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散尽》梨木南Lmn

3、旧课桌下的私语

　　活动室半敞的木门依旧向外吐露着淡淡的阴寒气，经过钢筋反复捶打门框，那股能够蚕食神志的束缚阴气已经被震散大半，再也无法骤然闭合将人囚于室内。屋内课桌椅堆叠散乱，地上落满厚厚的灰尘，几扇高窗蒙着灰蒙蒙的蛛网，漏进微弱惨淡的天光。
　　轮换休整依旧在继续，方才轮到禾蛊与陆骁进入屋内歇息，宁宿出来替换白忆和解念守门。少女灵觉经过短暂喘息恢复了几分，只是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她抱着胳膊靠在墙壁上，视线不敢往走廊幽深的黑暗尽头多看，脖颈后的汗毛始终竖着。
　　“还是……还是感觉有人在看这边。”宁宿咬着下唇，声音压得很低，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不是鬼怪那种冰冷的窥视，更像是人的目光，藏在很远的阴影里面。”
　　白忆指尖还残留着碎石棱角割出来的细小伤口，淡淡的血珠已经凝固在掌心里。她抬眼望向北侧走廊延伸出去的无尽昏黑，白炽灯依旧在无休止地闪烁，明灭之间，远处墙面那枚新添的血色掌印若隐若现。
　　“是留下掌印的那批玩家。”白忆声音平稳无波，“他们没有走远，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的动向。”
　　解念斜倚在墙壁，蝴蝶刀在指尖轻巧翻转，银亮刀刃在灯光忽明忽暗下划过细碎寒光。她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下去几分，漆黑瞳孔沉沉盯住那道掌印的方向。
　　“对方很有耐心。”解念慢悠悠开口，“不正面冲突，只远远尾随观察，摸清楚我们队伍的人数、能力、弱点，等到我们疲惫松懈的时候，才会出手收割。比直接扑上来的恶鬼要麻烦得多。”
　　她的嗅觉依旧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活人气，混杂在腐朽霉味与铁锈血腥当中，那股气息飘忽不定，如同幽灵一般，游走在各个拐角缝隙，始终不肯暴露真身。
　　屋内传来桌椅挪动的轻响，片刻之后禾蛊推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活动完筋骨的陆骁。陆骁手中那根锈迹斑斑的粗钢筋被他握得很紧，手臂肌肉紧绷，经历过影鬼偷袭一事之后，这个不信鬼神的男人，终于真切意识到副本之中生死只在一瞬。
　　“轮换结束，我们继续往前推进。”禾蛊抬手理了理袖口，温和的笑意挂在脸上，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活动室不宜久留，就算破除了锁门的阴气，也难保对方不会布置第二种陷阱。一直待在一处，只会被动挨打。”
　　陆骁重重点头：“说得没错，守在这里等于坐以待毙。与其等着别人算计我们，不如我们主动把一楼北侧全部探查完毕，寻一处真正安全，可以长期驻守的地点。”
　　宁宿面露为难，灵觉又开始隐隐刺痛：“可是再往里面走，拐角更多，暗处的视线也会变得更密集。”
　　“回避解决不了问题。”白忆把手里锋利碎石揣进校服口袋，重新站回队伍最前方，“我们已经知晓有人在暗中布局，只要全员不分散，保持戒备，对方很难找到可乘之机。解念，你留意周围血气异动，宁宿你专注感知灵觉预警，陆骁守住队伍后方，禾蛊留意周遭人为留下的痕迹。”
　　简单几句分配好所有人职责，四人再次整队，朝着北侧走廊深处稳步前行。
　　地面蜿蜒的暗红色血渍还零星残留在地砖缝隙，经过方才清理，影鬼的分身已经尽数消亡，但水渍残留的阴冷湿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踩上去鞋底会沾一层黏腻冰凉。两侧一间间教室房门错落排布，大半虚掩，少数死死闭合，门缝里面溢出沉沉黑雾。
　　白炽灯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极端，有时会连续数秒彻底陷入漆黑，只有众人脚步踩踏灰尘的声响回荡在空旷楼道。每一次黑暗降临，宁宿都会浑身一哆嗦，紧紧贴向离自己最近的禾蛊身边。
　　禾蛊看似随意地抬手扶住宁宿胳膊，低声安抚：“别害怕，我们都在。”可她的眼角余光，一刻不停地落在白忆与解念二人身上。
　　方才在活动室门缝之外，她听见了解念那句惊人的推测——试炼空间在幕后观测挑选特殊体质者。这句话重重压在禾蛊心底，她不动声色，把这条情报默默收纳。
　　解念敏锐察觉到禾蛊的视线又一次落过来，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对上禾蛊的双眼。
