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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心知意难平,默守渡残年 真相落地的 ...

  •   真相落地的那一刻,魔宫死寂得可怕。

      没有惊天动地的崩溃,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只剩无声的窒息,沉沉压在两人之间。

      沈执站在玉榻旁,久久未动。

      十年恨意,一朝碎尽。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释然,是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悔恨。

      他恨错了人,怨错了情,执拗了整整十年炼狱光阴。

      原来那一剑是生局,原来那场别离是护佑,原来他唾骂、怨憎、决绝斩断的师徒情分,从来都是世间最纯粹、最义无反顾的偏爱。

      可一切都迟了。

      他已经堕魔,已经与仙门彻底对立,已经亲口对他说出永不见面。

      已经眼睁睁,看着他碎尽神骨,替自己扛下所有罪孽。

      迟来的真相,最是诛心。

      凌昭静静躺着,气息微弱,眼底一片平静的荒芜。

      他坦然承受他所有怨怼,从未辩解,从未喊屈。

      百年神生,他护苍生、护宗门、护道义,一生磊落。

      唯独对沈执,藏了太多隐忍,太多无奈,太多说不出口的苦衷。

      “你既已知晓。”凌昭轻轻抬眸,声音清淡如水,“便不必再困于过往。”

      “恩怨对错,皆已落幕。”

      他想翻篇,想平息,想从此两相安。

      可沈执做不到。

      十年剜心之苦,十年孤身炼狱,十年爱恨纠缠,怎么可能一句落幕,便尽数抹平?

      沈执垂眸,望着他苍白脆弱的容颜,喉间干涩发疼。

      “落幕?”他低声重复,带着自嘲般的沙哑,“你受一身残伤,我负十年执念,如何落幕?”

      “凌昭,你告诉我如何落幕。”

      无人应答。

      魔渊终年阴寒,最伤神元,最蚀仙骨。

      凌昭本就神脉破碎、修为尽废,留在这幽暗深渊,只会日日被魔气侵蚀,伤势反复,永无痊愈之日。

      可沈执不放他走。

      不敢放,也舍不得放。

      他怕一松手,这抹亏欠他半生岁月的白衣,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

      更怕他重回苍月,重回那些虚伪正道之中,再次被人算计、被人伤害、被人辜负。

      于是他选择了最偏执、最沉默的方式——

      囚他在侧,默守余生。

      从那日真相大白后,沈执再也没有对他冷言相向。

      褪去所有戾气、所有冷漠、所有怨怼。

      只剩小心翼翼、克制至极的温柔。

      昔日高高在上的魔尊,放下三界杀伐,日日守在魔宫寒玉殿。

      他寻遍魔界万年灵药,翻遍深渊上古秘典,只为寻一丝能够修补神元的法子。

      魔宫属下从未见过尊上这般模样。

      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魔尊,会亲手熬药、亲手试温、亲手为榻上之人擦拭伤口。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稍稍用力,便碰碎了这缕残破余生。

      凌昭的伤,太难养。

      四大法器留下的伤势,扎根神元,入骨入魂。

      白日里,他尚能勉强清醒,安静静坐,默然无言。

      每到入夜,魔渊寒气暴涨,残存的焚魂铃余火便会反复灼烧他的经脉。

      夜夜寒痛,夜夜难眠。

      他从不吭声,从不隐忍出声,疼得指尖攥紧被褥,脊背微微颤抖,也始终沉默隐忍。

      他不愿让沈执看见他狼狈脆弱的模样。

      可夜夜守在榻边的沈执,尽收眼底。

      每一个深夜,每一次痛颤,每一回隐忍的呼吸。

      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日深夜,寒气刺骨。

      凌昭旧疾复发,神脉剧痛席卷全身,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唇色褪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侧头,想要忍过这一阵剧痛。

      下一瞬,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间。

      暖意缓缓渡来,压住肆虐的阴寒与灼痛。

      沈执坐在榻边,掌心渡出温和魔气,小心翼翼替他抚平紊乱的神元。

      魔气阴寒,本该伤仙。

      可他拿捏得极致稳妥,只留温润护力,不伤他半分神魂。

      “疼就说。”

      沈执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沙哑。

      “不必瞒我。”

      凌昭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

      十年风霜,洗去他所有青涩。

      如今的他,手握魔生杀权,威震三界,却夜夜守在自己榻前,为自己渡气止痛。

      何其荒诞,何其心酸。

      “无碍。”凌昭轻声道,“习惯了。”

      短短三字,听得沈执心口骤然一缩。

      习惯了。

      习惯了酷刑刺骨,习惯了孤身隐忍,习惯了无人疼惜,习惯了一身伤痛独自熬。

      是这世间薄待他太甚,是所有人亏欠他太多。

      沈执垂眸,目光落在他满身深浅交错的伤痕上。

      有年少护他留下的旧伤,有当年斩魔遗留的魔痕,有坠仙台彻夜刑罚的新疤。

      层层叠叠,刻满半生沧桑。

      “凌昭。”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当年在洗仙池。”

      “我日日恨你,日日怨你,日日想,若是从未遇过你,从未拜你为师,是不是便不会受尽苦楚。”

      凌昭身形微僵。

      “可后来——”

      沈执眼底泛起极深极涩的红,声音轻颤。

      我熬过酷刑、堕入魔道、立于魔宫之巅的每一日。

      唯一撑着我活下来的念想。

      从来都是你。

      是年少寒峰月下温柔的你,是教我练剑、予我归处的你,是我毕生唯一的光。

      恨是假的。

      怕也是假的。

      从头到尾,唯有念你、敬你、爱你,是真的。

      只是这真心话,来得太晚,太痛,太无力。

      凌昭静静听着,眼底微微湿润。

      他都知道。

      他十年寻遍三界,何尝不是靠着年少那些温柔旧忆,苦苦支撑。

      两人心知肚明,彼此从未真正放下。

      可隔着十年血海冤屈,隔着仙魔殊途,隔着满身破碎伤痕。

      终究再也回不到当年。

      再也回不到寒峰小院、师徒安稳、岁月温柔的从前。

      沈执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克制,不敢逾矩,不敢亲近。

      他怕惊扰他,怕再次让他为难,怕自己偏执的爱意,成为他新的负担。

      “好好睡。”

      “我守着。”

      从此夜夜如此。

      他不说话,不纠缠,不逼他原谅,不逼他回头。

      只静默相守,寸步不离。

      以魔尊之身,守一位残躯神尊。

      以半生悔恨,渡彼此残缺余生。

      魔宫幽暗,岁岁无月。

      人间正道依旧喧嚣光鲜。

      唯有这深渊绝境之中。

      藏着三界最隐忍、最刻骨、最意难平的师徒情深。

      明知意难平。

      偏偏,别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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