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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黑石示警 李寻欢眼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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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眼光一沉,手里的炭条绕过破损处,接着往下拓。
潮气混着刚刮下来的石粉,顺着鼻腔往肺里钻。
李寻欢弓起背脊,清瘦的肩胛骨在白衫底下绷出鲜明的棱角。
咳声到底是没压住。
咳咳......
短促的两声,皮肉都震的发颤。
李寻欢手里的炭条顿住,悬在半空,捏的极紧,等那阵翻腾的滞涩退下去,才把炭条重新落回纸面上。
……
矿口外头。
呼啸的峡谷山风把枯草刮的伏在地上。
楚留香背对着塌方的乱石堆,迎风而立。
月白袍被大风扯得乱响,整个人宛如一截钉在冻土里的青竹。
楚留香的目光投向山道对面的悬崖。
那儿有一处折断的老松枝。
刚才他瞧的真切,树枝断口是新的。
借着山谷里落下来的日光,悬崖绝壁上的细节一清二楚。
从松树往上三丈,岩壁上的苍苔给利器蹬掉了两块,露出发黑的石胎;松树往下五尺,泥地上还留着半个浅足印。
那人是从悬崖顶上坠下来的?可明明身法极轻,落在那根碗口粗的松枝上时,却把树枝压断了。
楚留香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那人身上带着极其沉重的东西。
起码得有一百五十斤以上的重物在腰背上,才会让一个顶尖好手借力的时候,压折了冻得梆硬的老松木。
他们不仅派了人来封矿。
他们还从太白山深处带出了东西!
正想着,身后那道狭窄裂隙的深处,传出一声微弱响动。
咳。
动静在洞窟里撞了几道弯,透出来时已经很轻,混在山风里,寻常人哪怕站在三步之内都听不真切。
楚留香握着折扇的大拇指微动,扇柄顶端在掌心里猛的顶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目光依旧盯着山谷深处,耳朵却稍稍偏转过去。
那是李寻欢进洞后的头一声咳嗽。
声音发紧,说明洞里不透气,积了陈年浊气;但声音短促而止,说明这人还压得住气脉,没乱。
山风卷着碎干泥,啪啪打在泥封的乱石堆上。
楚留香垂在身侧的手探进袖管,指腹碰到了牛皮水囊的边儿。
他在心里默数着息数。
一十、二十、三十……
到了第七十息,洞里的动静变了。
细密的摩擦,炭条压在纸面上,一寸一寸划过。
紧接着,是第二记咳嗽。
这一回连着咳了三声。
咳咳,咳......
动静比上一回更哑,尾音拖着一点拉风箱似的干鸣。
楚留香的靴底在泥地上搓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
合拢的折扇在修长的五指间利落的转了一圈。
自今晨离开破庙,楚留香手里这把折扇从没转的这么急过。
楚留香朝着矿洞裂缝迈出一步。
靴尖刚踩上一块凸起的冻泥,脚步又刹住。
他立在泥堆前,胸膛起伏了一下。
洞里紧跟着传来了平稳的下笔动静。
沙、沙、沙。
节奏半点没乱,笔力甚至比先前还要沉上半分。
楚留香在原地停了停,把迈出去的右脚缓缓收了回来。
李寻欢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清楚。
病骨里带着体面跟傲气,若是自己这会儿贸然钻进去,不仅帮不上忙,反倒是在李寻欢脸上抽了一记无声的耳光。
楚留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烂泥,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道裂口。
他退回了原位。
背靠着洞口,再次面朝空寂的来路。
峡谷里静的可怕。
除了头顶老鸹掠过的扑棱声,就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洞里的沙沙声停了。
跟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动静。
楚留香顺势把折扇插回腰上。
他转过身,身子斜倚在封土边缘的一块青石旁,两手拢进袖子,脸上的紧绷在瞬息间褪了个干净,重新挂上平日里的散漫笑意。
悉悉索索的声响越来越近。
两只沾满黑灰跟黄泥的手指,先扣住了裂缝边缘的硬石块。
李寻欢探出身子,顺着裂缝滑了出来。
黑貂大氅上蹭了好几道灰白的石灰印,胸前的衣襟有些乱,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脸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那是久困闷穴、咳嗽憋出来的病气。
而那双平时用来握飞刀、捏酒杯的手指上,此刻全是黑乎乎的炭墨,指甲缝里还塞满了青灰色的碎石渣。
李寻欢踩到地面时,微不可察的晃了一下,随即又站的笔直。
他清了清手上的灰,把翻起的黑貂毛领抚平,又系紧了领口的系带。
楚留香解下腰间的大牛皮水囊,拔开木塞,递到李寻欢面前。
李寻欢接过水囊,仰头咕咚了两大口。
老姜熬透的辛辣汁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把小火苗,把肺腑里刚堆积的寒气跟泥腥味一点点烧化开。
李寻欢长舒了一口气,唇间吐出一团白雾。
他将水囊递还给楚留香。
“里面的碑文有三处空白。”
李寻欢的声音很低,透着干涩沙哑。
楚留香接回水囊,塞上木塞:“什么意思,莫非让人凿掉了?”
