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散尽》苏墨楠

17、念忆

　　解念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指尖可以感受到她皮肤底下一阵阵不受控制的颤抖。
　　“诅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大概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白忆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旦诅咒仪式完成，我的魂魄就会直接被剥离。我们必须立刻进去。但是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要小心。主祭并不只是单纯的怨灵。它可以读取所有进入大殿之人内心最深的执念。它会制造幻境用来分化我们四个人。幻境针对每个人心底最放不下的东西。进去之后，无论看见什么画面，不要相信眼前看见的一切。一旦有人陷入幻境，所有人都会陷入绝境。”
　　这句话落下，剩下几个人神色全部一凛。幻境会直接瞄准人心里面的弱点。对于解念而言，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便是白忆的安危。一旦踏入大殿，主祭极有可能利用这一点编织虚假的幻象，用来困住甚至操控他。解念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他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层晦暗。他没有回避这件事，只是低声开口：“如果我不幸陷入幻境。不要试图唤醒我。优先毁掉祭坛的拼凑躯壳，完成副本主线。不要因为我停下脚步。”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一瞬间安静。

　　陆骁摇了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但是所有人心里都要有防备。幻境是副本最后的杀招。现在，准备好了，我们推开大门。”
　　四个人彼此对视一眼，全部握紧手中武器。解念搀扶住状态虚弱的白忆，宁宿与陆骁分列两侧。解念伸出手，放在冰冷粗糙的黑石大门之上。石门无比沉重，他用力向前推送，巨大厚重的黑石门伴随着沉闷低沉的轰鸣，缓缓向着内部打开。
　　无边无际浓稠如同墨汁一般的黑雾，顺着敞开的大门汹涌流淌出来。
　　大殿内部彻底暴露在他们眼前。
　　无比辽阔的山腹祭坛，高高的穹顶藏在黑雾深处看不见尽头。无数道粗大黑色锁链从高高的穹顶垂落下来，锁链末端，全部拴住一团团半透明的魂魄碎片，千千万万细碎的魂体光点在半空漂浮游走，如同漫天破碎暗淡的星辰。
　　所有碎片全部向着祭坛的正中缓缓流动汇聚。祭坛的最中心，一座巨大黑石祭台静静伫立，无数魂魄碎片正在不停向着祭台中间聚拢。一副还没有完全成型的人形躯壳，正悬浮在黑石祭台的上空。血肉与骨骼互相交错，无数来自换骨仪式的残魂碎片如同潮水一般不停向着躯壳里面填充。
　　躯壳还没有最终完成，它的轮廓模糊不定，皮肉一会是男子的形态，下一刻又变换成女子，不停来回扭曲改变。而一缕淡淡的属于白忆的银色魂丝，已经从她的身体里面被剥离出来，隔着一段距离，细细的银线从白忆胸口的位置遥遥延伸，一头缠绕向那副尚未成型的躯壳。每一次躯壳轻轻蠕动，银线便会猛地向内拉扯一分，白忆的身子就跟着骤然一缩，钻心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看见那根银线的瞬间，解念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之前一路强行压制住的所有恐惧、焦灼，在此刻全部被这一根纤细发亮的丝线点燃。他瞳孔猛地收缩，视线死死钉在那一道银亮的牵引之上，周遭大殿之中锁链的晃动、漫天漂浮的残魂，全部在他视野里面褪成一片模糊的灰雾。宁宿和陆骁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两个人下意识往他的方向靠近半步，气氛骤然紧绷。
　　“那根线……它在抽走你的魂。”解念的声音很低，微微发颤，字句之间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他往前踏出一步，想要径直冲向祭台，脚下的石块被他鞋底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冲动，祭台周围有黑雾屏障。直接冲过去会被祭祀力量重创。”陆骁快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伸手挡在解念身前，“我们要找屏障的薄弱位置，不能贸然硬闯。”
　　可此刻的解念已经很难听进全部的劝告。他的目光越过陆骁的肩膀，依旧落在白忆胸口不断震颤的银色魂丝上。那根丝线每一次轻轻抖动，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的神经。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终于冲破理智的桎梏，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回放石屋之外逃亡、结界之中白忆倒在瘴气里面的画面，无数碎片疯狂堆叠，精神的防线开始裂开巨大的缝隙。
　　黑雾在大殿之中缓缓翻涌，四壁的岩石缝隙传出层层叠叠混杂在一起的低语，无数亡者的呢喃交织回荡在高高的穹顶之下，像是无数幽灵凑在耳边低声蛊惑。那些低语没有清晰完整的字句，却精准挠在每个人心底最脆弱的角落，尤其是解念，每一道细碎的声音都在不断放大他内心深处的恐慌。

