卫的陪同下秘密出城,在农庄北面那片石榴林里和左菱碰头的。皇后在农庄的消息,是由皇甫程通过大理寺暗线“不小心”泄露给三皇子在东宫安插的眼线的。三皇子果然坐不住,亲自来了。

      左菱没有寒暄,在他落座之后便将皇后整理好的太子暗杀真相摘要推到桌面上,让他自己看。

      三皇子拿起那份摘要,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从震惊到铁青。他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压在纸上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愤怒的不是高家杀了太子——他愤怒的是他被蒙在鼓里二十年。高家这些年扶植二哥远比扶植他更多,他一直以为是二哥比自己年长,现在看来,是母妃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二哥继承皇位,而他只是备胎。

      “容三娘。”三皇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极力克制的冷意,“你给本王看这些,想要什么?”

      “很简单。殿下和民女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高家。殿下需要切割高家来保住自己的夺嫡资格,民女需要高家的命来祭奠亡母。现在皇后殿下已经获救,这些证据很快就会由大理寺呈上朝堂。殿下可以选择站在你母妃那边,跟她一起陪葬;也可以选择站在你六弟这边,保住自己的皇位继承资格。毕竟扳倒高家之后,六殿下登基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他是嫡子不假,但他只有十一岁。殿下若能保住亲王爵位,在朝堂上依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三皇子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权衡利弊。左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被正义和良知打动,他只会被利益说服。而此刻他能做出的最有利的选择,就是放弃高家。

      “你需要本王做什么?”

      “三件事。第一,把高家在山东私盐案中的罪证全部移交大理寺;第二,在早朝上以皇三子的身份作证,证明安远侯府与兵部勾结私运军械,涉嫌谋逆;第三,解散高贵妃派到你身边的所有死士和暗线。”

      三皇子听完之后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刀刃上的寒光。

      “你让本王亲手扳倒自己的母妃。”

      “民女没有让殿下扳倒她。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殿下是想跟她一起沉船,还是想自己驾船——选择权在殿下手里。”

      三皇子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恢复了那副从容倨傲的皇子姿态。

      “明天早朝,本王会把高家的罪证呈上去。但容三娘你记住——今天这笔账,不是你赢了我,是你我各取所需。等到六弟登基、尘埃落定之后,你最好消失得无影无踪。否则,我不会忘了今天的事。”

      左菱站起来朝他微微欠身。

      “民女记住了。”

      三皇子拂袖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左菱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份太子暗杀真相的摘要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皇后亲手写的字——“凶手主谋:高崇远。从犯:高贵妃、左衡。”左衡的名字旁边,皇后用朱笔圈了一道极细的红圈,红圈外面打了三个小小的问号。那是皇后在暗示左衡在这件案子里可能还有尚未查清的单独罪责,但因缺乏直接证据,暂时无法坐实。

      左菱盯着那三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收进怀中,站起来推门而出。皇甫程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暗卫刚传来的最新军报。三皇子的步兵营还在京郊待命,但三皇子本人刚刚离开农庄回城时,在东直门被暗卫发现他并没有进宫,而是转道去了二皇子的圈禁之所。

      “他去见二皇子了。”皇甫程的声音很低,“这两个人虽然斗得你死我活,但毕竟是亲兄弟。二皇子手里一定还握着某些他没有交出来的筹码,三皇子这时候去找他,很可能是要交换条件——用二皇子在山东的残余势力,换取他在朝堂上指证高家的统一口径。”

      “那就让他们换。”左菱接过军报扫了一眼,“从高家的军械到太子的命案,这两个罪名太高了。高家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再有太子的命案压下来,高家残余势力就算想挣扎也挣扎不动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三皇子今天见我时,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容三娘这个名字和晋阳侯府的关系。你觉得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皇甫程沉默了几息,然后回答:“他知道。他是一个会把所有合作方老底都挖干净的人,不会例外。但他选择装作不知道,因为眼下装作不知道对他更有利。以后他会翻出来,但不是现在。”

      “我也这么想。”左菱望向院子里的石榴树,“所以在他翻出来之前,我们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当天深夜,乌达在王庭骑兵营地里接到了左菱派人送来的舆图和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他看完之后立刻把舆图锁进了随身携带的羊皮袋里,然后连夜写信给大可汗。他把左菱告诉他的内容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关于高家如何陷害乌里旗,关于安远侯在大漠深处秘密储备军械的地点,关于太子被暗杀的真相。他写完之后把信纸吹干,用火漆封好,盖上王庭的金印,交给那日松。

      “明天一早出发,骑最快的马,走最安全的路线。这封信比我的命重要。告诉父汗,就说我求他——为了草原,为了乌里旗死去的英魂,这次必须站在新安旗这边。”

      那日松接过信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帐篷。

      乌达独自坐在帐篷里,把腰间那颗串着两颗狼牙的皮绳解下来,在掌心里握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掀开帐帘,望向农庄的方向。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隐约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晃。他知道她此刻一定还醒着,在灯下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案卷,把每一个仇人的名字牢牢刻在心里。他不需要打扰她,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