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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舌尖的湿软 ...

  •   暑风像烧红的烙铁,滚着漫天热浪死死炙烤着越地的街巷。青石板被晒得泛着白光,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鞋底发黏。

      街边流民衣衫褴褛形销骨立,断续的哀嚎混着尘土、汗湿与腐朽的异味闷得人胸口发沉,风一吹,全是乱世的味道。

      栗枝埋着头小步急走,藏在裙摆下的指尖把袖口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破了深闺所有规矩,私自踏出栗府大门。心底密密麻麻全是慌,每一步都踏得忐忑不安。

      如今诸侯混战数年,民不聊生,越地近来人人自危,全因那位草莽起家的诸侯王魏征即将率兵入城。

      民间都说此人起于乡野,领着义军踏遍尸山血海,性子暴戾嗜血,铁骑过处寸草不生。

      她一个深闺弱女,本不该沾这些乱世凶险,可她今日必须走这一趟——她要去陆府,问个明白。

      母亲生前三媒六聘定下的婚约,白纸黑字写着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临近婚期却骤然变卦,要将她从正妻换为侧室。她安分守礼忍了这么多年,不求富贵,只为不辜负母亲临终的筹谋,这件事总得亲自问清楚。

      正走得心神不宁,前面巷口突然炸开一片喧嚣。

      有人失手掉了袋粗粮,流民们疯了一样扑上去抢,嘶吼、啼哭、惨叫搅在一起,乱世最狰狞的模样赤裸裸铺在眼前。

      栗枝吓得肩背发抖,下意识往后缩,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

      墙角边一个没抢到吃食的孩童饿得蜷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哭。她看在眼里,心口软得发酸。

      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着唇走过去,把贴身藏的糕饼轻轻塞到孩子怀里,又把身上带的所有铜钱都撒向了人群。

      她没本事救这满城的苦,只求力所能及给旁人添一点暖意。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想走,可饿红了眼的流民哪里还顾得上分寸,黑压压的人潮骤然调转方向,带着野蛮的戾气直朝她扑来。

      栗枝惊得连连后退,头顶的锥帽“啪”地掉在地上,乌发簌簌垂落,那张秾艳迤逦的脸猝不及防曝在烈日下。眼尾含媚,肤白如玉,此刻睫羽乱颤,桃花眼里蓄满水光,怯生生的模样,脆弱得一碰就碎。

      流民眼底瞬间亮起贪婪的光,疯了般往前扑。栗枝转身就跑,裙摆却勾到了石阶,脚下一绊,整个人失衡就要摔在脏乱的青石地上。

      她吓得紧闭双眼,心底只剩绝望。

      下一瞬,一道沉黑如山的身影破风掠至。滚烫粗砺的大掌狠狠扣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铁箍,“嘭”的一声把她拽入坚硬宽阔的怀中。

      男人胸膛硬如磐石,混着铁血、风沙与冷戾的杀伐气,死死将她裹住。

      耳边只听得利刃起落的闷响,方才扑过来的流民顷刻尽数倒地,喧嚣骤停,整条街死寂得可怕。

      栗枝浑身僵硬,呼吸都停了。她微微抬头,撞进一双寒渊似的黑眸里。

      那是一双见过万千尸骸的眼,毫无半分温情,只剩野兽盯着猎物的野性掠夺,死死锁着她每一寸慌乱。

      “杀、杀人了……你杀了他们……”她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珠早就挂不住,簌簌滚落,衬得那张脸艳色逼人,楚楚可怜。

      魏征垂首看着怀中人,掌心的腰肢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明明怕得发抖,方才却敢给流民散吃的,真是又软又大胆。

      他喉结滚了滚,粗哑的嗓音贴着她耳廓落下,带着低低的笑:“吓到了?小闺女儿孤身闯乱街,不怕死?”

      栗枝被他贴得浑身发烫,羞惧交加,头皮发麻,拼命往后缩,却逃不开他铁掌禁锢。

      “放肆!你放开我!”