　　【留不住她。】
　　【引子终将归于祭台。】
　　无论你怎么做，结局都不会改变。

　　低语钻入耳膜，解念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脸色惨白的白忆，侧腹伤口的瘴气还在不停翻涌，细密的冷汗顺着她下颌滑落。长久压抑的恐惧终于冲垮理智的边缘，他上前一步，手指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往前直冲祭台的冲动。呼吸急促起伏，眼底清明正在一点点被恐慌侵蚀。
　　此刻她所有的思绪全部缠绕在那根银色魂丝之上，反复盘旋的只有一个执念，不能让魂丝把她带走。
　　“不要被它扯过去……不能。”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破碎，视线死死锁着那一缕不断震颤的银线，像是已经看不见站在一旁的宁宿和陆骁，“我不能任由祭祀把你夺走。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身体微微前倾，脚步下意识向前踏出，几乎就要不顾黑雾屏障径直冲向祭台。宁宿看见他的状态不对，往前挪了半步，随时准备拦住她。
　　那副悬浮于祭台之上的扭曲躯壳，感知到人群之中剧烈起伏的情绪，忽然之间剧烈震颤起来。大殿之内所有漂浮的魂魄碎片一瞬间加速流转，黑色的黑雾如同潮水向着四人的方向翻涌席卷而来，主祭抓住了这一刻人心的裂痕，幻境的帷幕在此刻悄然拉开。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骤然袭来。

　　四周的景物开始融化扭曲，黑石的墙壁、垂落的锁链漫天的魂点一点点褪去颜色。宁宿最先察觉到异常，他立刻握紧手中短刃，试图依靠疼痛保持神智清醒：“小心！幻境启动了！不要迷失！”

　　可是黑雾来得太快。一层厚重的黑暗瞬间隔开了四个人，原本站在一起的身影被涌动的黑雾生生撕裂开来。下一秒，四人便被拆分，各自坠入属于自己的心狱幻境当中。

　　白忆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的黑石地面彻底消失。当视线再次清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傩祠的祭坛大殿，只是身边已经看不见宁宿、陆骁和解念的身影。空荡荡的巨大殿堂之中，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一缕银色的魂丝还缠绕在她的胸口，而祭台之上那副尚未成型的躯壳，距离她已经近得可怕。

　　另一边，解念坠入了独属于他的幻境。

　　他抬眼望去，眼前依旧是刚刚的傩祠正殿，祭台悬浮在黑雾中央。只是站在祭台前方的，是白忆。她身上所有的伤口已经消失，脸色平静，那一根银色的魂丝已经彻底和祭台的躯壳融为一体。她缓缓转过身子看向解念，眼神淡漠疏离，仿佛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

　　“已经太晚了。”幻境里面的白忆轻轻开口，声音空灵而冰冷，“祭祀已经完成。我属于这里。你可以离开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解念的心底。他猛地往前冲过去，想要伸手抓住她，可是每往前踏出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拉得更远。黑雾横亘在他们之间，无论他如何奔跑，始终没有办法触碰到对方的衣角。心底的恐慌被幻境无限放大，之前告白之后残留的绝望再次翻涌上来，他一遍遍呼喊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幻境之中不断回荡，却得不到真正的回应。他很清楚眼前这一切有可能都是伪造出来的假象，理智深处还残存一丝微弱的警告，可是心底最深的恐惧被幻境不断喂养，偏执疯狂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判断。他不肯转身离开，不肯去攻击身后虚假的祭坛，全部心神都被眼前幻影牢牢攫住。