　　“禾小姐又在打量我们？”解念的声音不高，刚好足够禾蛊听清，“是好奇我们两个人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还是好奇，为什么我可以分辨鬼怪、嗅到活人的血气？”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禾蛊面上笑意不改，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只是在思索，那批尾随我们的玩家，下一步会做出什么行动。副本之内，同伴的实力，本就是求生最重要的依仗。”
　　“依仗？”解念眉梢轻挑，指尖的蝴蝶刀在白皙修长的指尖旋转几下后咔嗒一声合上，“有的时候，同伴，也会变成别人眼中最好的猎物。”
　　这话意有所指，禾蛊眼底微光一闪，没有再接话。
　　白忆并未介入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交锋，她始终走在最前面，手里碎石时不时在墙壁刻下独属于他们的斜叉标记。墙面斑驳脱落，不少课室门框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有的是鬼怪撕扯留下，有的，却是人类指甲抠凿出来的痕迹。
　　走到第三个拐角，白忆骤然抬手，示意全队立刻停下脚步。
　　“安静。”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从右手边一间半开的教室里面，传出来细碎微弱的声响。不是鬼怪嘶吼，也不是水流响动，像是有人压低了嗓音，在课桌的遮掩之下窃窃私语。声音断断续续，隔着门板，听不清具体字句。
　　陆骁立刻把钢筋横在身前，脚步放轻，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嗓音：“里面有人？是别的玩家？”
　　宁宿的灵觉疯狂震颤起来，脑袋一阵阵发晕，混杂的气息铺满整间教室：“里面……里面既有活人的气息，又缠上很重的阴气，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解念鼻尖轻轻翕动，浓烈的阴冷阴气混着微弱的人血气味从门缝源源不断飘出，她缓步上前，侧身贴在冰冷的门框边缘，一只眼睛顺着门缝向内窥探。
　　教室内灰尘漫天，几十套老旧课桌椅东倒西歪堆叠满地。三四名玩家蜷缩在教室靠后的课桌下方，身体紧紧挤作一团。他们神色惶恐，嘴唇哆嗦，彼此交头接耳，而几道半透明的灰黑色虚影，正低垂脑袋，徘徊在课桌缝隙之间，缓慢地绕着几人打转。那些虚影不发动攻击，只是紧贴在玩家后背，一点点汲取他们身上的生气。
　　“是蚀灵。”解念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向其余三人说明，“不会直接杀人，依附活人吸食精神，时间久了，人会彻底丧失神智，变成浑浑噩噩的空壳。这群人误闯进来，被蚀灵缠上，不敢大声跑动，只能躲在桌下苟着。”
　　陆骁眉头紧锁：“那我们要不要救他们？”
　　“谨慎。”白忆微微摇头，目光沉静，“难保这不是另一重圈套，引诱我们踏入教室，外面或许还有埋伏。”
　　禾蛊缓步靠近门缝，飞快扫视一圈教室内景象，轻声分析：“屋内一共四人，全部精神萎靡，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不像是刻意设局演戏。但走廊暗处还有跟踪我们的那伙人，一旦我们进入教室施救，背后很容易遭到偷袭。”
　　解念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蝴蝶刀重新弹开，刃口泛着冷光：“蚀灵惧怕剧烈的声响震荡，我们不用进门。陆骁，你用钢筋敲击教室外墙，震散这批蚀灵，我们守在走廊，随时提防身后偷袭。”
　　陆骁得令，攥紧钢筋，侧身对着教室外侧墙壁，手臂发力，接连重重挥下。
　　“咚——咚——咚——”
　　沉闷撞击声在楼道轰然炸开。墙体簌簌掉落墙皮，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顺着墙壁扩散进教室。屋内盘旋游荡的灰黑色蚀灵发出细碎刺耳的哀鸣，如同遇火的纸片，接二连三消融消散在空气之中。
　　课桌底下的几名玩家骤然一轻，压在身上的寒意尽数褪去，他们惊魂未定，迟疑着从课桌之间爬了出来。
　　“走，快出来，不要继续待在里面。”白忆开口，声音不高。
　　四名玩家跌跌撞撞冲出教室，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其中两个少年浑身发抖，另一个女生胳膊上布满划伤，还有一个男生眼神警惕，刚跑出来，视线第一时间就扫向走廊两头，显然吃过同类暗算的亏。
　　“多谢……多谢你们出手。”那名女生捂着流血的小臂，声音沙哑，“我们一共六个人组队，半路上遭遇袭击，两个人不见了，剩下我们四个慌不择路躲进这间教室，然后就被那些影子缠上。”
