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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茶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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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温知睡得很沉,沉得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时天已大亮。韩叙白出门了,桌上留着一碗温着的粥,压着一张字条,字迹龙飞凤舞:「锅里有,记得吃。不许不吃。」
温知看了那张字条半晌,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
日子照旧往前走。只是从那天起,他心里像是多了一根细刺,不深,也不疼,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地扎一下。
……
茶会定在霜降。
那几日,温知忙得脚不沾地。他把自己整个埋进筹备里——列宾客名单,定茶单,验新到的茶,连茶席上要用哪一套青瓷、配哪一支花,都一一过问。忙起来,人就不必想别的。这是他这些年惯用的法子:用事情把心填满,填得严严实实,不给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留一丝缝隙。
可缝隙总还是有的。
夜里,他偶尔会想起那间咖啡馆,想起那枚被推回去的黑色贝母袖扣,想起那句没说完的"是为了……追求"。然后他会起身,去厨房倒一杯凉水,喝完,再回去睡。
茶会前一晚,韩叙白敲开他的门,端着一碗银耳羹,不问缘由,只把碗往桌上一放:"喝了再睡。"
"我不饿。"
"不饿也喝。"韩叙白往椅子上一坐,一副你不喝完我不走的架势,"你这几天瘦了一圈,当我瞎呢?"
温知看了他一眼,到底端起碗,喝了。
沈砚则比韩叙白沉得住气。他什么也不说,只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了——茶庄的桌椅、茶具、人手,入库的茶叶,来往的车马,全在他的单子上,条条清楚,件件妥帖。温知甚至不必开口,就知道一切都会被他安排妥当。
这是他熟悉的日子。清淡,安稳,有人替他挡着风。
——若不是那场茶会,他或许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
霜降这日,天高气爽。
听雨茶庄的院子里,三席茶案错落摆开。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铺上素色粗麻茶席,几案上各置一套青瓷。檐下悬着两盏风灯,后院的桂子开得正好,风一过,细碎的金屑便簌簌落下,落在席上、案上,也落在人的肩头,谁也没有去拂。
来的人,比温知料想的多。
有做古玩生意的梁先生,几位常来的老客,还有几个慕名而来的年轻人。温知在这行里是有名的——有名的不只是他的手艺,还有他这张脸,和他那副谁也近不得身的冷性子。越是这样,越有人想一探究竟。
温知坐主位,一身月白,执壶的手稳如磐石,话却少。来人敬他,他只点头;人问他茶,他答三言两语。周到,却疏离。
日头爬到檐角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温知抬眼。
陆叙行来了。
深灰的中式立领,袖扣扣得一丝不苟,身量极高,一进门,满院的喧闹就矮了半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驼色羊绒衫,眉眼舒展,唇角挂着点懒散的笑,一看便是来凑热闹的。
陆叙行的目光越过满院人,落在温知身上,停了停。
温知垂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那点极轻的停顿,只有他自己知道。
……
两人在里侧落座。
驼色羊绒衫的男人一坐下,便凑到陆叙行耳边,压着嗓子笑:"我说你怎么破天荒地应了这么个茶会,原来是冲人来的。"
陆叙行没看他,端起茶盏,淡声道:"喝茶。"
"啧。"那人也不恼,反倒笑得更开,"陆叙行,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还没见过你看谁的眼神是那样的。"他偏头,往主位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温知?听雨茶庄的温知?——听说过,冷美人,不好惹。你这……铁树开花啊。"
陆叙行终于侧过头,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没什么温度:"谢屿。"
"得,我知道了。"谢屿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肩膀却还在抖,"多说一句你都要急。行,我闭嘴——我就看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朵花摘下来。"
陆叙行没再理他。
只是他端着茶盏的手,指腹在盏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
日过中天,第一席茶,起。
温知净了手,在案边焚了一炷沉水香。青烟细细,袅袅升起,把满院的桂香都压下去几分。水是后山汲的山泉,早在红泥小炉上煨着,此刻正到了将沸未沸的"蟹眼",壶嘴吐着一线白气,不闻其声。
他执壶,先温盏。
热水注入青瓷,盏壁腾起一层薄雾。他执盏在手,缓缓晃了两圈,再倾出——这一步叫温杯,为的是唤醒茶器,也洗去那点窑火的燥气。水落进案下的水盂,清脆一声,满院都静了。
茶是今年的白毫银针。
温知以茶则取了三克,投进盖碗。银针芽头肥壮,满披白毫,落进碗里,像一小捧初雪。他提壶高冲,水线细而匀,绕着碗壁落下,芽头在水中翻滚、舒展,一根根竖起来,又慢慢沉下去。那一碗汤色,从透明里,缓缓沁出一层极淡的杏黄。
他合盖,静候。
满院的人屏住了呼吸,看着他这一双手。那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捏着茶器的时候,稳得像刻进了骨血。有人忍不住低声问:"温先生这手茶艺,是跟谁学的?"