　　宁宿的幻境之中，看见的是搜山的村民冲破石屋，所有人没能成功突围，同伴全部倒在了山林的火把之下。陆骁则坠入道具全部失效、无数傩面具从四面围拢过来的噩梦。三个人分别困在各自的心狱里面，现实当中，真正的大殿只剩下白忆一个人还勉强维持清醒。她咬紧牙关，忍受胸口魂丝撕扯带来的剧痛，目光飞快扫过整片黑雾笼罩的祭坛。她知道，现在所有人都陷入幻境，如果没有人打破主祭构筑的心狱，他们所有人，都会永远困在这片傩祠的噩梦之中。银色魂丝的拉扯越来越猛烈，她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抽离，属于她的魂魄正在源源不断流向祭台中央那副扭曲的躯壳。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她必须想办法唤醒被困在幻境里面的三个人，找到破除这片祭祀的出路。

　　白忆抬手，指尖用力划破自己的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脚下冰冷的黑石地面。副本之中玩家的鲜血对怨灵幻术有着微弱的扰动效果。鲜红的血珠滴落在石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一圈涟漪以滴落的位置为中心向着四周的黑雾扩散开去。涟漪掠过翻滚的黑雾，远处幻境的边缘有一瞬间的晃动。可仅仅只是这样微弱的扰动远远不够，只能够带来片刻的震颤，没有办法彻底撕碎主祭编织的心狱。

　　她抬眼望向高高的穹顶，无数漆黑锁链依旧垂落，每一根锁链上面都锁着无数破碎的魂魄。她忽然回忆起之前搜集到的线索，石碑之上刻下的文字再一次在脑海之中浮现：皮归尘，骨归渊，碎万千魂魄，合一副完整躯壳。主祭之所以可以维持幻境，依靠的正是这些千千万万被囚禁的残魂。所有破碎魂魄的执念交织在一起，才能够编织出困住他们所有人的心狱。若是可以打断魂魄碎片向着祭台的流动，幻境的力量就会随之衰弱。

　　念头闪过，白忆咬着牙迈步向前，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根漆黑锁链艰难走去。每走一步，胸口的银色魂丝便狠狠拉扯一次，眩晕一阵阵袭向她的脑海，好几次她险些直接跪倒在冰冷的黑石地上。她伸出还在流血的手掌，奋力向着那一根厚重漆黑的锁链挥过去。鲜血触碰锁链的一瞬间，锁链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黑色的表层开始皲裂，锁链上面拴住的无数魂魄碎片一瞬间四散开来，失去了束缚，那些被囚禁数十年的残魂不再受主祭的操控，化作点点微光向着大殿四周飘散。

　　第一根锁链崩断的刹那，整片大殿的黑雾剧烈摇晃起来。远处幻境的壁垒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最先受到扰动的，是解念的心狱。

　　幻境之中那个淡漠疏离的白忆身影开始不停闪烁，边缘不断碎裂剥落。虚假的幻象正在一点点失效。解念恍惚之间，透过幻影的缝隙，隐约看见了现实大殿里面真实的画面。他看见真正的白忆独自站在锁链之下，掌心淌着鲜血，正一根一根奋力破坏祭祀的锁链，她的身体摇摇欲坠，胸口那根银色的魂丝依旧还在无情的抽取她的魂魄。

