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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涌 沈砚花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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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花了半天时间布置接近吴文藻的计划。
北海公园静心斋的周末古琴雅集是北平文化界的老传统了。每至秋深,总有三五文人携琴而来,在斋中临水轩内煮茶弹琴,论的是古调清音,谈的是今世旧梦。吴文藻是那里常客,几乎每场必到,且多坐末席靠窗的位置,默默听曲,偶尔在随身带的册子上记几笔心得,走时也无声息,像一尾沉在池底的鱼。
沈砚要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把楚云深的提醒递到吴文藻手上。
十一号傍晚,他先去了一趟琉璃厂,在老何的旧书店里挑了本明刊本的《溪山琴况》,装帧古朴,刚好适合带去雅集上做遮掩。老何见他又来,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客官又来找楚先生?"
"今天不找,买本书。"沈砚翻了翻书页,放了一枚银元在柜台上。
老何收了钱,犹犹豫豫地又开了口:"那个……客官,有句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前几日有个生面孔来店里打听楚先生,说是从天津来的文物商人,想找楚先生鉴定一批古画。可老朽看他不像做文物的,举手投足倒像衙门里头出来的。"老何压着声儿,"老朽没跟他说实话,只说不认识楚先生这个人。但客官您要是认得楚先生,替老朽带句话——最近留点神。"
沈砚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抬眼看着老何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善意和担忧,不掺杂任何算计。他点了点头:"我会带到。你多保重。"
从老何那里出来之后,沈砚绕着琉璃厂走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了陕西巷。路上他把老何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津来的文物商人,生面孔,打听楚云深。如果真是调查机构的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问一个旧书店老板;但如果只是巧合,又未免巧得让人不安。
他暂时把这条线索搁在一边,专注于眼下的任务。
十二号早晨,沈砚换上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靛蓝的绸面马褂,头上戴了顶玄色小帽,手里捧着那本《溪山琴况》,活脱脱一个慕名来听曲的年轻学人。他到静心斋时刚过辰时,临水轩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茶炉上水正沸着,袅袅蒸汽混着松烟墨的香味飘了满室。
沈砚扫了一圈,看到了窗边末席那个穿着深灰棉袍的身影。吴文藻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老一些,鬓角已见花白,但腰背挺直,坐姿端正,正低头往一本毛边册子上写字,面前一盏清茶已经没热气了。
沈砚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挑了张竹椅坐下,将《溪山琴况》搁在膝头,做出静待开场的模样。大约过了一刻钟,一位老先生在轩中坐定,调了调面前的七弦琴,铮铮琮琮地弹了起来。琴声清越,是一曲《平沙落雁》,秋意萧疏的调子顺着水风飘散开来,令人心神一静。
沈砚听了一会儿,趁众人凝神之际,侧身对吴文藻低声道:"吴教授,打扰了。"
吴文藻从册子上抬起头,隔着圆框眼镜打量着沈砚,目光有些警惕,但神态仍然温和:"你是……?"
