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2、岁长情生 光阴似流水

　　光阴似流水，一晃十数载。

　　苍月宗寒峰，终年云雾缭绕，远离宗门喧嚣。此处便是凌昭清修之地，也是沈执长大的地方。

　　当年襁褓里奄奄一息的婴孩，早已长成挺拔清俊的少年。一身青衫，眉眼生得极好，眼底却总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怯意。

　　自小无父无母，他唯一依靠，便只有师父凌昭。

　　凌昭法力被封印，修为大不如往昔，可对待这个徒弟，却倾尽全部心力。教他吐纳引气，授他剑法道义，闲暇之时，会坐在院中石案旁，为他讲解三界典故。

　　寒峰孤冷，没有旁人，岁岁年年，只有师徒二人相伴。

　　沈执打小便黏凌昭。师父静坐观书，他就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师父踏月练剑，他便跟在身后，一遍一遍模仿招式。

　　旁人都道凌昭性情寡淡，不近人情，唯独沈执看得见他眼底藏起的温柔。会在冬日给他备好御寒的狐裘，会在他修炼受伤之时，亲自为他上药包扎。

　　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一点点在少年心底生根发芽，悄悄变了模样。

　　那早已不是单纯师徒孺慕。

　　是少年人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与爱恋。

　　他把心思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吐露半分。仙门规矩森严，师徒之份在前，更何况师父曾是高高在上的神尊，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

　　他配不上。

　　每一次望向凌昭清冷的侧脸，沈执心口便又酸又涩，只能将满腔情愫，尽数埋于剑招与晨昏侍奉之中。

　　这一日，苍月宗召集全门弟子，举行宗门比武。

　　广场之上，高台林立，宗主与诸位长老端坐观礼，各派弟子齐聚于此，刀剑交锋之声此起彼伏。

　　沈执剑术天资极高，手中长剑挥洒，与同门交手，招招占尽上风。每一回，临近决胜关头，他都刻意收力，甘愿退居第二。

　　他不愿意拿第一。

　　若是夺了头名，便要站上高台，接受全宗瞩目。他只想安安静静，做凌昭座下的弟子，不想要万众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凌昭立于看台一隅，白衣立于人群之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每一次比武结束，沈执目光总会越过重重人群，下意识望向那个白色身影，期盼能够得到师父一瞥赞许。

　　可凌昭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长老楚珩坐在宗主身侧，一双浑浊眼眸，暗暗盯住台下的沈执，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楚珩素来忌惮凌昭。昔日凌昭身为神尊，威望压过整个苍月宗，纵然如今法力被封，依旧有不少旧部念着他旧日恩情。沈执是凌昭唯一亲传弟子，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必会成为心腹大患。

　　祸根，自此埋下。

　　几轮比试落幕，又到了最终决胜。

　　沈执依旧习惯性打算留手，准备再次让出第一名次。

　　可这一回，看台上传来凌昭平静的声音，清晰落进他耳中：
　　“不必退让，全力应战。”

　　沈执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高台。

　　这是师父第一次叫他不必收敛锋芒。

　　心口翻涌万千情绪，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凛冽，剑影翻飞，他不再刻意保留实力，招式凌厉大开大合，不过数十回合，便击溃对手，稳稳拿下本次比武的魁首。

　　全场哗然。

　　少年手握长剑站在比武台中央，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望向凌昭，心底藏着一丝隐秘期待。

　　台下不少弟子面露不服，窃窃私语，议论他来历不明，不配夺得头名。

　　楚珩端坐在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冷笑。

　　比武散去，夜色降临寒峰。

　　沈执捧着比武奖赏，来到凌昭院落。晚风卷着松涛，月光洒落在石阶。

　　“师父。”少年垂着眉眼，指尖微微收紧，“今日，我拿了第一。”

　　凌昭站在月下，望着远处沉沉云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的本事，本就该得这个名次。一味退让，反倒委屈了你自己。”

　　沈执抬眼，望着师父清冷如玉的侧脸，心口滚烫，那份压抑许久的情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话到唇边，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

　　只低声应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尚不知，夺下这第一名，看似是荣光，实则已然落入旁人布下的圈套。一场席卷整个苍月宗的风暴，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院内月色温柔，可命运的罗网，已经缓缓向师徒二人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