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控制不住在意你 ‘十分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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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人救赎本身就是残忍的，它意味着一个人的主体性不够强大、自我能力不足以完成精神上的超脱，因此需要他人的外力注入来完成自我的蜕变。”
蓝茵拿起一旁柜台上立着一本书，话峰转的极快。
“我一直都很喜欢加缪的作品。”
Silas低头，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局外人》
“我看过《局外人》，是我读加缪的第一本书。他教会我如何直面荒诞。”Silas接触加缪的书不是很多，好想只读了《局外人》和《鼠疫》。
这可能是Silas抛开心理治疗，为数不多能和蓝茵相投的趣味了：看书，很多很多的书。
“Ms.蓝，关于‘救赎’一词，我认为不仅是被动的由他人救赎。同样，自我救赎是当今社会的主流。”
在Silas的心中，比起理论上心理治疗的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两人都更倾向于共同探讨、互利共赢的合作关系。当然了，Silas的私心估计也只有见到偶像的满足。
蓝茵点了点头。
“你应该看过两年前我在博客上发的‘泰晤士号渡轮惨案’吧。”
2022年，泰晤士号渡轮惨案，是蓝茵在英国一战成名的案子。在此之后，蓝茵在伦敦的私家侦探圈中的地位无人撼动。
“看过，我真的没想过您的推理方式会如此…清奇？那个案子确实很悬乎，我还记得当时轰动很大。”
“外界都称赞那一晚是我的推理狂欢夜。”蓝茵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自得，甚至有点自嘲的意味。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艘渡轮上，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凶手。他们都认为自己在完成救赎。法律给不了的公道，他们选择亲手拿回来。”
“私刑不等于救赎，Ms.蓝，以暴制暴不是最终目的。”Silas轻轻摇摇头。
“是，道理人人都懂。可当制度失效的时候，人就会自己寻找出路。”
“船上的每一个人，都不指望法律来拯救自己。他们选择自己动手。这就是我所说的，拒绝外界救赎。”蓝茵放下书，眼神有些飘忽。
“所以，这也是您的选择吗？拒绝来自外界的救赎。”Silas抛出了这个问题，蓝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短暂的沉默了，随后收回涣散的视线。
“算是吧。我们刚才跑题了。”
车窗半降，滚烫的热风灌进来。
车里很安静，手机被扔在中控，屏幕暗着，杨敬添那句话还沉在舒蔚心底。
杨敬添说得没错，她确实存着私心。
可私心归私心，蓝茵身上一大堆空白履历，来路模糊，这是客观风险。
“那句不用放在心上，你不必同我说。我追问你的身份，一半是职责。”
过了一会，她才补下半句。
“另一半，才是我自己。”
蓝茵沉默片刻。
“所以，就算我帮你们破了案子，你们还是会把我翻个底朝天？”蓝茵的声音带着点戏谑。
“倒不至于翻个底朝天，但提防是一定的。”舒蔚回答得很干脆。
“我是外勤侦查员，这是我的本分。但提防，不等于敌视。”红灯亮了，车缓缓停稳。
“我不会强迫你摊开全部过往。但不要指望我视而不见。”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太生硬太排外，于是又补了一句。
“你懂的，有些事是原则性问题。”
蓝茵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楼宇。
舒蔚此刻的清醒，恰恰是最难应付的。
她没有情绪化的逼问，没有主观臆断，拿着职责作为底牌，同时又投放私人的期待。
这比纯粹的审问，更难应付。
“该说的时候我会说，但不是现在。”
绿灯亮起，舒蔚重新踩下油门。
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是杨敬添发来的消息。舒蔚扫了一眼，没有点开回复。
蓝茵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安静了许久，第一次主动挑起话题。
“绑架案的凶手，抓到快要一个月了。”
“嗯。”
“是不是快要开庭了。”
舒蔚轻轻摇了摇头，捋了捋有些扎眼的碎发。
“没有。侦查部分我们已经结案，卷宗还没有移交检察院，有很多细节我们还在查。那两个绑匪不是第一次犯罪”
“只有在全部证据完整，没有退回补充侦查的前提下，从抓捕那天算起，最少还要三四个月，才会排到开庭。”
“如果检方认为证据有缺口，退回我们补充材料，时间还要继续往后拖。”
车内的气氛越来越冷，舒蔚默默的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和风速。
“要等这么久。”
蓝茵的声音闷闷的。
“程序就是这样。”
“公安只负责查清全部事实，固定证据。定罪、量刑，是检察院和法院的工作。”
蓝茵很清楚其中的道理，可她见过另外一种结局。
那些求告无门的人，等不起数月甚至更久的司法等待，就会走向法律之外的道路。
舒蔚这次没等来蓝茵的直接反驳。
“漫长的等待，不是所有人都等的起的。”
舒蔚余光瞥了副座的人一眼。
她明白，蓝茵是在说另一种可能性：以暴制暴。
舒蔚没有下这个危险的台阶。
“等待繁琐，但至少有标尺。越过标尺，正义就会变成另外一场加害。”