温知没答。他揭了盖,一股清冽的香便漫了出来——新茶特有的、带着点日光气的清甜,干净得像雪后的清晨。
他执公道杯分汤,先敬主宾,再依次往下。每一盏,七分满,不多不少。
"诸位慢品。"他开口,声音清冷,"银针性淡,第一道是毫香,第二道才见真味。"
众人端起盏。谢屿也端了,凑到鼻尖闻了闻,抿一口,忽然"咦"了一声:"这茶……回甘这么快?"
陆叙行没说话。他端着盏,目光却落在温知身上——落在他垂着的眼睫,落在他执壶时微微收紧的指节,落在他唇边那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三巡过后,温知换茶。
他撤下银针,重新净器,这一次取的是武夷肉桂。
条索乌褐油润,一入盏,便是一股霸道的香——那是岩茶的"岩骨花香",裹着焙火的暖意,还藏着一点山场特有的、说不清的辛锐。温知注水的手法也变了,不再高冲,而是贴着碗壁低斟,水线细得几乎听不见声。出汤也快,注满即出,生怕闷坏了那一口锐气。
第一道汤色橙黄,亮得像一块蜜。温知分茶时,自己先啜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今年的肉桂,火功退得正好,山场气也正。
"肉桂要趁热喝。"他说,"凉了,那股'骨'就散了。"
谢屿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转头去推陆叙行:"你尝尝这个,比你办公室那罐强多了。"
陆叙行依言端盏,呷了一口,视线却始终没离开主位。半晌,他低声道:"是很好。"
不知是说茶,还是说人。
谢屿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差点被那口茶呛到,憋着笑,肩膀又抖了起来。
一道肉桂,又换了老白茶。
白茶是陈了七年的寿眉,汤色琥珀,入口醇厚,带着一股药香。温知说,这叫"藏",藏的是光阴。他一边分茶,一边淡淡讲着这几款茶的来历——哪座山,哪一年,哪一双手做的。声音不高,却让满院的人都听入了神。
喝到日头偏西,茶会才渐渐散了。
……
散席时,天色已经暗透。
风灯一盏盏亮起来,檐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客人陆续告辞,温知一一起身相送。到最后,院里只剩陆叙行和谢屿还坐着。
谢屿很识趣地起身,拍了拍陆叙行的肩,留下一句"加油",人就没影了。
温知站在檐下,看着陆叙行,沉默了片刻。
"陆先生,"他开口,"今天……谢谢你能来。"
"不必谢。"陆叙行起身,理了理袖口,"你的事,我向来有空。"
温知顿了一下。他本想用句客气话把这段揭过去,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天咖啡馆里那枚被退回去的袖扣,想起自己那句"笔我收下了"。
那支笔,此刻正插在他胸前的口袋里。
"陆先生,"他改了口,"前些日子你帮我找回的那批东西,我一直没好好谢过。今天既然来了……"他抬眼看陆叙行,神色是惯常的清淡,可那双眼睛里,难得地有一点认真,"我订了个包厢,想请你吃顿饭。赏脸吗?"
