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1、 寒峰拾婴 苍月宗的山

　　苍月宗的山巅常年浸在薄雾之中，冷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漫过层层飞檐殿宇。

　　凌昭立在露台上，一身素白道袍被山风微微拂动。

　　没人还记得，眼前这位看上去性情寡淡、法力大不如前的宗门修士，曾是三界万众仰敬的神尊。

　　数百年前，魔祸席卷四海，旧魔尊祸乱人间，生灵涂炭。是他孤身一人闯入魔渊，以一身神骨为刃，浴血搏杀，亲手斩落魔尊头颅。可那一战惨绝人寰，斩杀魔尊的刹那，滔天黑气顺着伤口侵入经脉，魔气丝丝缕缕缠上他的神魂。

　　同门惧怕魔气会将他彻底吞噬，一众长老联手，布下锁神大阵，封死了他一身通天法力。

　　昔日荣光尽数蒙尘，神尊的名号被轻轻揭过，他便留在苍月宗，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修士。过往的赫赫战功，渐渐沦为仙门之中讳莫如深的旧事。

　　“凌昭。”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师姐云纾踏雾而来，怀中还裹着一件粗糙的灰布襁褓，布包里面，传来微弱细碎的婴孩啼哭。

　　她方才奉宗门之命下山处理俗世祸乱，在乱葬岗旁捡到了这个弃婴。襁褓单薄，孩童冻得浑身发抖，哭声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气息。

　　“山下乱得很，这孩子被丢在荒郊，父母不知去向。”云纾眉头微蹙，怀里的婴儿依旧呜咽不止，小手无力地蹬着布帛，“我寻遍周遭，不见他半分亲人踪迹。”

　　凌昭缓缓转过身。

　　他本是淡漠疏离的性子，见过世间万千杀戮，心早已如寒石。可就在他伸手，指尖轻轻碰到襁褓边缘的那一刻。

　　那方才还啼哭不停的婴孩，骤然安静下来。

　　小小的脑袋微微转动，攥紧了小小的拳头，竟不再哭闹，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手。

　　山风掠过露台，吹散缭绕的白雾。

　　凌昭垂眸，望着襁褓里那一张小小的、苍白的小脸，心底某一块冰封许久的地方，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隙。

　　“师姐。”他的声音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带他回去好不好。带回苍月宗，做我的徒弟。”

　　云纾神色一怔，当即犹豫下来。

　　苍月宗收徒向来讲究根骨渊源，来历不明的俗世弃婴，本是万万不能收入门墙。更何况凌昭身上尚残存未清褪的魔气，若是收下一个无根无凭的孩子，日后难免落人口实。

　　“凌昭，你可想清楚。”云纾低声劝道，“此子身世不明，贸然收入门下，于你，于他，皆是祸端。”

　　“我知晓。”凌昭目光不曾离开襁褓之中的孩童，“可他也是一条性命。”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魔祸之下无数孩童流离惨死。这孩子遇上，便是缘分。

　　他一遍一遍恳切相求，月色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藏着几分难得的执拗。

　　云纾静静看了他许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便依你。”

　　夜色沉沉，冷月当空。

　　凌昭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将襁褓稳稳接进怀里。怀里的婴孩似是感知到这份暖意，小小的脸蛋蹭了蹭他的衣袖，眼皮沉沉合上，安然睡去。

　　“便叫他沈执。”

　　凌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发丝。

　　执此一念，执此一生。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今夜寒峰之上拾起的这一个小小婴孩，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掀起仙魔两界翻天覆地的风波。会让师徒二人，一同坠入一场逃不开的宿命炼狱。

　　山风呼啸，漫过苍月宗万千殿宇，无人听见命运悄然转动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