      从未有人对她这般近身无礼,这般蛮横霸道。

      眼底泪珠顺着迤逦眉眼滑落,艳色带泪,楚楚可怜,却愈发勾得人眼底兽性翻涌。

      魏征眸色暗沉。连骂人的话都这么软。

      掌中腰身细软无骨,微微轻颤,贴合着他的掌骨,恰到好处。

      仿佛天生就该嵌在他怀里。

      拇指粗砺摩挲过她腰侧软纱,压迫感层层覆下:“叫什么?”

      栗枝羞惧交加,小脸绷紧,圆圆的眼睛瞪着眼前之人,女子闺名岂可告诉一个陌生男子,她拼了命往后缩,却怎么也挣不开那铁掌似的禁锢。

      逼到绝境,她攒了全身的力气,低头狠狠咬在他扼过来的手背上。力道软得像小猫挠,牙印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十足的倔强。

      魏征愣了一瞬,掌心力道不由松了松。征战半生,多少悍匪见了他都要抖三抖,这吓哭了的小兔子反倒敢朝他龇牙。

      栗枝抓住空隙,猛地挣脱出来,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往前狂奔,连头都不敢回。后背还能感觉到那道滚烫的视线,像烧着的火,灼得她浑身发寒。

      魏征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手背上那枚浅淡的牙印,粗砺的指腹轻轻抚过,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方才舌尖擦过的湿软。

      他低低骂了声,望着那道仓皇逃远的纤细身影,冷硬的唇角勾起一抹野得发烫的笑。

      真他爹好辣的小兔子。

      .

      栗枝一路狂奔回府,心口狂跳,双腿发软,惊魂久久未定。

      那个男人的狠戾、嗜血、强悍,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刻得她心底发寒。

      她不敢再去陆府,只盼不要再碰见那头恶狼,最好永世都不要再相见。

      一路疾奔,风掀得她裙摆猎猎作响,鬓边的珠钗歪了大半,额角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腮边。

      她本就生得秾艳,柳腰不盈一握,这番慌张奔走下来,纤腰随着呼吸轻颤,眼尾因喘得急而泛着薄红,媚色像是从骨子里漫出来,站在太阳底下,鲜活得晃眼。

      “呦,姐姐这是去哪了?慌张成这样?”

      娇柔的声音从岔路口传过来,栗枝猛地顿住脚步,心一下又沉了下去。

      抬头就看见樊氏穿着石青色的褙子,端着副主母的架子站在那,身边的栗婉一身水绿襦裙,清瘦素淡,正是当下世人最称颂的端庄模样,此刻正挑着眉看她。

      栗枝下意识低下头,她今日是悄悄出府的,本就不想让人知道,偏生被撞见。

      栗婉上前一步,上下扫了她一眼,嘴角撇出点轻蔑的笑:“没规没矩的,怪不得会被改聘成侧室。”

      她说这话时,目光却是黏在栗枝泛着红的眼尾和轻颤的腰肢上,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副光是站在那便鲜活妖媚、柔软勾人的模样,让栗婉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嫉恨。

      樊氏的眸光更冷,刻薄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在栗枝摇曳的身姿和艳润的眉眼上刮了一圈,神色轻慢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临近婚期,不在闺中待嫁,顶着这副勾栏做派瞎晃什么?也不怕传出去丢了府里的脸。”

      这话像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扎向栗枝。

      她猛地抬眸,眼眶因为愠怒而泛着红,桃花眼湿漉漉的,媚色极盛,可纤细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枝在风里不肯折的桃花,倔强得很:“我没有。”她的声音还有点喘,却清清脆脆的,半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樊氏看着她这副模样,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当年栗枝的娘也是这样,娇软柔媚得像朵春日里的海棠,明明性子温软,可骨头却硬得很,哪怕在她手底下讨生活,也从来不肯低头谄媚。

      那股子柔里带刚的劲儿,勾得老爷整整宠了她五年,连她这个正妻都被晾在一边。

      樊氏眼底滑过狠厉,那又怎么样呢?最后还不是年纪轻轻就化为了一具枯骨,连她留下的种,如今还不是在自己手底下受磋磨?

