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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五章:突如其来的黑洞(1) 张朝梅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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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刮过校园的时候,法国梧桐和本土白杨都得到了同等的春光,它们在春光里摇头晃脑,看着一群又一群相似的青春,同学们的笑声和鸟儿的鸣叫在它们看来毫无分别。
校园外面大约走个五分钟就是镇上热闹的集市,张知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参加完镇上全体小学的体育比赛后老师请他们在这集市上的小饭店吃的那一顿便饭。集市上每逢阴历尾数为3、6、8号就赶集。偶尔下午大课间,张知和滕小秋会来踩踩这集市的尾巴,看看马路上还留下些什么新鲜的。
很少有新鲜的了。
还不如出了校门往相反方向走,那边一个村庄前头有一片湖,湖里常年停着一片孤舟,木身残败地飘在水面。张知能看很久,一边看一边猜想这舟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又停在这里,还有没有可能再乘人。
有好几次张知都想坐上去试试,但是舟里有一层浅水,大概是雨后积攒下来的,很少有干的时候。
村庄里的白杨看上去也都有些念头,大多数有张知一个环抱那么粗,张知喜欢用自己的手臂测量那些白杨,把白杨抱住的时候,她抬头看着白杨,能感觉到白杨正好低头看自己……
“这一棵最粗,我的手碰不到我的手!”遇见这样的张知不由自主地踮起脚使劲抱一抱,好像踮起脚手就能互相碰到一样。
“我做喜欢春天了,春天一开始的绿色真好看,嫩得很。你呢,你最喜欢什么季节?”滕小秋问张知。
“我不知道,我好想没有最喜欢的季节,每一个季节都有我最喜欢的样子,我分不出来最喜欢。”
这个时候的张知难以想象,多年以后她会在微博上无数次地表白秋天,说要死就死在秋天里。
就好比此时张知问滕小秋:“王帅还送你回家吗?”
滕小秋说:“别提他,我都烦死他了,不想提!”
然而在大一的那个秋天,滕小秋在给张知的信里写:“我好像有点喜欢王帅,你觉得我应该表白吗?”
只要时间的维度拉得够长,张知很容易就会发现变化才是不变的真理。
曾经那些说过无数次“我们永远都不会变”的人,既不理解我们也不理解永远,更不理解变这种恒定的规律。
人生总是充满意外,这一点才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夏天里的一个周五,那天因为刚刚其中考试结束,放学比平时早了一些。
不管过了多少年,张知都很难忘记她骑着自行车走到村头的小桥上的那个时刻,夕阳刚刚好落到村落里的屋顶上,霞光忽然就柔和下来,对着人间微笑。
张知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夕阳,每转头一次,夕阳就下去一分,她觉得夕阳像是在和自己捉迷藏。
就在她不断地转头的时刻,在那座村头的小桥上,张知看见村里的几个熟悉的叔伯哥哥们推着一个板车,嘴里喊着快快快……
板车上躺着一个人,张知看了一眼……
是张起?
张知不确定,那是她的爸爸吗?太阳已经躲到屋后了,她好像看不清楚。
但她刹住了自行车,左脚点着地,愣住了神。
就在这个时候张朝梅急速地登着自行车迎面而来,但是她就像完全没有看见张知一样,从张知面前嗖地一下就过去了,她的眼睛盯着前方,死死的,再无余光分给别的。
“妈,妈,你去哪儿?出什么事了?”张知一边调转车头一边喊。
张朝梅这才转头看了一眼张知,说:“没事,你先回家!”
张知一看那架势不像没事的,骑着车就赶了上去,这个时候张朝梅已经追上了平板车,张知也追上了张朝梅。
“张起,张起……”张朝梅对着板车喊。
张起似乎轻声嗯了两声,听不真切。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张知心里一阵恐慌。
“没事,你爸摔了一跤,你先回家,照顾下你弟,这边你去了也没用,快回家!”张朝梅急切地对张知说。
张知停下脚步,扶着自行车站着,看一群人慌慌忙忙地走远了。
张知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她把灯一开,弟弟一头汗地跑了回来。
“姐,饿了。”
张知从柜子里拿出煎饼咸菜,自己一张给弟弟一张。
“不烧个稀饭吗?”弟弟问。
“现在爸咋样你知道吗?还有心思要稀饭。”
“我不知道啊,但是我饿啊。爸咋了?妈说没事啊,说明天就带爸回来。”
张知看了眼弟弟,看他脸上的汗珠,不知道在哪里疯玩回来的,说:“明早烧稀饭,今晚就吃这个。”
这时候奶奶叼着烟袋背着手来了。
“听说你爸爸从屋上掉下来了?人怎么样了?你去医院看了没?”
“我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正朝医院去呢。是从屋上掉下来的?什么屋?”
“给人家盖屋,都要上梁了,他从屋上摔下来了,可别摔到脑袋哦……愁死个人……”
奶奶看了眼张知和弟弟手里的煎饼,又问:“就吃这个?”
张知点点头。
奶奶竟什么也没说,叼着烟袋转身走了,一步一个声响,不知道是吸手里那杆烟枪的声音还是叹儿子掉下来的气。
吃完饭张知早早地就把门闩插上,早早地关灯上床。
在黑暗里,睡在南边窗户下那张小床上的弟弟忽然问道:“爸爸真的没事吧?”
“没事,睡吧。”张知说完忽然心里一惊,这语气,这话音,和张朝梅没有两样。
张知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她埋头读书,长年累月地用力,就是为了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脸上身上任何地方都没有一点儿像张朝梅。
她忽然害怕起来,爸爸如果真的有事,她还能上学吗?听说上大学需要很多钱,这下要怎么办?如果不能继续读书,是不是就要留在这里?是不是就真的会成为张朝梅?
但是转念一想,张知又忏悔自己的自私,那个正在受伤受苦的人是爸爸,自己却在想着这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爸爸到底如何还完全未知。
人只有在认知达到一定的高度之后,才会消解掉这高度之下的所有恐惧。
所以,对生活几乎一无所知的张知,那时候还没有深刻领悟,努力的前面总有道路。
张知就这样在黑暗里睁着眼到夜半。
夜半的时候张朝梅回来了。
张朝梅拍第一下门的时候张知心里一紧,然后听到妈妈喊自己的名字,赶紧下床去开门。
“没睡啊?才叫一声就起了,我还以为得叫一会儿呢。”张朝梅急匆匆地进屋。
“爸怎么样了?”
“没事,别担心,才做了手术,我回来拿点东西再过去。”
张朝梅收拾了一床薄被子和张起的几件衣服,又拿了一个大茶缸两双筷子,临走又拿了几张煎饼。
“煎饼要没了,你明天拿麦子去换点炕饼和弟弟吃,不要来医院,来了也是添乱,如果星期天我还没回来,你就照常去上学,家里不用管。”
张朝梅说完这些拿着东西又出门去了。
弟弟也醒了,就趴在床上看着,没说话。
张朝梅走后,屋子里忽然有一种更深的死寂和黑暗,好像张朝梅把屋子里仅有的那点儿热闹和念想席卷一空。
现在是黑洞。
听不见任何回响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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