　　幻境轰然破碎。

　　黑雾如同潮水一样从他的视线里面退去，解念踉跄着后退半步，重新回到真实的傩祠大殿。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刚刚被困在心狱之中的绝望还残留在神经深处。他抬眼，第一眼便看见不远处摇摇欲坠的白忆，看见她掌心流淌下来的鲜血，看见那根依旧牵在她胸口闪烁的银线。方才幻境里面的痛苦并没有完全消散，心底的偏执依旧汹涌，只是此刻他终于分得清什么是虚假，什么是现实。

　　“白忆！”解念失声喊出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向着她的方向奔过去。

　　就在这时，第二根锁链也被白忆奋力打断。黑雾再一次剧烈震荡，宁宿的幻境率先碎裂，紧跟着陆骁也挣脱了心狱的禁锢。两个人先后从幻术之中挣脱出来，重新回归现实。四个人再一次汇聚于祭坛大殿之中，只是所有人都已经心力交瘁。陆骁的手臂在幻境的反噬之下划出一道很深的伤口，宁宿的肩膀布满黑雾灼烧留下的暗色痕迹，而白忆，早已耗尽大半力气，几乎快要站不稳自己的身体。

　　祭台之上那副扭曲的人形躯壳因为锁链接连断裂，失去了源源不断送来的魂魄碎片，开始愤怒的剧烈翻腾。大殿之中响起主祭震耳欲聋的咆哮，无数黑色的黑雾化作锋利的尖刺，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向着四人的方向穿刺过来。决战真正的厮杀，终于正式拉开帷幕。

　　“锁链是它力量的来源！不能再让魂魄碎片汇入祭台！”白忆稳住摇晃的身形高声喊道，侧腹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一般的疼，“但是直接摧毁躯壳才是唯一的终点，只要躯壳不灭，主祭就可以不停调动黑雾向我们发起进攻！祭台的正中央，是所有魂丝汇聚的核心！那就是它的弱点！”

　　陆骁迅速清点自己手里剩余的符咒，此刻背包之中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张威力最强的破厄符箓。“我手里只剩下这一张破厄符，威力足够重创祭台的核心，但是我需要有人牵制住四周涌过来的黑雾尖刺，给我争取一瞬施法的空隙！”

　　宁宿握紧短刃向前踏出一步，刀刃在黑雾里面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我来牵制。”

　　漫天黑雾尖刺呼啸而至，宁宿纵身迎上前去，短刃不停挥斩，将迎面而来的黑色尖刺一一劈碎。无数碎裂的黑雾碎片炸开，每一片碎片划过他的皮肤都会留下灼烧一般的剧痛，他咬牙硬扛住一波又一波攻势，为陆骁撕开施法的窗口。陆骁双手捏紧那张珍贵的破厄符箓，口中低声念诵起符文的咒文，金色的光芒顺着符箓表面缓缓升腾而起，耀眼的金光一点点冲破大殿之中浓稠的黑暗。

　　而就在这时，残存的一部分魂魄碎片突然汇集在一起，化作一道漆黑的巨浪，绕开宁宿正面的阻拦，斜斜向着施法当中的陆骁扑杀过去。这一次偷袭来得极其隐蔽，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眼看漆黑的浪头就要狠狠拍向陆骁，一道身影猛地横冲过来拦在了陆骁的身前。是解念。

　　黑色巨浪重重撞在解念的后背之上。一声沉闷的闷哼从他喉咙里面溢出来，黑色的诅咒纹路瞬间爬满他整个脊背。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掼飞出去，他重重摔落在黑石地面，一口腥甜的鲜血从唇边呕出。可他甚至没有时间擦拭嘴角的血迹，撑着地面挣扎着迅速爬起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依旧落向白忆，确认她没有受到伤害之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的皮肉之下，主祭的诅咒正在他的身体里面疯狂游走，侵蚀着他的经脉。

　　“解念！”白忆看见他被黑雾重创，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要朝着他的方向跑过去。

　　就在这一个短暂分神的间隙，祭台之上的躯壳抓住了机会。胸口那根银色魂丝骤然全力向内一扯。白忆浑身剧烈一颤，眼前瞬间一片发黑，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祭台的方向凌空飘起，双脚彻底离开了黑石地面。魂丝已经把她向着那副扭曲的躯壳拖拽过去，距离越来越近。

