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寒锋破弩 三块黑石摆 ...
-
三块黑石摆在路口,石皮上带的湿泥还往下淌黄水。
山风顺着峡谷那头卷过来,吹在石头棱角上,哨音尖细,直钻耳朵。
楚留香走前头,在离石头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新的石头。”
楚留香不高的声音,混进风里顺过。
李寻欢就在他后头半步。
大氅底下,他右手飞刀贴住掌心,冰凉的触感压着掌纹。他抬眼扫过四周,目光从路当中的黑石移开,转向前方的陡峭山道。
山道两侧,是两堵被风雨削平的青灰岩壁。
岩壁高出地面两丈多,上头凸出三个天然石台,石台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茅草,草丛被冷风吹得歪向一侧。
草叶子底下,隐隐露出两寸发乌的铁尖。
那是上好绞盘的臂张弩。
山道总共才三尺宽,一边是光溜溜的绝壁,另一边是望不见底的滚石坡。三块石头摆在正当中,正好卡死了下山的转角。
谁走到这儿,脚下都得顿上一顿。
只要步子一顿,上面三处岩台上的箭口,整条石阶就能给封成铁桶!
啪嗒。
左侧石台的茅草丛里,掉下一小块冻硬的泥壳子,落在青石板上摔个粉碎。
三个黑布蒙面的家伙从草丛里直起身子。
这三人腰间挂着解首短刀,手里各端着一把沉甸甸的三石硬弩。
居高临下,三把□□的机括稳稳咬合,泛着油光的铁簇直指山道中间两道身影。
站在正中央岩台上的蒙面人身材精瘦,两只手握住弩臂,食指扣住悬刀边缘。他居高临下打量底下的两人,眼神在李寻欢的大氅领口停了停,又落在楚留香那身月白长袍上。
“两个穿白的。”
带头那人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股子粗粝腔调:“一个咳,一个笑。总算等到了。”
右侧岩台上的矮壮汉子往前挪了挪,弩箭稍微往下一压,准星对准李寻欢的喉咙。
“病秧子先放倒,笑面的留活口!”矮壮汉子啐了口唾沫,“上面要问话。”
山风忽的大了起来。
枯黄的茅草给吹的紧贴在石壁上,哗啦啦的响成一片。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唰的展开。
扇面横在身前,正好遮了他半边脸,也顺势把后头的李寻欢挡在肩胛阴影里。楚留香眼角微弯,眉梢挑起笑意:“要问话?好说。”
楚留香慢条斯理的开口,语调轻松,像在茶楼里闲聊天气:“在下平生最听进劝,各位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大可下来说。这荒山野岭的,抬手就亮家伙,多不体面。”
“体面还是留给死人吧!”
带头的蒙面人冷笑一声,扣在悬刀上的指头猛的收紧。
咔哒!
机括弹开的动静在逼仄的山道里响起。
第一支三棱重箭破空而出,箭尖撕裂冷风,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奔李寻欢的面门。
这箭射的刁钻,借着居高的下坠势头,重箭快的出奇,眨眼功夫就到了李寻欢眉心前三尺!
李寻欢站在原地,脚下半步未挪。
宽袖微扬。
一道森白的寒芒自他袖底划过,快得连破空声都听不见。
当!
一声铁器撞击声在半空响起。
那支势大力沉的三棱重箭被薄刃切中,箭杆应声崩成两截,断裂的箭头擦过李寻欢的貂毛领子飞出去,钉进旁边的绝壁,崩起一蓬碎石屑。
飞刀撞飞重箭,去势却没减半分。
银光在虚空里划出一道残影,直冲中央岩台。
笃!一声闷响。
带头那人手里的□□猛的一震,那柄三寸七分的小刀不偏不倚,正正扎进弩机中央的铜制槽口里。
半寸厚的生铁机括被薄薄的刀身卡死,绞盘里的牛筋弦啪的一声绞成了乱麻。
精瘦汉子两只虎口被震得皮肉发裂,手里的硬弩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山壁。
“什么玩意儿?”
左侧矮壮汉子眼见同伴失手,脸色骤变,手里的弩立刻调转方向,冲着楚留香扣动。
嗡的一声,重箭贴着地面横扫过来,直取楚留香下盘。
楚留香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他手里的折扇没有硬挡,扇面在半空顺着箭势微斜,扇骨内侧的乌铁槽在箭杆上轻轻一搭。
千钧力道顺着扇面滑开。
铁箭被巧劲带的偏了准头,擦着楚留香的袍角飞出去,咚的一声扎进山道边老松树上,箭尾白羽震颤不矣。
就在铁箭被拨开之时,楚留香整个人借力拔地而起。
月白长袍在风中舒展开,轻飘飘的像是没了分量。
两丈多高的光秃岩壁,在寻常江湖好手眼里是一道天堑,然楚留香脚尖只在山壁微凸处虚虚一点,身形便拔高了丈余。
唰!
