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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夜探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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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春天来得比草原早。
二月中旬,河面的冰就化尽了,护城河两岸的柳树爆出了鹅黄的嫩芽,风里开始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左菱在京都的社交圈里已经站稳了脚跟——各家贵女的诗社茶会她会去,各府夫人的寿宴她会送礼,宫里偶尔有小型宴饮刘太监也会来传话让她去唱两首小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她过于热络,也不会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但皇甫程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
大理寺的暗卫撤走了两个,又换上了两个新的。跟踪的方式更加隐蔽——不再固定守在云翠楼对面的茶摊上,而是混在街头的人流中,今天扮成卖糖葫芦的小贩,明天扮成修鞋的匠人,后天又变成在隔壁布庄扯布的顾客。手法越来越老练,如果不是虹筱手下的斥候受过草原追踪术的训练,几乎分辨不出来。
“他在等什么?”虹筱把一份跟踪记录拍在桌上,语气里压着火。半个月了,皇甫程的人每天都在,但什么行动都不采取。不抓人,不审讯,不搜证,只是看着,像一只蹲在老鼠洞口的猫,耐心地等猎物自己溜出来。
左菱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坐在窗前缝一件皮袄——是给布赫夫人缝的,用的是新安旗运来的羔羊皮。针脚走得又细又密,和当年在偏院里被针扎得满手是血的“笨拙”模样判若两人。
“他在等我主动去找他。”左菱咬断线头,把皮袄翻了个面,“他手里的证据不够,但他直觉有问题。所以他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想让我沉不住气,主动去大理寺找他解释。只要我去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到了他的地盘上,他有的是办法从我嘴里撬出东西。”
“那咱们就这么耗着?”
“耗着。”左菱重新穿了一根线,“他耗得起,我更耗得起。草原上等猎物出洞,有时候要等好几天。我有耐心。”
她没有说的是,她也在等。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皇甫程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的时机。
那个时机来得比她预想的更早。
二月十八,大理寺在查一桩旧案时,意外牵扯出了安远侯府的一桩人命官司。死者是安远侯府一个旁支子弟,三年前在青楼和人争风吃醋被打死,案子当年被压了下来,凶手逍遥法外。如今旧案重提,目击证人一个接一个地翻供,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安远侯本人——当年是他亲自出面买通了京兆尹,把案子压下去的。
皇甫程雷厉风行,当天就查封了安远侯府在城西的两处私产,带走了侯府的大管家审讯。消息传开,京都官场震动,各府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大理寺。
左菱在云翠楼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容家商行上个月的账目。虹筱把消息说完,她放下算盘,沉默了一会儿。
“机会来了。”
当晚,她决定夜探晋阳侯府。
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她已经等了太久。到京都两个多月,她以容三娘的身份进过侯府三次——梅花宴一次,谢恩一次,左瑶的小宴一次。但每一次都有丫鬟引路,每一回都被限制在特定的路线和厅堂里。她没能真正踏入过母亲生前居住的正院,也没能靠近过那个被锁了十年的角落。
今夜是最好的机会。皇甫程正忙着审安远侯府的大管家,大理寺的精锐全扑在那桩案子上,盯梢的人手至少减了一半。晋阳侯府那边,左衡今天在兵部值夜,高氏带着孩子回了安远侯府探病——安远侯因为被查封私产的事气病了,高氏作为女儿自然要回去尽孝。府里只有几个管事和值夜的下人,防备最松懈。
三更天,左菱换上一身夜行衣,腰间别了布赫夫人给的那把匕首,从云翠楼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虹筱在巷口接应她,两个人一前一后,专挑没有灯的小巷走,绕了半个京都,来到晋阳侯府后墙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后墙是一丈多高的青砖墙,顶上嵌着碎瓷片,防贼的。虹筱从怀里摸出一根飞爪索,在手里抡了两圈往上一抛,铁爪无声地扣住了墙头的砖缝。她拉了拉,确认牢靠,朝左菱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翻过了墙。
落地的地方是后花园的西南角,紧挨着下人房的杂院。十年前左菱在偏院里饿得睡不着觉时,常常从门缝里看这个方向的灯光。如今杂院已经翻修过了,墙壁刷了新的白灰,院子里晾着下人的衣裳,看起来比当年体面了不少。
