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散尽》苏墨楠

16、崖烬 冰

　　冰冷的风从乱葬坳幽深的坑底翻涌上来，刮过狭小摇摇欲坠的岩石石台。解念依旧将白忆环抱在怀中，女孩的身体越来越凉，眼皮沉沉闭合，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已经分辨不出。断崖上方，陆骁与宁宿的呼喊穿透层层黑暗落下来，可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落在解念的耳朵里模糊而遥远。
　　她垂眸凝视怀中人苍白的侧脸，指尖轻轻贴在白忆颈动脉的位置，指尖之下，跳动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烛火，随时都会彻底熄灭。脚下的岩石不断发出咯吱的撕裂声响，蛛网般的裂纹向着二人身下飞速蔓延，碎石不断顺着裂缝簌簌坠向深渊最底部的黑雾。
　　在精神崩溃之下，解念再也压不住自己。
　　“白忆，你知道吗？”
　　“我喜欢你”
　　她低下头，吮住了白忆的唇。
　　“你不会死的”

　　“解念！听见没有！石台快要垮掉了！”陆骁趴在断崖的最边缘，手心攥满了所有布条拼接起来的长绳，绳子依旧差了十余米，无论如何抛掷都无法抵达下方的平台。他额角布满冷汗，一旁的宁宿已经开始快速拆解自己外衣，试图再增加绳索的长度，指尖因为焦急不住的颤抖。“我们没有办法下去！你试着寻找岩壁可以攀爬的支点，带着白忆往上方挪！”

　　崖壁四周全部都是风化松散的碎石，没有一处稳固可以落脚的位置。解念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头顶传来的劝告，她低头望着怀里人事不知的白忆，之前反复破碎的呢喃又轻轻从唇边溢了出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深渊呼啸的冷风吞噬，视线里再也容不下断崖之上的两个人。“不要睡……再坚持一会儿。”她一遍一遍低声说着，手掌小心翼翼护在白忆后背流血的伤口，指尖能源源不断感受到温热粘稠的血液浸透布料，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流淌。脚下岩石每一次震动，都有细碎的石块顺着裂纹脱落，坠入底下无边的黑暗，每一次坠落都带着沉闷微弱的回响，像是整个石台正在一步步走向崩塌。

　　宁宿已经把身上外套全部撕开，布条一圈一圈缠绕，拼命加长绳索的长度。可就算加上两件外衣，距离下方的石台依旧还差六七米的距离。风把拼接而成的长布绳吹得左右摇晃，末端在半空徒劳地来回扫动，始终碰不到那块岌岌可危的岩石。陆骁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很清楚解念此刻已经陷在巨大的精神崩溃之中，理智大半已经剥离，单纯的呼喊已经唤不醒她。“这样不行！布条的长度永远不够！”宁宿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死死拧起，目光扫过身后村落的方向，“这个副本的诅咒根源是坑底的铜傩面。如果我们现在毁掉祭祀器物，整个轮回或许会终止，幻境可能直接崩解，说不定石台的崩塌也会停下！但风险很大，一旦我们动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两个人会被幻境的冲击波直接吞噬。”

　　陆骁闭了闭眼。这是一场豪赌。没有别的选择摆在他们面前。断崖之上的两个人没有办法抵达石台，解念被困在下面，所有常规救援的路已经全部封死。若是坐视等待，只需要再过片刻，整片岩石就会彻底碎裂，两个人都会一同坠入乱葬坳的深渊。

　　深坑之下，解念对外界的商议一无所知。她微微弓起脊背，将白忆更加严实裹进自己的外衣里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抵御深渊刺骨的寒意。白忆的脸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唇角残留已经凝固的暗红血痕，嵌进皮肉里的白骨碎片还没有取出，瘴气顺着破损的血管不断往她的四肢蔓延，皮肤底下一片片青黑慢慢扩大。解念的指尖不停颤抖，她一遍一遍擦拭白忆嘴角渗出来的血沫，所有的办法她全部试过，背包里残存的草药早已消耗殆尽。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这份认知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反复切割她的内脏。

