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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不要再查下去了 茉篱没有告 ...

  •   茉篱没有告诉镇鉴成自己要去哪里。此时他正在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她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事自己能够处理好。她穿过花园,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快步走向了大门。

      市郊公园的长椅在一排法国梧桐的树荫下。树冠在午后落下一大片荫凉,叶片在微风中翻动着,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像一树正在被风翻过的书页。长椅旁边的地面有些碎石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头顶是高架桥,车流不断掠过,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茉篱坐在长椅上,看着桥上不断掠过的车辆,在午后的光线下拖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风从桥洞下穿过来,吹动她颈间的丝巾。她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七八分钟,没有人出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反复翻着那枚密钥存储设备,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镇鉴成从她离开舒尔茨堡就跟着她了,虽然他那时和朋友们在一起,但管家汇报了茉篱出行的行踪。他本来只是觉得一个女孩子在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去城里不安全,但既然茉篱没有叫他一起同行,他也不方便问。他一路跟着茉篱,最终把车停在希思黎公园的路边,他看见茉篱正坐在街边的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像是在等什么人。但过了没多久,在她背后的灌木丛里却伸出了一台长焦相机正在拍什么。镇鉴成瞬时觉得可疑,他坚信自己的判断,下车朝茉篱走去。

      正在茉篱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猛地回头,看到镇鉴成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但他的眼睛她认得。他的目光正越过她肩膀扫了一眼身后的灌木丛,然后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

      “茉篱,你被跟踪了,别动,跟着我。你来德国还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茉篱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解释。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正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很稳,但又不至于弄疼她。“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麻烦你,我想我自己能处理……”

      “你想得太简单了……”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突然从高架桥的匝道上横冲直撞地冲出来。车灯在午后的光线中亮得刺眼,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金属刮过石面。镇鉴成几乎是同时抱住了她,两个人一起滚落地面。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力道很重,几乎把她整个人裹进了他怀里。她的头撞在他的肩窝里,听到他闷哼了一声,碎石和尘土擦过她的手臂和脸颊。她的右肩撞上了路沿石,一阵剧痛顿时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手臂。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正贴着她的后背,又重又快,和他平时沉稳的节奏完全不同。

      然后一切并没有结束,又是一声巨响。另一辆车从侧面撞上了那辆出租车,出租车失控地改变了方向,撞上了路边的石墩。两辆车的前脸都碎了,金属变形扭曲的声音在空旷的桥下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等她回过神来,出租车司机已经倒在了驾驶座上,头上全是血,身体歪向一侧,像是一具被随手放置的模型。两辆车的车头都被撞得碎片横飞,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烧焦橡胶的气味,浓烈而刺鼻,让人想咳嗽又咳不出来。

      茉篱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她茫然无措地绕着两台车的周围走得踉踉跄跄,无意间看到那辆出租车的司机衣领里别着一条深绿色的丝巾。

      茉篱盯着那条丝巾看了很久,这不会是巧合。她今天出门时也戴了一条,此刻它正歪斜地挂在她的颈侧,边缘沾着尘土和细碎的砂石,像一枚无声的标记正在告诉她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的答案。

      她忽然意识到,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让她活着回去。那个约她来接头的人,那个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的人,那条丝巾,每一步都是布置好的,只等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布置里。

      她发现自己的腿正在发抖,她向镇鉴成的方向走去,胳膊瑟瑟发抖。她的右手手掌被碎石划破了,正在渗血,血珠沿着她掌缘的弧线往下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左肩的淤青正在逐渐变得清晰,边缘开始泛起紫红色的痕迹。

      但比身体的疼痛更可怕的是那辆车分明是冲着她来的,如果不是另一辆车撞上了它,她现在已经躺在那个司机的旁边了。她再也不想管任何事情了。只想离开这里,离开那条绿色丝巾,离开那个她以为自己能够独自面对的世界。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镇鉴成的衣角,像是一个正在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

      “走,茉篱,快走!”,镇鉴成拢着她的肩膀只想赶快把她带离了现场。一旦被什么组织盯上了,每秒钟都充满危险。他拉着她飞快地跑进车里向古堡开去。

      车子驶上公路,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茉篱靠在副驾驶座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缓慢地回落,但手指还在抖。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额角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正在渗出一丝血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到掌心的伤口正在慢慢凝住,血珠变成暗红色,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灰尘。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镇鉴成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肩膀,然后落在她依然在发抖的手指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比她凉,但力道很稳,像一扇正在被关上的门,又像一堵正在被筑起的墙。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粗糙的纹理正贴着她的皮肤,沿着她掌缘的弧度缓缓收拢,把她受伤的掌心完全包裹住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鉴成?”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才喊过什么,但她不记得自己喊了没有。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只想知道你是安全的,”红灯变成绿灯,他松开刹车,继续向前行驶。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依然握着她的,像一件他已经确认过需要继续持有才能确认她还在那里的物品。

      “下次不要一个人做这种事。你至少要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哪里。告诉我你正在做一件可能会让你害怕的事。”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正在他侧脸边缘勾勒出一道极轻的轮廓,“让我能准备好在你不能继续往下走的时候接住你。”

      茉篱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的拇指正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完成那道她还没有准备好说出口的确认。

