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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春寒侵骨,病榻依怀 连日春昼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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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春昼恹恹,心事沉潜无解。
虞悦自湖游归后,终日静默少言。人前依旧端方守礼,进退有度,无人窥见她心底积滞的纷乱。只是往日灵动鲜活的气韵尽数敛去,晨昏枯坐,食寝皆废,郁结层层积骨,本就清弱的身子日渐虚浮。
恰逢夜半春寒骤起,夜风穿棂入户,料峭侵体。
心绪郁堵在先,风寒外袭在后,终是一夜摧垮身形。
更深漏静时,外间侍女闻声入内,才察觉榻上人高热缠身,肤烫灼指,眉眼紧蹙,昏沉不醒。往日澄澈有神的眼眸紧闭着,唇色浅褪,周身透着掩不住的虚弱倦怠。
消息连夜传至外院。
陆瑜抵达卧房时,步履是经年未有过的仓促。
他素来沉稳定性,沙场浴血、朝堂波澜,皆能方寸不乱、神色不动。世人皆道少年将帅心性冷硬,无半分软肋牵绊。
可踏入卧房、望见榻间昏沉虚弱的人影那一瞬,他多年铸就的冷静自持,轰然裂开缝隙。
烛火昏柔,落在她失了生气的眉眼上。
他太熟悉她的模样。
相识十载,她素来明朗鲜活,纵有别扭疏离,亦是有气有性、眉眼带光。从未这般静得孱弱、病得无力,像被心事与寒气压垮,悄无声息沉陷下去。
心底翻涌的焦灼与疼意,无声溺满四肢百骸。
是他太忍、太退、太顾分寸。
明知她连日郁郁,明知她心结难解,却始终恪守兄妹分寸,不敢探问,不敢拆解,只敢远远纵容。终究任由她一人郁结,独自熬磨,直至积疾难支。
府医匆匆诊脉,只道是郁气伤脾、风寒侵肺,需得彻夜静养、按时服药。
陆瑜遣退所有人。
偌大卧房,只余他一人坐守。
昔日刻意的疏离、刻意的分寸,在她生死病痛面前,尽数作废。
他端坐榻边,褪去平日所有清冷疏离,亲手执布浸温水,细细为她擦拭额角、腕间滚烫肌肤,一遍一遍,耐心沉静。素来握剑杀伐、执掌军政的指骨,此刻极尽轻柔,生怕力道重了半分,扰了她昏沉的安稳。
汤药熬好时,药气清苦弥漫一室。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人轻轻扶起,掌心垫着她的后背,稳稳托住她虚软的身形。另一只手执匙吹凉药汁,动作稳妥细致,岁岁沉淀的照料,早已刻入本能。
药汁触唇,昏沉中的虞悦微有异动。
连日疏离的防备、刻意拉开的距离,在病痛虚弱里尽数瓦解。
她神志模糊,分不清晨昏心绪,唯余刻入十年骨血的本能依赖。
这世间所有人,皆可疏、可远、可淡。
唯独陆瑜,是她自幼危难可依、冷暖可托的归处。
她睫羽轻颤,嗓音虚弱细碎,带着病中人的绵软无力,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是绝境本能的踏实,是虚弱之际唯一的念想。
短短二字,落在陆瑜耳中,狠狠攥紧他心口所有隐忍的酸涩。
连日她避他、冷他、刻意与他生分,他全数受着,全数忍着。可这一刻,她病中唯一唤的,依旧是他。
他放轻嗓音,极柔应她:“我在。”
一匙一匙,耐心喂尽苦药。
待药盏放空,他正欲轻轻将人放回枕上,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微凉虚弱的手轻轻攥住。
虞悦神志依旧昏沉,眉眼倦闭,身子滚烫无力。
全然忘了近日所有的别扭、纠结、疏离与两难。
她只凭着最深的本能,微微倾身,轻轻往前靠了靠,孱弱无力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小臂。
浅浅一抱,极轻、极软。
不是亲昵黏缠,不是撒娇示弱,是病中无依、万般虚弱里,唯一抓得住的安稳。
她肩头微乏,侧脸轻抵在他衣袖,呼吸浅浅温热,嗓音含着未散的病哑,低低呢喃:“别走……”
足够击溃他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体面分寸。
陆瑜身形骤然僵住。
垂眸望着怀中人虚弱依偎的模样,心底积压多日的痛楚、嫉妒、无奈、隐忍,层层翻涌,几乎要冲破皮囊。
白日她斟酌取舍、两难纠结,夜夜他门外独立、痛彻方寸。
她懵懂权衡亲疏,他独自熬尽深情。
可原来无论她如何疏离、如何别扭、如何在心底两难取舍——
到了极致虚弱、无依可托之时,她本能的归宿,永远是他。
烛火摇曳,一室清寂。
他静坐不动,任由她浅浅依偎,不敢挪动半分,怕惊扰她片刻安稳。
清冷眉眼间,覆着一层无人窥见的红湿与酸涩。
他抬手,极轻极缓,掌心虚虚覆在她发顶,不敢抱紧,不敢逾矩,只以最稳妥的姿态,护着她病中孱弱的依赖。
疏离是她清醒的别扭。
归依是她入骨的本能。
他守了十载春秋,忍了数年深情。
纵她心念懵懂、两难错付,纵他岁岁隐忍、独自心碎。
只要她此刻依着他。
便抵得过世间所有亏欠与难熬。
长夜漫漫,他彻夜端坐,寸步未离。
默默承受这一场迟来的、破了分寸的依偎,将满心偏执深爱,尽数敛于寂静长夜,无声护她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