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14、稚徒寻风雪，旧浪再起澜 魔渊岁月静

　　魔渊岁月静止无声。

　　日复一日，只有黑雾沉沉，寒风吹彻殿宇。

　　凌昭的身子时好时坏。

　　神元破碎是根上的旧疾，哪怕沈执倾尽魔界至宝，也只能稳住伤势，无法彻底修复。

　　多数时候，他安静靠在窗边静养，看不透层层黑雾，也不问外界世事。

　　仿佛早已将前尘过往、苍生正道、仙门荣辱，尽数放下。

　　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牵挂——苏望。

　　那日坠仙台大乱，小徒弟被仙门术法震晕，留在苍月宗。

　　他身陷绝境，自身难保，只能托云纾暗中照拂，却始终无法亲自见他一面。

　　这是凌昭如今唯一的执念与不安。

　　他亏欠沈执半生，亦亏欠苏望安稳归途。

　　而苍月宗那边，从未真正平静。

　　自魔尊带兵退去、带走凌昭之后，宗门看似恢复往日秩序，实则人心惶惶，暗流翻涌。

　　那日凌昭当众撕破仙门假面、揭穿楚珩阴谋，早已在不少弟子心底埋下疑根。

　　真相压得住口舌，压不住人心。

　　苏望自醒来后，便日日守在寒峰。

　　少年一袭素色弟子袍，日日清扫庭院，日日擦拭师父常坐的石案、常练的剑台。

　　寒峰草木枯了又青，院落干干净净，一如师父从前在时的模样。

　　可亭台依旧，风月依旧。

　　唯独少了那个白衣清冷的身影。

　　这些时日，他四处打听当年旧事，走遍宗门典籍阁，翻遍旧年卷宗。

　　越查，越心惊。

　　越寻，越心疼。

　　他终于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真相——

　　楚珩自戕嫁祸、仙门刻意构陷、沈执蒙冤十年、师父被逼上坠仙台碎骨受刑。

　　所有肮脏龌龊，所有虚伪正义，尽数摊开在少年眼前。

　　苏望跪在寒峰青石上，背脊颤抖，泣无声息。

　　他天真修道，信正道无私，信宗门公允。

　　到头来，所谓正道，尽是肮脏算计。

　　所谓仙门，尽是负义之人。

　　“师父……”

　　少年哽咽低语。

　　“弟子一定要找到您，一定要接您回家。”

　　他知晓师父被魔尊带走，困于魔渊。

　　世人皆惧魔渊可怖、魔尊杀伐。

　　可苏望不怕。

　　他只知，他的师父受尽委屈、满身伤痕、孤身被困。

　　身为弟子，必当踏遍风雪，迎师归山。

　　这日清晨，苏望收拾简单行囊，背上佩剑，决意离宗寻师。

　　刚踏出寒峰山道，便被一众宗门弟子拦阻。

　　为首之人，正是玄宸座下亲信长老。

　　面色冷厉，语气严苛：“苏望！你欲去往何处？如今凌昭叛仙入魔、勾结魔尊，你身为他门下余徒，当闭门思过、静心受罚，岂敢私自离宗！”

　　苏望抬眸，眼底早已褪去稚气，只剩一片坚定清冷：

　　“我师父从未叛仙，从未作恶。”

　　“是仙门负他，是宗门负他。”

　　一句话，惊得众人变色。

　　“放肆！”长老厉声呵斥，“小小弟子也敢妄议仙门是非！当年沈执弑长，凌昭包庇邪魔、逆乱正道、受刑不悔，已是三界定论！你再敢妖言惑众，定废你修为，逐出师门！”

　　昔日无人敢辩驳的定论，如今被少年当众撕开。

　　周遭弟子神色各异，有人沉默，有人心虚，有人隐隐动摇。

　　这些年宗门遮掩真相、粉饰过错，早已瞒不住所有人心。

　　苏望不退不让，脊背挺直：

　　“是非对错，苍天可鉴。”

　　“我不求宗门还师父清白，只求寻我师父归途。”

　　“谁敢拦我，便是与我为敌。”

　　少年往日温顺软糯，此刻却凛然有骨，隐隐可见当年凌昭护道风骨。

　　长老勃然大怒，抬手便要施罚：“不知好歹！今日便替你师父好好教你规矩！”

　　术法灵光骤然压落。

　　就在此刻，一道温和女声骤然拦在身前。

　　云纾快步而来，挡在苏望身前，面色淡淡却态度坚定：

　　“长老且慢。”

　　“苏望年幼心善，不过感念师恩，并无过错。”

　　“如今宗门刚经大乱，不宜再起杀伐，不如容他静心自省。”

　　她是宗门师姐，资历深厚，素来公允。

　　一番话，逼得长老无从发作，只能恨恨收手。

　　待众人散去，山道清静。

　　云纾看着眼底倔强、眼底含泪的少年，轻轻叹息：

　　“你当真要去魔渊？”

　　苏望点头，目光笃定：“我要找师父。”

　　“魔渊凶险，沈执如今是魔尊，爱恨偏执，你贸然前去，恐难全身而退。”云纾轻声劝他，“你师父如今被困魔宫，身不由己，你去了，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会让他多一层牵绊。”

　　苏望垂眸，指尖攥紧佩剑。

　　“可师父一个人，太苦了。”

　　一句话，让云纾瞬间失语。

　　是啊。

　　太苦了。

　　一生向善，一生护道，一生隐忍。

　　最后落得残躯被困深渊，无一人相伴，无一人相护。

　　良久，云纾轻轻叹气，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符，递予他：

　　“此符可通魔渊微弱音讯。”

　　“你若执意要去，便小心行事。”

　　“切记——不可冲动，不可生事，万万不可再让你师父为难。”

　　苏望握紧玉符，眼底亮起微光，郑重躬身行礼：

　　“多谢师姐。”

　　辞别云纾，少年孤身一人，踏出路途。

　　苍月山下，风雪初起，前路茫茫。

　　他一人一剑，奔赴万丈魔渊。

　　只为寻他满身伤痕、受尽世间辜负的师父。

　　而苍月宗高堂之上。

　　玄宸立在云海之畔，望着少年远去的渺小背影，眼底阴鸷沉沉。

　　“凌昭有徒，重情重义。”

　　“倒是一桩可用的棋子。”

　　他指尖捻动，唇角勾起冷冽算计。

　　当年未能彻底斩除的祸根，如今恰好可以一网打尽。

　　苏望寻师心切、年少冲动。

　　只要稍加挑拨，便可引魔渊动荡，逼魔尊失控，逼凌昭两难。

　　届时——

　　仙门便可名正言顺，再伐魔渊，彻底除去凌昭、沈执二人。

　　旧冤未清，新局已启。

　　风起苍月，浪动魔渊。

　　一场针对师徒三人的新阴谋，已然悄然布开。

　　魔宫深处。

　　静坐窗边的凌昭，心口骤然微微一闷。

　　莫名的不安缠上心头。

　　他望着窗外沉沉黑雾，轻轻蹙眉。

　　风雨欲来。

　　这一次，怕是再也躲不过世间风波，躲不过宿命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