折扇在半空合拢,变作一根短棍。
矮壮汉子刚想抽腰间的短刀,楚留香的身影已经落上了石台。
扇尖破空点出,在汉子胸前飞快点了两记。
笃,笃。
矮壮汉子浑身一软,半拔出鞘的短刀当啷落地,整个人直挺挺摊在草堆里。
右侧岩台上的蒙面人好似这时才反应过来。
这人是个狠角色,眼见两个同伴一个照面就被废了兵刃、点了大穴,他没有伸手去救的意思,反而咬着牙把怀里的连发机弩拉满,两手端平,准星再次对准了下方山道上孤身立着的李寻欢。
只要这一匣六支连珠箭打出去,那病书生退无可退,必死无疑!
他的手指刚要压下扳机。
山道下方,李寻欢眼皮微抬。
第二道寒光毫无预兆的亮起。
没有冲着人去,也没奔着弩身去。
刀光如同一抹掠过水面的惊鸿,擦着蒙面人的手腕掠过。
崩!
一声刺耳的断弦声在石台上炸开。
机弩上用八股熟牛筋绞成的弩弦,同一时间被利刃齐刷刷切断。断掉的粗弦借着回弹力道抽在蒙面人手背上,顿时抽出两道紫红血印。
机匣里的六支铁箭哗啦啦散了一地,顺着石缝滚落下山谷。
李寻欢袖口轻垂,站在狭窄石阶的正当中,脸色还是苍白的厉害。
“咳......”
李寻欢抵住唇角,低低咳了一声。
那名手背抽肿的蒙面人呆呆看着手里光秃秃的弩身,又低头看那山道下正咳着的病弱书生。
他喉结剧烈动了动,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脚后跟撞在岩石上,发出咯咯的抖响。
三把精铁硬弩。三处有利的居高杀位。
从第一支箭出膛,到三把弩变成废铁,前后不过弹指的工夫。
楚留香单手背在身后,立在矮壮汉子瘫倒的石台上,手里的折扇遥遥点着正中间的精瘦汉子:“还要问话么?”
精瘦汉子死死盯住卡在弩机上的飞刀,整张脸在黑布底下差点憋成了青紫色。
他不是没见识的山匪,能如此远距离精准的把刀扎进铁机括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到。
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
“走!”
精瘦汉子没半分犹豫,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
他一把拽过旁边断了弦的同伴,另一只手凶悍的探进草堆,扯住被楚留香点倒的矮壮汉子后领,两脚在石台边缘猛的一蹬!
借着山崖陡峭的地势,精瘦汉子拖着两个人,直接顺着背阴面的荆棘陡坡滚了下去。
沙沙沙!
碎石跟断枝在山坡下乱响,三道身影眨眼间钻进茂密的山林,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早就准备了退路。
楚留香脚尖微提,正要提气追去。
“别追了。”
山道下方,李寻欢的声音适时传上来。
楚留香身形一顿,从石台上飘然而落,轻巧的停在李寻欢身侧。
李寻欢拿袖子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顺着喉咙咳了出来。他单薄的身子弯了下去,手掌撑在旁边的山壁上,连着倒了好几口气,才将胸口翻涌的燥气压下。
“他们跑的如此果断。”李寻欢放下袖子,眼里很平静。
楚留香把折扇收拢,插回后腰:“山脚下应该有接应的人。”
李寻欢点了点头。
楚留香抬步走到山道旁,弯腰拾起刚才那个蒙面人扔在地上的机弩。
机弩是用上好桦木包铁打的,份量重,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
楚留香用折扇挑开弩机腹部的泥灰,目光落在扳机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
那凹槽里刻着个小小的印记。
不过小指甲盖大小,线条纤细,刻着纵横交错的几道斜线,正中央点着个微凹的圆坑。
这印记也是老熟人了。
楚留香握着机弩的指节收紧:“弈天局的人。”
楚留香抬头看李寻欢:“他们一直在监视咱们。”
李寻欢整了整大氅的衣襟,把领口系紧,目光转向山脚下村镇里升起的那缕青烟。
“钥匙在路上了。”
李寻欢的声音很轻,分量却沉:“所以他们要在钥匙进棋山之前,把看门的人全部换成自自己人。”
山风掠过空荡荡的山道,把地上的断箭与碎石吹的呜呜响。
楚留香随手将那柄废弩扔进深谷,转过身来,眼角重新挂上了不羁的笑:“走吧李兄,铁兄那坛滚辣的黄酒,眼下怕是已经热第二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