蓝茵听完，没有继续争辩。
午后灼热的阳光落在玻璃上，隔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不久，目的地到了。
车缓缓停在蓝茵房车的停车场中。
蓝茵推开车门，滚烫的热浪一下子涌进车里，彻底冲散了刚才有些冷的氛围。
她没有立刻关上车门，俯下身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舒蔚。
不等舒蔚回应，蓝茵合上了车门。
“哎！…”
中午打包的剩饭蓝茵没拿，就一头扎进了房车。
舒蔚坐在车内，犹豫了一会，从后座拿上饭菜，下车，敲了敲房车的门。
过了一会，蓝茵走到门边。
“还有什么事？”
“菜你没拿。”
蓝茵本想拒绝，但依着舒蔚的性子估计要一直在外面等着了。
她还是开了门，只开了一条缝，飞快的从舒蔚手中拿过，关门，一气呵成。
舒蔚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两手空空，她苦涩的笑了笑，上车，踩油门离开。
……
绑架案、蓝茵空白的履历、刚刚那一番关于标尺与私刑的对话，全部堆在她心底。
回到湖光山色的家中，舒蔚才彻底放松下来，已经快六点了。
跟蓝茵打交道，真的好难！
她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身子重重陷进沙发。
拉上了窗帘，客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落地灯，光线压得很低。
杨敬添那条搁置许久的消息，终于被她点开。
消息是很早发来的。
‘你们谈完了？情况怎么样？’
杨敬添一半是出于对损友的关心，一半是出于八卦的内心。
‘十分顺利的谈崩了。’
对面一直显示输入中，最后微信视频通话邀请直接蹦了出来。
铃声还是杨敬添死缠烂打给她设的“山本我日你先人”的鬼畜魔改。
舒蔚接通了，镜头对准天花板，对面是杨敬添怼上的大脸。
“诶呦喂，外勤侦查员骨干也有谈崩的时候？咋还能被人怼蔫了呢？”
舒蔚心如死灰的闭上眼。
“你能不能滚——”
听筒那头笑声收敛了几分，大概是听出她情绪沉甸甸的。
“行，那您说说，又发生什么了。”
舒蔚简单把车内那一番对话复述一遍，尤其加重了蓝茵的那句“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活在标尺之内的幸运”。
杨敬添想了想，随后认真起来。
“舒蔚，你现在难受，根源不在于她的想法有多危险。”
“是你身上两层身份撞死了。你是外勤侦查员，本能要怀疑人家空白履历、警惕违反纪律的极端价值观；可你私底下，又看得见她的困境，你会共情。两件事搅在一块，你怎么做都别扭。”
他知道，舒蔚表面恪守纪律、铁面无私、责任感爆棚，但实际上是个很重情义很能共情的人。
舒蔚瘫在沙发，按摩太阳穴。
“我知道，但我分辨不清，她那些想法，到底只是见过黑暗生出的感慨，还是…她本身就会跨过那条线。”
“感慨和行动是两码事。”杨敬添语气难的认真。
“她一定是见过制度失效的结局，所以能理解受害者走向极端，这不代表她自己就要去做审判者。不过你该核实的背景，该保留的怀疑，一点都不能少。”
舒蔚把摄像头对准自己。
“你看看，我最近简直是熬成狗了。黑眼圈比我眼还大。”
说着，她就把眼怼近了屏幕，黑眼圈却是很大。
“？你黑眼圈跟我们现在聊的有关系吗？？？”
杨敬添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中指。
“哦，那你继续说你的。”
杨敬添沉默了一会，长长叹了口气。
“你不要逼自己要么完全相信她，要么直接把她当敌人。中间是有灰色地带的，是有过渡的大姐。”
“那她以前呢？谁知道她之前是干什么的。”
舒蔚小声嘟囔着，显然，这次她没什么底气。
“查归查，别带着审判的心态去查，我发现自从你当警察以后思维变局限了，就感觉…呃，你现在还不如当时高中打辩论赛和模联有精神。”
“你现在容易被你们两个人之间的试探带偏判断。”
这番话戳中了舒蔚一直回避的问题。
“知道了。”
“实在搞不定，下次我陪你。不过我可不想再被薅过去处理一堆烂摊子。”
“哦——”她挂断了通话。
舒蔚自始至终都分得清原则，但不知从何而来的在意却是无法控制的，这令她有些懊恼。
不想了不想了。她换上了家居服，打开了空调。
她想起来上次看电影的时候蓝茵给她推荐的《东方快车谋杀案》还没来得及看。打开b站，翻出收藏栏，降下投影仪，将电影投影上去。
不过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她按了暂停键，从茶几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桶泡面，调料包、面饼、蔬菜包全部放进去。烧开水后倒进面桶。
五分钟后，舒蔚得到了一桶热乎的泡面、“私人影院”、氛围感灯光。
她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了电影。
舒蔚吃着泡面，看着侦探波洛的推理。
故事推进到结尾，大雪围困的列车车厢，十二个人的真相一层层掀开。
此刻，波洛站在两种答案中间。
“有两种正义。一种是法律的正义，而另一种，是上帝的正义。”
屏幕上，十二个凶手围坐在那里，每个人都背负旧的伤痛，以自己的方式执行审判。
他们遭遇过法律无法抚平的伤害，于是亲手拿起惩罚的刀。
电影里波洛最终交出了那个违背他立场的谎言，他选择向警方提交了第一种说法，把真正的真相压在了雪夜之下。
放过，不等于认同。
电影结束，车厢里十二张面孔凝固在那片雪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控制不住在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