　　就在众人短暂交涉的间隙，宁宿忽然浑身猛地一颤，猛然转头看向后方来路。
　　“不好！他们动了！”
　　陆骁大喊。
　　远处走廊灯光猛地全部熄灭，浓重黑雾从拐角汹涌漫出，几道模糊人影借着黑暗掩护快速向这边逼近。尾随许久、留下血色掌印的那一批人，趁着他们注意力被教室幸存者吸引的时刻，终于选择出手。
　　“往后聚拢！”白忆厉声开口，碎石牢牢握在掌心。
　　陆骁当即横起钢筋挡在队伍外侧，禾蛊一把将宁宿拉至自己身后护好。解念向前踏出一步，挡在白忆身前，漆黑眼眸里燃起亢奋的寒光，蝴蝶刀在手中稳稳握紧。
　　冲在最前方的人手中挥舞一根铁管，还未靠近，走廊侧面数道血色掌印同时亮起，墙面裂开细密纹路，数缕新生成的影鬼分身顺着地面水渍涌现，前后夹击，打算把所有人困死在此处。
　　可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刹那，远处楼梯口传来一声悠长诡异的钟鸣。
　　整栋废弃宿舍楼的墙壁开始轻微震颤，头顶灯管噼里啪啦爆出火花，地面灰尘尽数扬起。所有进攻的人影骤然顿住，那些冲来的玩家，连同地面爬动的影鬼分身，尽数如同潮水一般向后退入黑暗，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陆骁喘着粗气，紧张地望向漆黑的走廊深处，手中钢筋依旧紧绷。
　　钟鸣的余音在楼宇间缓缓回荡，震颤慢慢平息，闪烁的白炽灯又重新亮起，惨白光线再度铺满整条走廊，可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依旧残留在空气之中。
　　刚获救的四名幸存者惊魂未定，缩在队伍靠后位置，脸上满是后怕。他们尚且不明白，刚刚那一声钟鸣，无意间救下了所有人。
　　白忆眉头紧锁，目光落向楼梯口的方向：“钟声不属于宿舍楼原本的设施，是副本触发的警示信号。”
　　解念收起蝴蝶刀，脸上那股迎战的亢奋缓缓褪去，轻笑：“呵，钟声一响，那伙带掌印的人立刻撤退，说明他们畏惧这个声音。这钟声，是试炼的某种约束。”
　　禾蛊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眼底思索翻涌：“也就是说，副本内部存在一套我们尚未知晓的规则，就连作恶的玩家，也必须服从。”
　　宁宿靠在墙壁大口呼吸，灵觉带来的刺痛缓缓消退，只是脑海中又闪过方才那一声模糊的呼唤，那陌生名字如同蛛丝，缠绕在意识角落，挥之不去。
　　白忆低头看向地面，方才血色掌印亮起的墙面上，残留着一点淡红印记，并未完全消弭。她弯腰，用碎石刮下一点红色粉末，指尖捻开，既不是纯粹人血，也不是鬼怪阴气，是二者混杂而成的特殊物质。
　　“掌印是人为炼制出来的媒介。”白忆低声道出发现，“用来召引影鬼，也可以传递信号。那伙人不是简单的亡命之徒，有人懂阴气操控的手段。”
　　解念看向刚刚获救的四名幸存者，开口发问：“你们逃跑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墙壁上这种血色手掌印记？”
　　受伤的女生脸色一白，连忙点头：“见过！我们逃跑的路上，好几面墙上都有，看见那个记号，我们就拼命绕路，碰上留下记号的人，会主动猎杀落单玩家。”
　　线索一点点串联，暗处敌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他们不是乌合之众，有手段，有纪律，依靠血色掌印沟通、驱使低阶鬼怪，在宿舍楼内狩猎其他求生者。而那一声突如其来的钟鸣，是目前唯一可以限制他们行动的东西。
　　“此地不宜久留。”白忆把红色碎屑弹落在地，“钟声警示只是暂时，等下一轮钟声到来之前，他们依旧可以自由行动。带上这四个人，我们继续寻找安全据点，人多固然消耗物资，但也多一份应对危险的力量。”
　　陆骁没有异议，握紧钢筋主动承担断后。宁宿虽然精神损耗巨大，还是打起精神，持续感知四周潜藏的危机。禾蛊目光扫过新加入的四名幸存者，不动声色观察每个人神态，筛选潜在的隐患。
　　解念走在白忆身侧，目光沉沉望向楼梯口幽深的黑暗，心底萦绕着之前那一条伏笔——副本之中，存在其他特殊体质者。那批掌印猎人的背后，会不会，就站着另一个和她们同源的存在。这个猜想没有说出口，解念只是将它埋在心底。
　　一行人重新动身，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身后教室空荡荡敞开，课桌椅歪斜林立。没有人看见，教室最内侧黑板的背面，一枚崭新浅浅的血色掌印，正悄然浮现。而遥远的二楼，一道人影站在楼梯栏杆边，隔着层层楼板，静静俯视一楼行进的队伍，嘴唇无声开合，又一次念出那个无人知晓的陌生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