陆叙行看着他,眸色深了一瞬,随即笑了。
"求之不得。"
……
包厢临江,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能看见江面上零星的灯火。
菜是温知提前点好的,清淡雅致,几样都是陆叙行上次随口提过的口味——温知记性好,听过一次便记住了。陆叙行看在眼里,没点破,只是唇角一直噙着点笑。
温知喝了两杯温过的黄酒。
其实从午后起,他就隐隐觉出不对。
先是后颈那块地方,总有些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拱着。再是嗅觉变得格外灵敏——满院的茶香、桂香、来往人身上的气息,一股脑儿往他鼻子里钻,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以为是累的,硬撑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此刻,隔着一张小桌,陆叙行身上那股乌木沉香,忽然变得清晰得可怕。
那味道不再是那日在咖啡馆里若有若无的试探,而是像一只手,直接探进他身体最深的地方,把他那些藏得极好的东西,一寸一寸地翻了出来。
温知放下酒杯,指尖微微一颤。
不对。
他这才想起来——算日子,是这几天。他的易感期,比往常来得早了些。
后颈的腺体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烫意顺着脊柱一路往下烧。他的耳尖红了,脸颊浮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连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水汽。呼吸渐渐发紧,手脚发软,可他脊背仍挺得笔直,不肯露一丝破绽。
陆叙行第一时间就察觉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沉下来:"温知?"
"没事。"温知答得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知道骗不过人。他撑着桌子想起身,腿却一软,险些没站稳。
陆叙行已经站了起来。
他伸手扶住温知的手肘,那点滚烫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他眉心一紧。
"你易感期到了。"陆叙行看着他,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温知闭了闭眼。他知道瞒不过——陆叙行是Alpha,嗅觉比他更敏锐,此刻这满屋的信息素,早把答案写在了明面上。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别开脸,像是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我打个电话,让沈砚来接我。"
陆叙行没松手。
"我送你。"
"不必。"温知的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陆先生,这是……我自己的事。"
陆叙行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些什么,最终又被一寸寸压了下去。他缓缓松开手,退开半步。
"好。"他说,"我不逼你。但人没到之前,我陪着你。"
温知没再拒绝。
他摸出手机,指尖有些不稳,拨了沈砚的号。响了两声,接起来的却是韩叙白。
"喂?温知?这么晚——"
"叙白,"温知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江风盖过去,"我……不太舒服。你们来接我一下,在临江的'听涛阁'。"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和韩叙白骤然拔高的嗓音:"你别动!我马上到!"
……
韩叙白来得比谁都快。
他几乎是冲进包厢的,一进门,目光先在温知脸上转了一圈,看见那片不正常的潮红,脸色登时变了。等看清屋里还站着陆叙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一头竖起了毛的犬。
"你怎么在这?"他挡在温知身前,声音里全是戒备。
陆叙行看着他,不闪不避,没回答。
两人对视,空气一时绷紧。
"叙白。"温知在他身后轻轻开口,"是他陪我等的。"
韩叙白的肩松了一瞬,却仍没让开。他弯腰,小心地把温知扶起来,那只大手覆上温知发烫的额头,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么烫……怎么不早点说。"
"没事,回家就好。"
这时,沈砚到了。
他比韩叙白晚一步,步子却稳。他先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目光在陆叙行脸上停了一停,随即收回,走上前,自然地接过温知另一侧的手臂。
"车在楼下。"他说,语气平静,"抑制剂和毯子都在车上。"
他扶人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千百遍。温知靠在他和韩叙白之间,紧绷了一晚上的脊背,终于松了一点。
临走前,沈砚回头,看了陆叙行一眼。
"陆先生,"他说,"今晚多谢。改日再谢。"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却也划清了界限。
陆叙行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把温知扶进夜色里。江风灌进包厢,吹得纱帘一动。
他站了很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无奈,更多的,是某种志在必得的东西。
……
回到家里,暖黄的灯亮着。
韩叙白把人扶进卧室,沈砚去取抑制剂。温知靠在床头,后颈的烫意被那支冰凉的针剂压下去几分,人却还是晕的。
韩叙白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温水,嘴里絮絮叨叨:"叫你别逞强,你偏不听。茶会那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说你不舒服?你要是早说……"
"叙白。"温知打断他,声音哑哑的,"我没事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温知没接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夜色很浓,江上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
他想起包厢里那只手,那只在他将倒未倒时扶住他的手。那点滚烫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手肘上。
他闭上眼。
"沈砚,"他忽然开口,"明天……把那批新到的茶,再清点一遍。"
"好。"沈砚应得干脆。
"叙白,"他又说,"你说的那个院子,改天……带我去看看。"
韩叙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真的?你肯去了?"
"嗯。"
温知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想,等这阵子过去,等他把心里那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他总得给那团火,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他自己都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