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在落日之后》星野雨眠

7、第七病院 玩家“柏裕

　　他一惊，回头想找寻其他几人的身影，却只是徒然。
　　看来这接收剧情片段是一个个人支线。

　　他再度回首，眼前的一切，令他头皮发麻。
　　柏裕看着眼前一排的042，陷入了死寂。
　　他们无一例外，整整齐齐都躺在手术台，布料边缘不断渗出的暗红色的血，将地面染成一片黏稠的深褐。那些“柏裕”——或者说，那些被标记为042的克隆体——面容与他如出一辙，闭着眼，胸口毫无起伏，仿佛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是静物。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铁锈混合的腥气，刺得他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鞋底踩在血泊边缘，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原本以为，这个记忆里的李冠杰会发现他。可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对他产生的声音有反应。
　　难道，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记忆里的物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他试探着伸出手，往离自己最近的那具042克隆体的鼻尖凑了凑，冰凉的空气扫过指腹，没有丝毫温热的呼吸起伏。他壮着胆子碰了碰克隆体的手臂，指尖触到一片冰冷僵硬的皮肤，果然直接穿了过去。
　　确实只是旁观者，这里只是一段无人能回应他的残碎记忆。
　　他定了定神，转身打量这间手术室，墙角堆放着几个贴着编号的空金属冷藏箱，手术台边的器械盘里，手术刀还沾着没擦净的血渍，靠墙的病历本摊开着，第一页最上方，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下面跟着一行加粗的字：042号，实验体，观测目标李冠杰。
　　他正凑过去想要看清更多内容，手术室的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眉眼正是年轻了几岁的李冠杰，他手里端着盛着福尔马林的标本瓶，头也不抬地走到最尽头的手术台边。
　　最深处的那个手术台上，也不例外地躺着042号。
　　唯一的不同点是，这个042号，身上没有一丝血迹。
　　李冠杰将标本瓶轻轻放在台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他凝视着那具干净的042克隆体，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对方额角——那里有一道细小的旧疤，和柏裕左眉骨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第七百一十九次了。”李冠杰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第七百一十九次了。”
　　他又低低笑了两声，随后，是一阵轰然爆发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啊！”，李冠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多么完美的继承者啊！”大笑过后，是一阵近乎痴缠的低喃，“太完美了。”