她们贴着墙根走,绕过杂院,穿过柴房和厨房之间的夹道,进了后花园。
月光下的后花园比她记忆中更精致。假山还是那座假山,但山石上多了青苔,石缝里还插了几支人造的喷泉竹管。她在那座假山前停住脚步,伸手摸了摸那块凸起的石头——十年前,她就是在这块石头上磕破了头。石头边缘还有一处褐色的痕迹,也许是她当年的血,也许只是岁月的锈斑。
她没有多停留。绕过假山,穿过那片梅林,母亲的旧居就在正院的西侧。
正院的门虚掩着。左菱推门进去,院子比她想象中更荒凉。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院中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正房的窗户破了两扇,冷风灌进去,吹得残破的窗纸簌簌作响。
十年前,这里是晋阳侯府最精致的一座院落。母亲在廊下种了海棠,春天开花时满院都是粉白色的花瓣,母亲会搬一张藤椅坐在花下,抱着她数花瓣。她记得母亲的手很软很暖,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气。
现在的海棠花早就被挖走了,种花的地方填了石板,上面堆满了杂物。廊下那张藤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不知从哪里搬来的破旧箱笼,上面落满了灰,箱角还挂着陈年的蛛网。
左菱站在院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收进眼底。她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几次之后才终于稳住了呼吸。然后她迈步走向正房。
正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虹筱看了一眼那把锁,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钢丝,刚要动手,左菱拦住了她。
“我自己来。”
她接过钢丝,蹲在锁前,借着月光把钢丝探进锁眼。这是布赫夫人教她的第一项技能——开锁。草原上没有那么多锁,但商道上多的是需要悄悄打开的仓库和箱子。布赫夫人当年教她的时候说:钥匙会丢,锁会生锈,但手法不会忘。果然,十年没用,手指还记得每一个感觉。钢丝在锁眼里轻轻转了三圈,咔嗒一声,铜锁弹开了。
左菱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和霉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干涸的药味。十年了,那股药味还没有散尽。
她摸出火折子点燃,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屋内的陈设。所有的家具都被白布蒙着,屏风还是那扇紫檀木的屏风,她六岁那年就是躲在这扇屏风后面。架子上的花瓶、桌上的茶具、墙上挂的画,都和记忆中的位置一模一样,只是都蒙了灰,灰厚得能写字。
她走到母亲的梳妆台前,掀开蒙在上面的白布。铜镜已经斑驳得照不出人影,妆奁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母亲的首饰、胭脂、梳子,全都不在了——大概是母亲死后被高氏收走了。她伸手探进抽屉的最深处,摸到了底板上一条极细的缝隙。
那是母亲告诉她的小秘密——妆奁抽屉有一层夹板,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知道。
她用指甲抠开夹板,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小沓泛黄的信纸。信纸被叠得方方正正,纸张已经酥脆,拿起来时边缘碎了一点。
信是母亲写的。
她认出了母亲的笔迹,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是江南女子特有的字体。信似乎是写给某个人的草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妾身近日深感不安,宫中那位对妾身的关注已非一日,侯爷对此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妾身不知该如何是好……”
“……昨夜入宫赴宴,陛下借故支开旁人,对妾身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妾身装醉搪塞过去,但不知能搪塞到几时……”
“……今日皇后娘娘召妾身入宫密谈,娘娘说她已知道陛下的心思,让妾身千万小心。娘娘说高贵妃对妾身已起杀心,因为妾身的存在是她最大的把柄……”
“……皇后娘娘给了妾身一封信,说若有不测,这封信能保妾身一命。但妾身不知该不该用这封信,因为一旦用了,皇后娘娘也会被牵连……”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张纸上只有半行字,像是被打断了——“皇后娘娘说,陛下和高贵妃之间的那个秘密,就在离宫……”
左菱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母亲不是不知道危险,母亲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想办法自保。但最后,她还是死了。皇后给了她一封信,说能保她的命,可她没用——或者是来不及用,或者是被左衡发现了,被销毁了。
