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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雅荼是谁? 这里是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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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好冷。
我这是在哪?脑袋一片眩晕,我还活着。
我闷哼一声,捂住心口,身体传来一阵钝痛,五脏六腑都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掌心按到一片黏腻的苔藓,滑得几乎抓不住。
四周是高大的密林,树冠层层叠叠地绞在一起,连月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叶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崖顶那股铁锈味一模一样。四周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身上传来刺痛,掉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划破了不少地方。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这里的温度冷得不正常,我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再不想想办法,说不定就会因为失温而死。
"叮——"不远处有一道亮光,是我的手机微信铃声,有人在给我发消息。
我艰难地爬过去,泥泞沾满全身,我也顾不得厌恶了。手指刚碰到手机,另一只手却按到了一团冰凉的、柔软的东西。我猛地缩回手,心跳差点停掉,摸了一把,是一团腐烂的落叶。
呼,虚惊一场。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趟过枯树枝,终于拿到了手机。
荧光照在我的脸上,让我有了些安全感。我平复了下心情,看着碎裂的屏幕上陈医生的消息。
陈医生:未予,你那边怎么了?怎么不回电话,出什么事了?
消息发送时间时是三个小时前。我坠崖之前,他就在找我了。
我尝试去回复他,甚至想打电话,却怎么也没有信号。滑动手机页面,屏幕上显示"无服务"。我试着拨号,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忙音,而是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猛地挂断,手指冰凉。
"靠。"我准备摔掉时,又想起自己的处境,只能放下。借着屏幕微弱的光,我四处张望,看见了自己的车。
我记得很清楚,我跳崖的时候车还挂在崖边。是那个东西把它推下来的,它连我的车都不放过。
借着月光,我在车里搜寻一番,只有打火机和相机。相机没坏,电量也是满的。
我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打火机紧紧地揣进口袋里。
不对,它想让我永远留在这里。
……
一阵风穿过林间,我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不行,再不想办法走出去,我撑不过今晚。
我撑着车身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树,根本分不清方向,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开始往前走。
脚下全是烂泥和腐烂的落叶,每踩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树枝刮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火辣辣的痕迹,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打火机攥在手里,但我不敢点,这点火苗在密林里照不了多远,反而可能引来不该引来的东西。
不知道走了多久。
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全凭惯性在迈。有好几次我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按进泥里,又撑着爬起来。
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冰霜。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树干变成了一团团黑色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活的。我眨了眨眼,想看清前方的路,然后我看见了。
正前方的黑暗里,有一点红光。不大,像一粒嵌在虚空中的火星。它没有晃动,没有闪烁,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这是一只眼睛!
我想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眼前的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脑子陷入一片漆黑。
……
好暖和,我感受一阵热意,缓缓的睁开眼睛。
我动了动手指,身下的床铺是竹编的,硬邦邦的,但是铺了一层干草,软乎乎的。身上盖着一条粗布的被子,带着股淡淡的草药味。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木质的屋顶,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火塘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火塘边坐着个老人,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衣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纹路,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某种图腾,像是一只竖着的眼睛,和我昏倒前看到的红瞳,形状一模一样。
“醒了?”老人没抬头,手里还在搓着草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命大,掉进雾林里三天,没有死,雅荼发现了你才捡回一条命。”
我想坐起来,身上的伤口扯得生疼,倒吸了口凉气。老人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旁边的一碗热汤递过来:“先把这个喝了,驱寒的。”
我接过碗,手指碰到碗壁的瞬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打火机还在口袋里,脖子上的相机也没丢。我下意识摸了摸相机,镜头是干的,甚至还被擦过了。
“这里是哪里?雅荼是谁?”我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崖顶……是不是出事了?”