　　李冠杰俯下身，额头几乎贴上那具无血克隆体的额头。
　　他的手指缓缓滑过克隆体的颈侧，停在喉结处，轻轻按压，像是在确认某种潜藏的脉动。
　　“这一次……你不会再逃了。”他喃喃道，声音里混杂着狂热，“你不会像他们一样，在睁开眼的瞬间就崩解成数据残片。你会记住我，会回应我，会——”
　　话未说完，那具原本毫无生气的042号，眼皮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柏裕的心猛地一缩。
　　李冠杰的动作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屏住了。几秒死寂后，他猛地后退半步，眼中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光亮，手忙脚乱地抓起标本瓶，将其中透明液体倾倒在克隆体胸口。液体接触皮肤的刹那，并未流淌，而是如活物般迅速渗入，留下一道淡银色的纹路，形如神经脉络，自胸腔向上蔓延至脖颈。
　　淡银色纹路在克隆体皮肤下缓慢跳动，像新生的血管。李冠杰猛地扯下口罩，露出一张布满红血丝的脸，眼尾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泛红，嘴角裂开到一个近乎诡异的弧度。
　　他“扑通”一声跪坐在手术台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叠叠泛黄的符咒，符咒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纹路，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陈旧血渍。
　　他嘴唇飞快地翕动着，念诵的既不是医用术语，也不是现代科学的祷词，而是晦涩难懂的道家真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咬得极重。他抓起一把闪着寒光的桃木钉，对着克隆体的七窍方位，依次精准地钉入半寸。桃木钉没入皮肤的瞬间，没有血渗出来，反而有淡金色的微光顺着钉身往外溢出。
　　柏裕站在一旁，看着这荒诞的“手术”，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明明知道李冠杰是副本里的NPC，是第七病院的主治医师，可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画着符咒、念着道经的男人，又和他印象里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医生截然不同。更可怕的是，那些晦涩的咒文他听着竟莫名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在他耳边反复念诵过一样。
　　【警告：检测到未知认知入侵，污染值+10%，当前污染值32%】
　　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柏裕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无数画面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他看见自己穿着蓝白校服，在高中的实验室里调配化学试剂，玻璃试管上反射出李冠杰年轻的脸；他看见锈迹斑斑的第七病院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宣告他进入副本；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李冠杰戴着银边眼镜，对着他露出微笑的脸，那张嘴一张一合，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你是042，是我造的神。”
　　“不……我是柏裕！”他抱着头蹲下身，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那些记忆太真实了，实验室里的酒精味、第七病院里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刺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李冠杰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破音的颤抖。他抓起一把糯米，混着自己指尖挤出来的鲜血，猛地洒在克隆体身上。糯米接触到淡银色纹路的瞬间，滋滋作响，冒出白色的烟雾。他又拿起一柄小巧的桃木剑，剑尖沾着朱砂，在克隆体的额头上飞快地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最后一下用力点在眉心，“今日我李冠杰以自身精血为引，三魂七魄为祭，为吾神042开智启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手术室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墙角的金属冷藏箱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发出轰隆的巨响。
　　手术台上的克隆体猛地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没有眼白，通体呈璀璨的金色，像两团燃烧的太阳。他缓缓坐起身，身上的淡银色纹路亮得刺眼，整个空间里的空气都跟着微微震颤，发出嗡鸣的声响。
　　李冠杰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的，是兴奋到了极致。他匍匐着爬过去，额头死死贴在克隆体的脚边，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甚至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成了……终于成了！”他哽咽着，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吾神042，您终于醒了！我等了七年，整整七年啊！”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泗横流，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个终于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您不知道我失败了多少次，七百一十九次啊，那些失败品都在旁边躺着呢，他们都配不上您的神魂，只有这具身体，是我用您的基因一点点培育出来的，是最干净的容器！”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碰克隆体的脚踝，指尖刚碰到皮肤，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又反复试了好几次，才敢轻轻贴上去，那虔诚的模样，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克隆体——或者说，被唤醒的“042”——缓缓低下头，金色的眼眸毫无感情地看向脚边匍匐的李冠杰，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和柏裕的声音一模一样：“你是谁？”
　　李冠杰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指着墙角那些冰冻箱，又指着满屋子的符咒和法器，“是我创造了您啊！是我用毕生道法修为，从混沌里拉出来的真神！您本来已经在天劫里魂飞魄散了，是我用了整整七年，找了七千一百九十个和您命格相同的人，一点点把您的残魂拼凑回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状若疯癫，甚至伸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手术室里格外刺耳。
　　“您看，我不是在做梦！您真的醒了！以后您想做什么都可以，杀人也好，毁了这个世界也好，我都会陪着您！那些曾经看不起您的、背叛您的人，我都会帮您一个个找出来，把他们的魂魄抽出来给您当祭品！”
　　柏裕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李冠杰，脑子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天劫魂飞魄散”、“七千一百九十个祭品”……这些信息像一把把重锤，砸得他认知几乎要崩碎。
　　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怎么会是什么渡劫失败的神明？李冠杰说的这些，到底是他的臆想，还是真的曾经发生过？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眉骨，那里确实有一道细小的旧疤，是他小时候爬树摔的，和刚才李冠杰抚摸克隆体额角的位置一模一样。还有那些符咒，那些道家真言，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柏裕拼命回想自己的童年，却发现记忆里关于十二岁之前的部分，全都模糊得像蒙着一层雾，他只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被养父母从孤儿院接走，之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难道……李冠杰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那个被造出来的神明042？

　　【警告：认知锚点动摇，污染值+15%，当前污染值47%】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柏裕猛地一个激灵。