      镇鉴成在车里一直很警觉,在等红灯的时候也在环顾四周,目光快速扫过后视镜和侧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没有人在跟着他们。直到树影婆娑,快到古堡的时候,他才腾出手来拂上茉篱的手,把它紧紧握在手心里。他的指腹沿着她掌缘的弧度慢慢收拢,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穿过她冰冷的手指,沿着指节向上蔓延,一路渗到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

      古堡时常会接待各国政要,基本的安保措施齐全,一般的袭击不会发生。他们穿过那道铁门的时候,茉篱看到门口站着两名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正在检查一辆驶入的车辆。她终于感觉到安全了。

      古堡的石墙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深褐色光泽,常春藤沿着墙面攀爬,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她跟着镇鉴成穿过花园,鞋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在提醒她正在离开那个地方。

      私人医生来处理了茉篱的伤口,右手手掌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已经清洗包扎好了;左肩有一片淤青,边缘正在泛出紫红色,医生按压检查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镇鉴成的左胳膊在护住她的时候被碎片划了一道深口,医生缝合的时候他一直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只是一直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告诉自己。

      等医生走了,茉篱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镇鉴成坐在她旁边,也在那里安静地坐着,在等她准备好开口。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会客厅的灯光很暖,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在沙发边缘投下一圈柔和的弧线。窗外有风吹过,花园里那棵老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她开始怂着肩膀小声地啜泣,终于愿意发出声音:“我在国内接到了一个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他说辰星科技的老板赵长胜把借来的一亿元资金转移到了德国,只要查到这笔资金的线索就可以报告给国内的公安,自己的债权就可能被得到执行。他提供了虚拟货币买家的电话……我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镇鉴成坐到了她身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他的手掌覆在她头顶,指腹沿着她的发丝轻轻滑下来,落在她后颈的位置,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不要再继续了茉篱,你知不知道那辆出租车是故意撞你的?那个司机根本不是出租车司机——他是职业杀手,他身上有东欧雇佣兵的纹身!”

      他紧张地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茉篱天真的面庞他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有继续再说。

      茉篱点了点头,用怅然若失的朦胧眼神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目光落在他侧脸边缘被灯光勾勒出的轮廓上。她想起自己刚刚经历的,想起那条绿色丝巾,想起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司机。她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事已经超出了她能够触及的范围,而那个范围正在她面前慢慢地清晰起来,像一道她正在靠近但无法逾越的边界。

      镇鉴成把她搂在了怀里,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缓慢地放松。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温度,像一堵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渗入她身体的墙。

      “我理解你不甘心自己的劳动就这样打了水漂,但社会的复杂远超过你能驾驭的范围。包括处理这个案子的法官,都没有人保证他没有受过任何人的影响。”

      茉篱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想起诉讼中心的大厅里悬着的那一排字:“让每个公民都能感受到司法的公平正义”。那句话太美好了,但它却没有告诉老百姓这条路太漫长太曲折。她已经以自己的方式确认过那些字背后的重量,确认自己是否还能继续承载它。

      镇鉴成感受到了脱力的茉篱靠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的整个身体正在慢慢贴向他,像是正在确认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位置。

      他轻轻地开口,声音在她头顶传下来:“虚拟货币更容易逃过监管,成为来路不明钱的通道。灰产的财富容易被太多人觊觎,很可能哪天就会成为某些意外的炮灰。不要再深究了茉篱。你现在还有成曦、有我,我的家人都很喜欢你,你还有自己的事业,我们告别过去,重新再开始好不好……”

      茉篱释然了。她的目光略过镇鉴成受伤的左臂,那道深口已经被纱布包住了,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渗出来,沿着他前臂的弧度向下蔓延,在纱布末端洇开一小片深色。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到从而担心,他一边在上面加了一层纱布,一边穿上了外套把伤口遮盖起来。茉篱的眼神掠过那道伤口,心里涌起一种她无法命名的感觉,有愧疚,有心疼,有确认。她想起在那场车祸中,他抱着她滚过碎石路面的时刻,手臂在她身前展开的样子,像一扇正在被合拢的门。她伸出手,指尖沿着他纱布的边缘轻轻滑过,停在那道渗出的血迹旁边。

      “谢谢你鉴成,今天是你救了我……其实,你已经救了我太久,只是我,一直不敢相信……你太美好了,我怕自己一旦生出一丝依靠你的念头,就会彻底失去自己。”

      镇鉴成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正在拂过她的嘴唇,带着一种她已经在许多个夜晚熟悉过的气息,干净的、温热的,正在以他独有的方式等待她自己靠近。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一道正在被轻轻打开的门:“我也怕失去你茉篱,我见过你无忧无虑的样子,看你在世间如此颠沛流离,我只想治好你。”

      茉篱仰起头,吻住了他,像一片花瓣。她的手指绕过了纱布边缘的弧度落在他的肩膀外侧,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感觉到他在她靠近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回吻了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沿着她耳后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就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正贴着她的后背,指腹沿着她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滑下来,在她受伤的左肩旁边停住了。纱布的边缘擦过她的手腕,带着微微的粗糙感,让她想起今天下午他抱着她滚过地面的温度,想起他手臂在她身前展开的样子。

      镇鉴成安静地、笃定地笑了一下。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她额角那道细小的划痕边缘,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正在被确认过已经安全抵达的事物。

      窗外暮色已经沉入树影,舒尔茨堡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中变得柔和。花园里那棵老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灯影投在石墙上,形成摇晃的淡黄色光斑。她靠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和他的呼吸同步,像两条已经各自流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交汇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不要再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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