　　“不要！”解念看见她被魂丝拖拽升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所有的理智几乎又要被恐慌吞没，他不顾一切纵身跃起，伸手想要抓住那根银色的牵引丝线。

　　“别直接触碰魂丝！”陆骁的呼喊在身后响起。

　　可解念已经顾不上所有警告。他的指尖狠狠攥住那一道闪烁的银线。刺骨的诅咒顺着丝线疯狂反噬，漆黑的纹路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蔓延，爬满脖颈与脸颊。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但是他死死攥紧那根银线不肯松手，拼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拽，想要把白忆从祭台的引力之中拉扯回来。银线被他攥住的位置不断迸发出刺眼的银光与漆黑的诅咒火光，两种力量在丝线之上互相撕裂、碰撞，大殿之内所有一切都在剧烈震颤，山腹顶部的岩石簌簌剥落，整座傩祠都已经走到崩塌的边缘。

　　“陆骁！就是现在！”宁宿奋力斩碎最后一波黑雾尖刺，放声大吼。

　　陆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窗口，将手中蓄势完毕的破厄符箓全力向着祭台中央那副尚未成型的躯壳投掷出去。耀眼的金色光芒划破整片黑暗，如同一轮骤然升起的烈日，狠狠轰击在祭台的核心之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

　　金色的光芒吞噬了整座黑石祭台。那副无数魂魄碎片拼凑起来的扭曲躯壳，在破厄符的威力之下开始一寸寸瓦解、碎裂。无数囚禁了数十年的残魂从破碎的躯壳之中解脱出来，化作漫天柔和的光点向着四面八方飘散。缠绕在白忆胸口的银色魂丝随着躯壳的崩塌，“啪”的一声，彻底断裂开来。

　　失去了核心，主祭的力量瞬间土崩瓦解。浓稠翻滚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大殿四壁岩石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大块的碎石不断从穹顶坠落。整座埋藏在山腹之中的傩祠正殿正在走向毁灭。

　　白忆失去魂丝的牵引，身体从半空之中直直向下坠落。解念不顾身上蔓延的诅咒伤势，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下落的她。她虚弱的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笼罩在侧腹伤口上面的灰黑色瘴气，随着主祭的消亡一点点褪去，深入血脉的剥离诅咒终于彻底解除。危险终于结束，但是山腹已经开始坍塌，无数巨石不停从头顶砸落，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即将崩塌的傩祠。

　　“大殿快要塌了！我们往大门撤离！”宁宿高声呼喊。

　　四个人不再停留。解念半抱着浑身脱力的白忆，陆骁与宁宿在两侧警戒，所有人拼尽残余的力气，向着敞开的黑石正殿大门狂奔而去。身后巨大的石块轰然砸落在他们刚刚停留过的祭坛之上，整座傩祠正殿一寸寸陷落进黑暗的山腹深处。他们冲出大门的一瞬间，身后传来山崩地裂一般的巨响，古老的傩祠彻底埋葬在了群山的腹中。

　　外面山林之间的夜色依旧深沉，山间的冷风迎面吹拂过来。副本的提示声音缓缓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响起。
　　【副本「傩祀换骨」已完成。所有存活玩家即将返回安全中转空间。】

　　眼前的山林景物开始一点点虚化扭曲，朦胧的白光包裹住四个人的身体。下一秒，所有人的意识陷入短暂的黑暗。他们离开了这座充满诡异祭祀与无尽苦难的村庄，终于从这场中式恐怖的噩梦之中脱身。只是傩祠大殿里面的告白、幻境之中的心狱，还有解念再也无法掩藏的偏执，会成为一道清晰的刻痕，留在所有人之间，等待回到中转空间之后，慢慢发酵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