"有位姓楚的朋友让我带几句话给您。"沈砚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他让我提醒您,最近天气不好,少出门走动,尤其不要参加人数多的聚会。家里面如果有不认识的访客,最好不要接待。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晴了。"
吴文藻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期间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楚先生近来可好?"他问,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一切都好。只是吴教授的事,他记挂着。"
吴文藻点了点头,将毛笔收入笔套,合上册子放进随身带的布兜里。他端起面前那杯冷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侧过脸,对沈砚说了一句话:"劳烦转告楚先生,就说我知道了。另外也告诉他——寒舍门前的梅树今年枯了一枝,请他得空来看看。"
沈砚记下这句话,没有多问,重新坐直了身子,继续听琴。
一曲弹毕,众人鼓掌,有茶博士上来添水续茶,轩内恢复了细碎的交谈声。沈砚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告退,经过吴文藻身边时微微颔首致意,后者正在和邻座的琴友探讨曲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从北海公园出来之后,沈砚沿着金鳌玉蝀桥往南走,穿过□□的围墙,到了西长安街上。他租了辆黄包车,报了个距离燕京大学两条街的地址,车夫应了一声跑了起来。秋日的北平街头车水马龙,有穿着中山装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过,有挑着担子卖柿子的商贩沿街吆喝,远处电报大楼的钟塔在灰白的天空中勾出一道笔直的轮廓。
沈砚在燕京大学西侧的一条胡同口下了车。他走了几步,拐进一个隐蔽的角落,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转而从学校侧门进去,直接上了办公楼三楼。
楚云深正在给一个学生答疑,看见沈砚进来,他不动声色地让那个学生先回去,然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送到了?"他问。
"送到了,话也带到了。"沈砚在椅子上坐下,把吴文藻让转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他说他家门前的梅树枯了一枝,请你得空去看看。"
楚云深听了这句话,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他走到窗前站着,望着楼下那些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沉默了一小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粒藏在发际线里的小痣,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梅树枯枝……"他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来对沈砚说,"前些日子我去吴教授家拜访时,他门口那株红梅是好的,刚打过苞。他说枯了一枝,意思是短期内不宜见面,有情况再约。"
"那棵梅树原本有几根主干?"
"三根。"楚云深说,"枯了一枝,剩两枝。用这个做暗号,大概有两成的意思……或者是两个消息。他让我去看,也许是指近期有两件事需要注意。"
沈砚在心里记下这个解读。他本来想接着问吴文藻提到的"两个消息"具体指什么,但看到楚云深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楚云深在思考的时候眉间那道痕很浅,但整个人的气场会微微收敛,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他不喜欢在别人思考的时候打断,这是多年行动养成的习惯。
"还有一件事。"沈砚把老何的话转述给了楚云深,"琉璃厂旧书店的老板说,前几天有人打听你,自称天津来的文物商人。老何帮你挡了,但他的意思是你最近最好少去琉璃厂。"
楚云深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环抱在胸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那颗泪痣恰好落在光影交界的地方。
"天津来的文物商人?"他垂下眼睛想了想,"我认识的文物商人数得出来,天津那边只有一个姓钱的,但他的铺子我去过,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中年人。老何说的那人要是特征不对,多半是假的。"
"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楚云深听了这个问题,忽然笑了一下:"我得罪的人多了。日本人不喜欢我太聪明,中国人不喜欢我太亲日,两面都不讨好。但我还没收到谁的威胁信,所以应该不是直接冲我来的。也许是旁人在摸底。"
沈砚看着他笑着说"我得罪的人多了"的样子,心里有个角落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这个人总是能把最危险的事情说得像开玩笑一样轻松,好像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不存在似的。可沈砚知道,那把刀每天都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
"我会注意琉璃厂那边的动静。"沈砚说。
楚云深点了点头,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回书桌前坐下。他翻开面前的一本学生作业批了两行字,然后忽然抬头,目光定在沈砚身上:"对了沈砚,你知不知道佐藤最近有个新勤务兵?大约二十出头,东北口音,个头不高但很精干,前两天开始跟着佐藤出入。"
"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觉得那个人看人的眼神不对。"楚云深用笔杆轻轻敲着桌面,"做我们这行的,最怕碰到同行。我第一眼看到那个勤务兵的时候,就感觉他身上有股子不一样的劲儿。他在观察,不是在伺候人。你帮我查查这个人的底细,越快越好。"
"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姓张,佐藤叫他'张娃子'。其他的一概不知。"楚云深说,"他在佐藤身边出现的时间和森川到北平的时间几乎重合,我怀疑是随专列一起来的。"