　　“我不该放任你走向断崖。”解念的呢喃还在持续，她的额头轻轻抵着白忆冰冷的鬓角，周遭深渊的风声呼啸而过，“我明明看见了雾气不对劲，我该更早拦住你的。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她已经完全忽略头顶断崖传来的所有动静，陆骁和宁宿的声音隔着深渊传过来，对她而言只是一阵模糊嘈杂的背景噪音。她的整个世界收缩到眼前这一方小小的石台，只剩下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人。偏执翻涌在胸腔深处，没有向外爆发，全部向内碾压着她的神智。她甚至已经不去思考要如何离开这里，只是想要再多抱住白忆片刻，不愿意就此放手。脚下岩石的咯吱撕裂声变得愈发刺耳，一道宽阔的裂缝从石台的外侧横向撕开，半块岩石直接脱离主体，轰然向着无底的深渊坠落，巨大的震荡让解念身子一晃，她下意识把白忆死死护在自己怀中，后背狠狠撞在凹凸不平的崖壁上。碎石砸在她的肩胛骨，钝重的痛感袭来，可她仿佛感受不到分毫。

　　断崖之上，陆骁与宁宿对视一眼，终于下定了决心。

　　“没有时间继续犹豫了。”宁宿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满是凝重，“我们要绕路下到坑底，去寻找那一只铜傩面。这是唯一的出路。但我们没有办法通知解念，她现在的状态，听不进任何警告。”

　　“只能赌。”陆骁握紧手里的短棍，目光望向乱葬坳侧面那条被荒草掩埋的狭窄坡道，那是他们刚刚探查时偶然发现的一条迂回通往坑底的小路，道路崎岖，布满荒坟与散落的白骨，是一条危险的绕行通道，“我们走那边，越快越好。一旦铜傩面碎裂，整个村子所有的诅咒力量都会失控，要么一切结束，要么所有人一同埋葬在这里。”

　　两个人不再继续对着下方石台呼喊。他们转身，飞快向着那条隐蔽的坡道奔过去。风卷动脚下枯黄的野草，远处村庄里面传来隐约的、连绵成片的村民吟唱，古老晦涩的傩祭歌谣顺着风飘荡过来，低沉阴森的调子越来越清晰。村民似乎已经察觉到有人想要破坏祭祀的核心，整片古村的诅咒力量正在被唤醒，天地之间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乱葬坳坑底翻涌的黑雾开始向上翻滚膨胀，黑色的雾气如同海潮一样不断抬升，一点点向着解念和白忆所在的石台逼近。

　　石台之上，解念望着怀里紧闭双眼的白忆，她能够感受到黑雾散发出来的阴冷正在一寸寸包裹过来。可她没有躲闪，只是微微蜷缩身体，将白忆护在衣襟深处。“如果结局只能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被黑雾涌动的声响大半吞没，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漆黑，“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往下走。”她的指尖轻轻梳理白忆散乱沾着血迹的发丝，过往副本之中所有的片段在她脑海里面飞快闪过，每一次生死险境，白忆永远冷静地推演线索，冷静地带领所有人寻找生路。解念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站在她身侧，挡住命运递过来的所有伤害，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清，自己的力量在遴选副本残酷的诅咒面前渺小得可怜。疯狂的无力感浸透她每一寸骨骼，她不害怕死亡，她害怕的是从此之后再也看不见白忆。

　　就在这个瞬间，远处坑底的深处传来一声厚重尖锐的碎裂巨响！

　　铜傩面碎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自深渊底部骤然炸开，狂暴的冲击波顺着整个乱葬坳向上席卷。天地剧烈震颤，所有的黑雾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飞速消融。脚下的岩石石台受到冲击波的猛烈撞击，剩余的裂纹瞬间全部炸开！整块石台开始四分五裂，无数巨大的岩石碎片向着下方深渊倾泻坠落。解念下意识将白忆紧紧搂在怀里，她已经做好了一同坠落的准备，可就在石台彻底崩碎的那一刹那，副本整个轮回空间开始疯狂瓦解，四周所有的景物如同破碎的镜面一般一片片剥落。古老的土坯房屋、傩祠飞檐、乱葬坳的深渊，全部化作细碎透明的光屑漫天飘散。一股陌生而温和的力量托住了坠落之中的两个人，失重的感觉骤然消失。

　　四周的一切都在融化消散。

　　解念依旧死死抱着怀中的人，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已经得救，手臂绷得很紧，指尖还陷在布料之中。周遭的镜面碎片缓缓旋转飘落，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白忆，女孩依旧昏迷不醒，胸口微弱的呼吸，还艰难地留存着。

　　副本没有彻底将她夺走。可那份濒死的恐惧，已经深深烙印进了解念的灵魂里面，永远都不会消失。远处光屑之中，陆骁和宁宿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两个人浑身沾满尘土与伤痕，望着漂浮在光屑之中相拥的两道身影，长长松出一口气，劫后余生的疲惫重重压了上来。

　　遴选的提示音，终于在这片破碎的光海之中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