老人没接我的话,只是指了指火塘里烧得通红的炭:“这是雾寨,你先养伤,别的事,等你好全了再说。”
我低头喝汤,汤是苦的,但是咽下去之后胃里暖烘烘的。我抬眼的时候,正好看到老人搓草药的手腕上,露出来半截纹身和那个图腾。
我在雾寨待下来的第三天,老人终于允许我走出那间木屋。
条件是跟着寨子里的人上山采药,不准单独行动。
"你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骨头还没长实,别乱跑。"老人把一捆麻绳扔给我,"跟着阿桑走,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阿桑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嗓门大得像在喊山。她看见我接过麻绳时笨手笨脚的样子,哈哈大笑:"你这伢子,连绳子都不会挽,在外头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跟在她身后上了山。
雾寨依山而建,寨子背后那座山没有名字,寨子里的人都叫它"药山"。山上常年笼着一层薄雾,太阳出来的时候雾也不散,像是长在山上的一样。空气湿漉漉的,每吸一口都像在喝水。
"你闻到了没有?"阿桑蹲下来,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底下贴着地面生长的一种小草,叶片是深紫色的,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这个是紫苏的野种,闻一下。"
我凑过去,一股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呛得我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桑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把一大把紫苏塞进背篓里,又拉着我继续往上走。一路上她指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草药,一样一样教我认,这种叶子揉碎了涂在伤口上能止血,那种根茎晒干了泡水喝能治肚子疼,还有一种开白色小花的藤蔓,她说碰都不能碰,汁液有毒,沾到皮肤上会起一片红疹。
"那这个呢?"我指着一棵长在岩石缝里的矮树,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阿桑的表情突然变了。
她蹲下来,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旁边的杂草拔掉,露出树根,根是红色的,像血一样。
"这个叫'引魂木'。"她的声音压低了,"寨子里的人都不碰它。老人说,这种树是山神种下的,根连着地底下,能听见死人的声音。"
她说"山神"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不是恐惧,是敬畏。
我没有追问。但我记住了那棵树的样子,灰白色的树皮,红色的根,长在岩石缝里,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下午回到寨子的时候,我路过一片空地。十几个孩子在追着一只鸡跑,鸡飞狗跳的,尘土扬了满天。
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看见我,停下来,歪着头看了我半天,然后冲我喊:"你是崖上掉下来的那个人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雅荼哥说的!"他理直气壮地喊完,又跑去追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孩子闹哄哄地跑远。
雅荼。
老人昨天提到过这个名字。"雅荼发现了你才捡回一条命。"
但他本人,我到现在还没有见过。
老人说"雅荼发现了你才捡回一条命。"可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把我从密林里捡回来?
我拉住路过的一个年轻男人,问他:"雅荼在哪?"
男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外乡人会主动提起这个名字,他俯身朝某个方向低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在祠里。"他往寨子最高处指了指,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找他做什么?"
"想问问他一些事。"
男人没有多问,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我指了条上山的路。
我顺着山路往上走。越往上走,屋子越少,雾越浓。那栋独立的木屋比我远看时觉得的还要旧,门板上的木纹被风雨侵蚀得发白,门槛上刻着那只竖着的眼睛。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来。"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比我想象的要大。正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得像一粒豆子。墙上挂着各种草药和兽骨,角落里堆着几摞泛黄的兽皮卷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草药味。
雅荼坐在矮桌后面。
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对襟长衣,袖口绣着银色的图腾。
银色的长发披在腰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美得雌雄莫辨。他的皮肤很白,和寨子里其他晒得黝黑的人完全不同。
他正在专心用一把小刀削一截木头,听到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浸了血的琥珀,在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样子,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坐。"他指了指矮桌对面。
我坐下来。
近看他的脸,轮廓很深,五官好看但说不上柔和,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抿着,表情很淡。
"你是雅荼?"我先开了口。
"是的。"他放下手里的小刀,语气很平静。"雾寨的祭司。"
"为什么救我?"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静,没有闪躲,也没有深意。
"你掉下来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
好像这就是全部的答案,你掉下来了,所以我捡了你回来,仅此而已。
"那这个地方怎么出去?"
"这里走不出去。"
我的后背一僵。
我坠崖,是因为崖顶有东西在追我。我拼了命地往下掉,是为了逃。可现在这个人告诉我,走不出去。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甲陷进掌心。
"……没有人试过吗?"
"试过。"
"然后呢?"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重新拿起小刀,继续削那截木头,木屑细碎地落在桌面上。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信的山神,到底是什么?"
他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继续削木头,声音和之前一样平淡。
"神的诞生之地,"
"这怎么可能存在?"
雅荼没有回答,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那只红瞳在昏暗中亮得不正常。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但每一个答案都像一扇门,推开之后是更大的黑暗。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他低着头,木屑从刀刃下簌簌落下。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问题了。不是不想问,是我隐约感觉到,再问下去,他会回答,但那些答案可能不是我承受得起的。
我站起来。
"谢谢你。"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混着木刀削过木头的沙沙声,我差点没听清。
"晚上不要出去。"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火光映在他脸上。
削木头的手没有停,但刀刃在木头上划出了一道歪斜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