皇后周媛。那个被囚禁在离宫的女人,手里握着高贵妃和皇帝的秘密。皇帝觊觎母亲的美貌,求而不得,便杀了母亲。而高贵妃,那个坐在宫中凤椅上笑容端庄的女人,是这桩谋杀案的同谋。
皇后知道这一切。所以皇后被囚禁了。
左菱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在怀里。然后她重新盖上妆奁的白布,把所有东西恢复原位。从正房退出来锁上门,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荒芜的院落。月光洒在残破的窗棂上,洒在长满杂草的石板地上,洒在那扇半掩的院门上。十年前她从这里跑出去,再也没能回来。十年后她回来了,但什么都变了。
她转身关上了院门,将满院的荒凉和月色都关在了身后。
退出后花园时,她们经过了偏院。
左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那道角门还在,门上的铁锁比她记忆中更加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她站在门前,似乎能听见从门那边传来的声音——冷风灌进破窗的呜咽,饿极了的老鼠在墙角窸窣作响,还有那个六岁的女孩在黑暗中拼命压抑的呼吸声。
“怎么了?”虹筱低声问。
左菱没有回答。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动——这把锁不是虚挂的,是实实在在锁着的。也许里面已经变成杂物间了,也许就这么锁着,永远都不再打开了。
“走吧。”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翻出后墙,回到云翠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左菱在灯下把母亲的信重新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她划燃火折子,把信纸一张一张烧掉。火焰吞噬了泛黄的纸张,墨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一撮灰烬。
她留下了最关键的那句话——“皇后娘娘给了妾身一封信,说若有不测,这封信能保妾身一命。”皇后给过母亲一封信,那封信现在在哪里?是母亲藏在了别处,还是被左衡毁了?如果那封信还在,里面会写什么?皇帝和高贵妃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她决定必须见皇后一面。
但离宫守卫森严,连皇甫程这样的人都只能在外围布局,她一个商户女根本不可能接近。除非——
她想到一个人。皇甫程。如果她没猜错,皇甫程追查安远侯府、盯着她容三娘、暗中布局离宫,所有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想救出他的姨母皇后周媛。如果她能和皇甫程达成某种默契,也许能利用他对离宫的了解,找到接近皇后的办法。
但这意味着她必须向皇甫程暴露更多。而皇甫程这个人,一旦握住了她的底牌,是会帮她,还是会反过来利用她?
她揉了揉眉心,决定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和皇甫程打交道需要从长计议,急不得。
窗外天光渐亮,街上的早市已经开始有了人声。左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正准备去休息片刻,钱掌柜匆匆跑上楼来,神色凝重。
“三姑娘,出事了。”
虹筱翻身而起,手按上了剑柄。左菱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大理寺那边连夜审出了东西。安远侯府的管家招了,说高贵妃的二公子——二皇子——在京郊有一处暗庄。皇甫程已经带人去搜了,速度极快,天不亮就出了城。”
左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中,大理寺方向隐约能看见火把的光芒,和一队正在集结的兵马的影子。马蹄声和吆喝声隐隐传来,整条街的百姓都探出头来张望。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神色平静。
“这个不用我们管。皇甫程盯安远侯府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和他姨母的事,高家迟早要还。”
钱掌柜又递上来一封信。信封上沾着草屑,是草原上用的羊皮纸,火漆封口处压着一个鹰头纹样的印记。
布赫夫人的信。
左菱拆开信,读了一遍,脸色骤然变了。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布赫夫人在信中说,乌达带着王庭的骑兵在边境和乌里旗的人对峙时,中了埋伏,身中三箭。重伤,生死未卜。
左菱把信攥成一团,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攥着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
“虹筱,备马。最快的马。”
“你要回草原?”虹筱愣住了,“现在回去,这边的事怎么办?”
左菱没有回答。她已经冲下了楼。
虹筱追出去时,只看见她翻身上了赤云的马背,在晨曦中朝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卷起一路尘土,将云翠楼和满京都的暗流汹涌都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