李寻欢抬了抬眼帘,目光在楚留香脸上停了停。
楚留香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嘴角挂着笑:“猜的。外头有根松木枝断的蹊跷,我怀疑封口的人不只要封死这处矿道,还要把这山里头三十年前留下的旧账,一笔笔全抹干净。”
李寻欢从怀里掏出那张拓好的薄绵纸。手指微动,没像往常那样揣回怀中,而是把纸卷递到了楚留香面前。
楚留香的动作明显停滞了半拍。
自打在金陵相遇,这人手里攥着的文牍、密信、残图,从来都是自己收着。
主动把线索亮出来,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楚留香收了笑,伸手接过拓片。
拓片缓缓展开。
上头密密麻麻的小楷拓的分外清楚,还有十九路棋线纵横如刀削斧凿。
不过文字中有三处墨团残缺。
残缺处是一片空白,边缘被炭条勾勒出深凿的毛刺痕迹。
“这三个位置,原本刻着人名。”
李寻欢看着拓片,声音平静如冰:“工部主事、太白山卫所千户,还有当年督造这条排渣暗渠的牙商。”
楚留香盯着那三处空白:“凿痕是新的?”
“石粉还没吃透地气,断面是白的。”李寻欢指了指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青灰石屑,“最多两个时辰前,有人在这里抡过铁凿。”
楚留香合拢了纸卷。
他抬眼望向山道远方,眼底的那点散漫荡然无存。
“死人不会告密,但死人的名字会顺着官文册子,一直查到京城工部的档案库里。”楚留香把拓片递还给李寻欢,“弈天局的人做事,果然干净的让人恶心!”
李寻欢接过拓片塞进大氅内衬:“走吧。”
他转身朝着山道下方走去。
刚迈出两步,脚下一块被枯草掩着的尖锐碎石突然滑开。
李寻欢身子一歪,肺腑深处积压的那股寒气让骤然失衡的力道激的猛然冲上来。
咳!
这一声咳嗽极重,扯得他胸口猛的塌陷下去。
李寻欢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单薄的脊梁剧烈弯折,喉咙里发出一阵抽搐。
后头的楚留香身形一晃。
他右手自袖中探出,掌心微抬,稳稳托住了李寻欢的臂肘弯。
手掌隔着厚重的黑貂大氅依旧托得极稳,力道恰到好处,瞬间把下坠的力道卸了个干净。
李寻欢身形一定。
他顺着这股托力重新站稳了双脚。
楚留香的手掌在李寻欢站稳的同时,极自然的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山风吹过的错觉。
李寻欢抬手掩口,沉闷的连咳两声,直起身子。
他抬手整了整拉扯歪斜的领口,低声道:“多谢。”
楚留香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下山的路滑,李兄慢些走,铁兄还在山下等着温炕呢。”
李寻欢迈开步子,靴底踩在松软的冻泥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嶙峋的山嘴,走出了这一线天的峡谷通道。
前方的视野猛的开阔起来。
太白山的雪峰在午后日光下泛着白芒,山脚下的村镇里升起了青烟,混着干柴燃烧的焦糊味。
踩上通往官道的第一块青石板,李寻欢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楚留香跟着停下,眉梢挑起。
顺着李寻欢的视线望去。
在前方十丈开外、杂草丛生的下山道口正当中,摆着三块拳头大小的黑石。
石头表面沾着新鲜泥浆,棱角分明。
一上,两下。
三块石头不偏不倚,整整齐齐码成了一个规整的‘品’字形。
山风穿过石缝,发出刺耳的哨音。
每一块石头的尖角,都冲着他们下山必经的石阶路口。
楚留香合拢折扇,在掌心里慢悠悠转了转。
李寻欢垂在袖中的右手微动,飞刀无声无息的滑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