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犹豫的决定权 ...
-
看房定在那日午后。
韩叙白开车,温知坐副驾。车往老城区开,路两旁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在青灰色的路面上。
韩叙白一路念叨,说这院子是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打听到的,房东是位老先生,儿女都在国外,只想找个爱惜房子的租客。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眉飞色舞,"你肯定喜欢。"
温知看着窗外,没接话,唇角却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院子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推开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先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天井豁然开朗。青砖铺地,砖缝里生着些青苔,角落里立着一棵老石榴,枝干虬曲,果子已经红透。正屋三间,厢房两间,都是木格子的窗,午后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纹。
温知站在天井中央,慢慢环视了一圈。
"怎么样?"韩叙白凑过来,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我就说吧。这院子朝南,采光好。东边那间收拾出来,正好做茶室——靠窗摆一张长案,客人来了坐这儿喝茶,一抬头就是满院的树。"
温知"嗯"了一声,走到廊下,伸手摸了摸那根漆色剥落的廊柱。
"这院子,"他忽然说,"能种花。"
"能啊!"韩叙白眼睛一亮,"你想种什么?月季?还是你上回说的那个……白兰花?"
"都种。"温知转过身,看着他,眼底有了一点松动的暖意,"院子里种满,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韩叙白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眉头拧得死紧。
"怎么了?"温知问。
"有点急事,我得马上过去一趟。"韩叙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看他,"要不……你在这儿再看会儿?我处理完就回来接你。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又不是孩子。"
"那你别乱跑。"他还是不放心,叮嘱了又叮嘱,"看完在这儿等我,或者直接回茶庄也行,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
韩叙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温知站在天井里,听风穿过石榴叶的沙沙声。午后的光暖融融地铺在身上,他忽然发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他走到那间预备做茶室的厢房门口,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满地流动的光。他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慢慢地想。
想韩叙白咋咋呼呼的样子,想沈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沉默,想这三个人这些年的日子——清汤寡水,却也安稳。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想起了陆叙行。
想起那间咖啡馆,那枚被推回去的袖扣,那句没说完的"追求"。想起听涛阁里,那只在他将倒未倒时扶住他的手,那点透过衣料传过来的、烫人的温度。
温知闭了闭眼,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他还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要把这个院子变成一个"家"——那这个家里,会不会有第四个人。
……
回到听雨茶庄时,天色已经擦黑。
温知推开门,店里只亮着一盏灯。沈砚在账房里核账,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他把笔搁下,"房子怎么样?"
"很好。"温知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叙白很喜欢。"
"他喜欢有什么用。"沈砚看着他,语气平淡,"得你喜欢。"
温知笑了笑,没答。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下午有人来过。"
温知抬眼。
"陆先生。"沈砚说,"在里间,等了你一下午。"
温知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砚没再多说。他收拾好账本,起身,经过温知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拍。
"他来了两次。"沈砚低声道,"第一次没等到,走了。这是第二次。"
说完,他便进了后院,把店面和那间亮着灯的里间,都留给了温知。
温知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放下茶杯,朝里间走去。
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陆叙行就坐在窗边的茶案旁。
他没穿那身中式立领,换了件寻常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望过来,落定在温知脸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屋里只点着一盏灯,光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知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没走。"
陆叙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今日身上那股乌木沉香淡了许多,像是刻意收着,怕再惊着谁。良久,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温知读不太懂的、近乎小心翼翼的东西。
"嗯。"他说,"想等你回来,亲眼看一眼。"
温知站在原地,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和那天咖啡馆里,一模一样的、闷闷的疼。
他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没有坐到陆叙行对面,而是走到茶案的另一侧,坐下,伸手探了探那盏凉茶。
"凉了。"他说。
陆叙行"嗯"了一声,没动。
温知把凉茶撤下,重新烧水。红泥小炉就在窗边,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小的声响。他从茶罐里取茶——是今年的老白茶,寿眉,正是那日茶会上说过的"藏"。
投茶,注水,出汤。这一套动作,他做过千百遍,熟稔得像呼吸。可今日,他做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这一盏茶里的每一秒,都拖长一点。
陆叙行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
温知分了两盏,一盏推过去。
"尝尝。"
陆叙行端起盏,抿了一口。半晌,他低声道:"比那天的还好。"
"那天的火候急了些。"温知也端起自己那盏,"今天……闲。"
屋里静了一会儿。
温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可他知道是韩叙白——多半是问他看完了没有,要不要来接。他盯着盏里的汤色,把那点震动,当成没有听见。
"陆先生。"他先开了口,眼睛看着茶汤,"你两次来,是有事?"
