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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藏尽锋芒,软语凌迟 婚期一日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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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一日近过一日,京中霜色愈深,整座将军府的风,都变得温顺拘谨。
往日府前常系骏马、庭中常叠骑装、廊下常闻少女笑语的鲜活气象,悄然消散殆尽。
晨起露重,虞悦独自在偏阁收拾旧物。
她取出年少时的劲装骑裙、猎场披风、束袖玉带,件件都是从前随陆瑜骑射、逐风、猎鹿、驰骋郊野的旧物。衣料尚新,边角还留着当年风尘与少年意气。
这些衣裳,陪她恣意数年。
陪她策马长街,陪她秋猎逐鹿,陪她在无人拘管的年岁里,活得坦荡热烈、明目张胆。
可如今,婚服将近,礼教缠身。
相府宗妇,书香主母,从此一言一行皆要端庄,一举一动皆需得体。
策马是粗野,逐风是失仪,肆意是轻狂。
她指尖轻轻抚过平整衣面,沉默良久,终究将整套骑装细细叠好,置入最深处的樟木箱底,压上厚重旧锦,封得严严实实。
像是亲手埋葬自己仅剩的、无人可夺的年少天性。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策马迎风、骄纵随心的将门少女。
只剩温顺守礼、端庄自持的相府少夫人。
她动作轻缓,无声无息,无人看见她眼底一瞬的空落。
可这一幕,偏偏被立在回廊尽头的陆瑜,尽收眼底。
他本是寻她,想来看看她,心底尚且揣着昨夜立誓的执念——哪怕婚局已定,也想护她天性余温。
可远远望见她亲手收尽所有骑装、藏尽所有锋芒、封死所有过往恣意的模样,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心口猛地一空,随即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她是主动收敛的。
是她亲手把自己最鲜活、最明媚、最像她自己的那一面,彻底封存。
陆瑜喉间发紧,缓步走近。
庭院寂静,落木无声。
虞悦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眼底极快敛去所有沉绪,扬起温顺柔和的笑,轻声唤:“哥哥。”
语气乖巧、安稳、无波无澜,全然是懂事知礼的模样。
陆瑜立在她面前,眸光沉沉凝着她,看她温顺得体、分寸周全,看她褪去所有棱角,心口酸涩翻涌不止。
他终是轻声开口,嗓音微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疼惜:
“阿悦,不必如此拘着自己。”
“你如今沉稳识礼、端庄有度,很好看。”
“可你从前策马长风、明媚肆意、眼底有光的样子……更好看。”
字字温柔,字字心疼。
他从不要她懂事。
从不要她温顺。
从不要她收敛天性。
他十年纵容,半生奔赴,所求不过——让她永远做那个敢笑敢闹、随心而行的虞悦。
虞悦闻言,笑意温柔依旧,眉眼浅浅弯弯,看似全然无恙,轻轻宽慰他:
“哥哥多虑了,我无事的。”
“我只是暂时收好罢了,并非从此舍弃。”
“往后日子还长,我依旧可以做我自己。待来日清闲,我依旧可以策马,依旧可以随心度日。”
她抬眸望他,眼底干净柔软,句句都是宽慰:
“等往后边关安定,哥哥戍边闲暇,我还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赴边关看你。陪你看大漠长风,陪你看塞外落雪,照旧骑马、照旧吹风,不会拘束,不会沉闷。”
话音轻柔,温婉动人。
乍一听,是来日可期、余温尚在。
可落在陆瑜心底,字字凌迟,句句剜骨。
他比谁都清楚——
这全是温柔的谎言。
她一旦入嫁相府,便是礼教捆身、家事缚命、身份锁死。
相府主母,深宅宗妇,终生不得肆意策马、不得随性出游、不得远赴边关。
世人规矩、夫家颜面、朝野目光,绝不允许。
她再也不会有策马追风的闲暇。
再也不会有远赴大漠的自由。
再也不会有肆无忌惮、随心而活的资格。
她今日收好的,不是几件骑装。
是她此生仅剩的自由。
她明明心知肚明前路困锁、余生难脱,却还要温柔笑着,编出虚无缥缈的来日,只为宽慰他、安他心、不让他再痛、再愧、再执念深重。
她在替他宽心。
却独自吞下所有永别、所有遗憾、所有身不由己。
陆瑜静静看着她温柔无害的笑脸,心口一片一片碎裂、流血、溃烂。
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体贴得让人绝望。
明明最该肆意的人,最懂隐忍。
明明最爱笑的人,最会藏泪。
他喉间涩痛难言,万般苦楚堵在胸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沉、万般无奈的默认。
他不能拆穿她的谎。
不能戳破她的伪装。
不能打碎她仅剩的、用来自我宽慰的泡影。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告别自己的一生。
庭院风凉,落叶无声。
少女温柔说谎,句句安他。
少年尽数皆知,寸寸断肠。
从此——
长风再无策马人,余生只剩礼度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