      她冷哼一声,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都像冰珠子,砸得人疼:“身姿妖艳轻浮的东西,天生一副媚骨,惑人得很,哪里撑得起高门主母的体面?还这么不知检点,抛头露面。”

      “是啊,陆家书香门第,要不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陆二哥哥才不会娶你呢!”栗婉接话接得快,轻蔑的语气里还藏着点得意。

      “姐姐这般狐媚子模样,除了能当男人的消遣玩意儿,还能做什么?当家主母,你也配?你天生便是以色侍人的命,只配做妾——和你那狐媚子娘亲,一模一样。”

      “娘亲”两个字,像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栗枝的心口,疼得她呼吸都顿了顿。

      她怎么会忘了,娘亲生得绝色,当年被父亲纳为侧室,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后宅里,就因为这抹不被时人所接纳的艳色,被樊氏拿捏了一辈子,活得卑微又局促。

      母亲深知容貌艳丽的女子命途多难,拼尽所有心力,才为她求下陆家明媒正娶的婚约,三媒六聘白纸黑字,死死定下正妻名分,就是希望她能避开自己的老路,安稳过完一生。

      可母亲离世三年,父亲又从不管后宅琐事。

      府中大小权力尽数落于樊氏之手,无人再护着她,无人为她分毫做主。

      婚约悄无声息被改、正妻无端变侧室,府中人人知情,唯独瞒她一人。她求助无门,更无力反抗,今日万般无奈,才铤而走险、私自出府,只想亲自去陆府问一句清楚。

      她与陆家二郎本不相熟,只在合庚帖时匆匆见过一面。对方温文儒雅、品貌端方,她心里是安稳认可这门亲事的,对方也是满意的。说好的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何以转眼婚约尽改?

      纵使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她也从没有打算忍气吞声任人污蔑。

      也绝不能容忍旁人一次次肆意诋毁、践踏母亲名节。

      方才还带着惊魂余颤的身子慢慢站直,栗枝缓缓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桃花眼里褪去怯弱,只剩下清凛的韧劲,声音平稳却字字铿锵:“评判一个人从来不在容貌,诗书品行才是立身根本。我母亲一生清白温婉,绝非你们口中不堪的模样。陆家婚约白纸黑字在先,若要改聘,也该堂堂正正当面说清,不该以容貌为借口随意折辱女子。就算这正妻之位不要,我也绝不会屈身做侧室,辱了母亲留给我的名分。”

      栗婉没料到一向软糯的栗枝会这般强硬反驳,一时愣住。

      不过……那又如何?栗婉转而一笑,指尖摸向腰间一枚润泽光滑的玉佩上,像是炫耀似的故意在栗枝眼前滑过,脸上又多了几分得意,“那就拭目以待,看看姐姐最后会不会落得和你那狐媚子娘亲一模一样的下场。”

      说罢,她轻轻扯了扯樊氏的衣袖,母女二人身姿倨傲,慢悠悠转身离去。

      栗枝静静望着她们的背影,栗婉腰间晃动的玉佩熠熠生光。

      .

      回到西跨院,阿圆立即迎了上来:“小姐,怎么样了?”

      一路惊惧,栗枝精疲力尽,轻轻摇了摇头,阿圆心思细腻,一眼便知此行没有结果,便不忍再多追问,只低声叹了口气。

      她暗自心疼自家小姐,生得貌美心善,就连廊下挨冻的野猫都要抱回来悉心投喂,偏偏陆二公子有眼无珠,不懂得珍惜。她默默盼着,总有一日,会有人将小姐好好捧在心尖上。

      阿圆连忙岔开话题,目光落在栗枝的衣摆上时,却骤然低呼出声:“小姐!您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满身尘土,腰上这一块怎么黑乎乎的一大片?”

      顺着阿圆的话音,栗枝下意识低头望去,果见腰侧的轻纱裙面上,印着一块巴掌大的暗沉污痕。

      刹那间,巷口那阵粗重的呼吸,还有死死箍在她腰上的、滚烫又粗粝的掌心触感,清清楚楚地又覆了上来。

      栗枝小脸骤然一白,指尖猛地攥紧衣料,语速都微微发急:“阿圆,备水,我要沐浴!”

      那个野蛮又可怖的脏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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