沈砚站起来:"我去查。有消息了老地方见。"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被楚云深叫住了。楚云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递过来:"给你。昨天去东安市场买的,你胃不好,别总喝凉茶了。"
沈砚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包桂花糕,糕面上压着细碎的桂花和糖霜,香气扑鼻。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确实有胃寒的毛病,有时候执行任务顾不上吃饭,常年积下来的老毛病了。但这件事他只在十年前跟楚云深提过一次,那时候他们还在南京,有一天他捂着胃趴在课桌上,楚云深问他怎么了,他随口说了句"从小就这样"。
十年了,楚云深还记得。
"……谢了。"沈砚把纸包收进怀里,声音有点干涩。
楚云深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了,只摆了摆手:"去吧,别让人看见你从我这儿拿东西走。"
沈砚走出办公楼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纸包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桂花糕细碎的棱角。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几朵慢悠悠飘着的云,然后低头继续走。
那个姓张的勤务兵,他需要尽快查清楚。
接下来两天,沈砚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摸查佐藤身边那个新勤务兵的底细上。
他先通过军统站内部的人事档案系统查了近期进入北平的日军随行人员名单,果然在森川专列随行人员的附录里找到了一个叫"张春年"的名字,注明职务是"勤务兵",籍贯奉天,年龄二十二岁。但沈砚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份名单里,张春年的推荐人栏目写的是"华北特别防疫研究所筹备处",而非常规的部队编制推荐。
"防疫研究所"这四个字让沈砚的神经绷紧了。他想起"樱花计划"报告里提到的那个表面为民用实则研究细菌战的研究所,张春年来自那个系统,说明他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勤务兵,而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员。
十七号傍晚,沈砚在佐藤常去的东交民巷一家日式料理店附近蹲点,终于亲眼见到了那个张春年。和楚云深描述的一致——二十出头,个头中等偏矮,但肩背结实,走路时脚步极轻,每一步都像猫一样无声落地。他跟在佐藤身后从料理店出来,自然地落后两步半的距离,既保持了护卫的适当间距又不显得疏远,视线在扫视周围时几乎不留痕迹,从远处看就是一个安分规矩的勤务兵。
但沈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张春年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的姿势。那是日式审讯中常用的一种持针手法,专门用来施压而不留外伤。这种手法需要大量训练才能形成肌肉记忆,普通勤务兵绝不会有。
沈砚放下望远镜,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张春年很可能是日军特高课或防疫系统内部安插在佐藤身边的情报人员,负责监控佐藤接触的所有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楚云深和佐藤每一次接触,都可能被张春年暗中观察记录。
换句话说,楚云深的处境比沈砚之前评估的更加危险。
他连夜赶到信芳斋,把情报塞进了后院枣树下那块松动的砖头下面的铁盒里——那是他和楚云深约定好的紧急联络点。凌晨时分,沈砚回到住处,坐在黑暗里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拆开纸包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糕已经有些硬了,但甜味还在,带着桂花的清苦香气。
他慢慢吃完一整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上午,沈砚再次去燕京大学的时候,远远看见楚云深从办公楼里出来,身边走着一个人——正是那个穿着灰色军装、步伐轻巧的张春年。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楚云深的表情从容自然,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张春年则偶尔点头,偶尔侧脸看楚云深一眼,那目光平和而礼貌,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砚藏在远处的梧桐树后面,看着两人并肩走过未名湖边的石板路,一直走到学校门口,张春年才躬身告辞离开。楚云深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那抹笑意缓缓收了起来,然后他转过身,脚步平缓地往回走。经过沈砚藏身的梧桐树时,他的目光没有偏移,只是左手在身侧做了个不易察觉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下压了一下。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之一:一切正常,但需警惕。
沈砚回了同样的手势,然后转身先一步离开。秋天的阳光把未名湖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几只鸭子在水上游来游去,尾巴后面拖出长长的涟漪。学生们抱着书本从林荫道上匆匆走过,笑声和说话声落在秋风里散开,听着热闹又遥远。
下午时分,沈砚回到住处,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书架。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那本新《诗经》的位置微微偏移了,扉页夹缝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取出那本书,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行清秀的钢笔字,字迹不是楚云深的,他从未见过:"沈先生亲启:吴文藻今晨被日军华北驻屯军宪兵队带走,去向不明。知其与兄有旧,特此告知。勿忧。——友。"
沈砚拿着那张纸条的手微微收紧。
纸条没有署名,但那个落款的"友"字下面画了一只小小的、展翅的鸟。笔触极淡,像是随手描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