"没有事。"陆叙行答得坦然,"就是……不太放心。"
温知抬眼看他。
"那天在听涛阁,"陆叙行的声音放得很低,"你走得急。后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
"不是。"温知打断他,"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陆叙行看着他,没再往下说。
他知道温知这个人。越是难堪的地方,越要自己扛着,越不肯让人碰。他若再多问一句,眼前这个人就会立刻把壳合上,退回到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于是他只是端起茶,安静地喝。
温知却忽然觉得,这份安静,比那日咖啡馆里步步紧逼的靠近,更让人无处可逃。
他垂下眼,指尖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陆先生,"他慢慢地说,"那天你说的话……我一直没敢往下听。"
陆叙行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也不催你。"
"你到底图什么?"温知忽然抬眼,直直地看着他,"陆叙行,你不是那种会为一件东西等这么久的人。"
陆叙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点虫鸣都歇了。
"我图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那天在咖啡馆就说过了。只是你不肯听。"
温知怔住。
"追求。"陆叙行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温知,我要的不是一顿饭,也不是一次应酬。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愿意,还是不愿意,你可以慢慢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逼得太紧。
"但你别拿客气话打发我。你冲我笑一下、说声谢谢,我都能高兴一晚上。这样的东西,你给得起,我也受得起——只是,那不是我要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响。
温知低下头,看着盏里那点琥珀色的汤。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那个院子里,自己站在天井中央,鬼使神差地想:这个家里,会不会有第四个人。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说了别的。
"今天,"他说,声音很轻,"我去看了个院子。"
陆叙行抬眼。
"老城区的,带个天井,一棵石榴树。"温知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东边有间厢房,采光好,我想把它收拾出来,做茶室。"
陆叙行没插话,只是听着。
"院子里想种花。"温知顿了顿,"月季,白兰,都种上。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陆叙行说这些。这些话,他只跟韩叙白讲过,跟沈砚都没来得及细说。可他方才,鬼使神差地,就说了出来。
像是在把一扇门,虚虚地推开一道缝。
陆叙行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慢慢地,化成了一点别的什么。他没笑,也没急着接话,只是很轻、很稳地"嗯"了一声。
"是个好院子。"他说。
就这五个字。
可温知的心口,却莫名地松了一下。
那天晚上,陆叙行走得很晚。
温知送他到门口。夜风带着凉意,卷起他耳侧的长发。陆叙行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他,忽然抬手,虚虚地,替他把那缕被风吹乱的长发,拨到了耳后。
指腹没有碰到他的脸。
可温知还是僵了一瞬。
"早点休息。"陆叙行收回手,退开一步,声音低低的,"茶很好。谢谢。"
温知没说话。
他看着陆叙行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转身时,沈砚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内,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了。"沈砚把水递给他,没问方才的事,只是看着他,淡淡说了一句,"你今晚,话比平时多。"
温知接过杯子,没接话。
他回到里间,那两盏茶盏还并排放在案上,一盏空了,一盏还剩小半。他把两只盏收起来,动作很轻。
他想起陆叙行说"是个好院子"时的样子,想起他拨自己头发时,那只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像火,你躲得越远,越觉得烫。
可若你肯走近一步,也许会发现,那火,其实一直是温的。
温知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站了很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但他知道,现在的他正处于易感期,虽然能靠自己克制住,但这几天想的东西太感性了。
而就在他转身回房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他拿出来看了——
是韩叙白发来的。
"我在茶庄门口。刚才……看见他的车走了。"
下面还有一行,隔了几秒才发出来。
"温知,你是不是,有点动心了。"
温知盯着那两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