　　就在他意识混乱的时候，手术台上的“042”忽然微微偏了偏头，金色的眼眸直直看向柏裕站的方向。四目相对的瞬间，柏裕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像是能透过时空，直接看到他的灵魂。
　　他甚至有种错觉，对方是能看见他的。
　　“你说……我是神？”“042”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和柏裕完全相同，“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您的家啊！”李冠杰笑得痴狂，他伸手想去摸“042”的脸，却被对方侧身躲开了。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您刚醒，记忆还没恢复，没关系，我会慢慢给您补全的。您看，这里是第七病院，是我专门为您建的宫殿，那些病人都是给您准备的贡品。”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铃，轻轻晃了晃。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手术室的门自动打开，门口走进来一排穿着护士服的人，她们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僵硬微笑，手里捧着金色的托盘，上面放着各种法器和新鲜的祭品。
　　“042”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柏裕的手一模一样，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只是此刻掌心正不断涌出淡金色的微光，照亮了整个手术室。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柏裕的方向，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柏裕能看懂的笑容。
　　柏裕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的电视屏幕。李冠杰狂热的脸、满屋子的符咒法器、甚至手术台上的“042”，都出现了短暂的扭曲。柏裕猛地抬头，看见手术室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外面，隐约能看到蓝白条纹的病房天花板，还有墙上停在3:17的挂钟。
　　那是他的病房。
　　天花板上的裂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淡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得整个手术室忽明忽暗。柏裕脑子里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无数声音在他耳边重叠：有系统的提示音，有李冠杰的咒文，有“042”的低语，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他看见手术台上的“042”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缓缓抬起手，对着他的方向，做了一个“醒过来”的口型。

　　下一秒，整个手术室轰然碎裂。
　　柏裕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额前的头发，滴落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042号病房的硬床上，旁边的椅子上，李冠杰戴着银边眼镜，正慢悠悠地翻着病历本，见他醒了，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醒了？镇静剂的效力还没退，别乱动。”
　　柏裕死死盯着他的脸，他脸上没有红血丝，没有泪痕，白大褂干干净净，没有沾到半点血渍和符咒灰，和刚才记忆里那个癫狂疯魔的道士判若两人。柏裕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眉骨，又摸向胸口，那里没有淡银色的纹路，也没有桃木钉留下的伤口，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我……睡了多久？”柏裕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多久，半个小时而已。”李冠杰合上病历本，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冰凉，和记忆里抚摸克隆体的那双手温度一模一样，“刚给你打了营养针，你体质太弱了，这样可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柏裕满是冷汗的脸，忽然笑了笑：“做噩梦了？看你刚才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说胡话。”
　　柏裕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李冠杰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藏在银边眼镜后面，平静无波，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梦见……有人在做手术。”
　　“哦？”李冠杰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做手术很正常，这里是医院，天天都有人做手术。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做检查呢。”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对了，梦里的东西，别太当真。毕竟，有时候醒着，也未必是真的。”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柏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和刚才记忆碎片里天花板裂缝外面的纹路一模一样。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淡金色的微光，可刚才在梦里，“042”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指尖。
　　【玩家“柏裕”当前污染值58%】
　　【系统提示：污染值超过50%，触发认知干扰阈值】
　　视野边缘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噪点，如同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屏。柏裕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些闪烁的灰斑，可它们却像渗入视网膜的霉菌，越聚越多。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缓慢蠕动，但定睛再看，又恢复如常。
　　不对，这里不正常。
　　“系统，任务完成了吗？”他在心里暗暗敲了一下系统。
　　【系统提示：暂未触发任何支线任务】
　　【系统提示：认知干扰持续中，建议立即进行精神稳定性检测】
　　柏裕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响起细微的电流杂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拨动老式收音机的旋钮。他试图坐起身，却发现四肢沉重如灌铅，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异常艰难。视野中的噪点开始聚集成模糊的轮廓——墙角、门框、输液架的影子全都微微扭曲，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向另一个维度倾斜。
　　这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