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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稚怒嗔父,初结羁绊 暮春风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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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风烈,卷着满城飞絮,扑进肃穆沉静的将军府。
整整一年未见归期,镇国大将军虞凛终从边关凯旋。
铁甲凝霜,征尘满身,他立在朱门之下,一身杀伐未散的凛冽气场,压得满院仆婢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妄动半分。
唯独阶前一抹小小粉色身影,无惧他满身铁血煞气。
六岁的虞悦,生得一副绝好的骨相,小小年纪眉眼便明艳逼人。自幼丧母,父亲常年戍边千里,偌大侯门,她孤零零长大。虞凛心中亏欠滔天,向来对她万般纵容,惯得她性子张扬、骄蛮肆意,从不藏半分喜怒。
遥遥看见父亲,虞悦眼底瞬间炸开光亮,所有等待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她不管不顾,提着裙摆,跌跌撞撞扑过去,小小身子狠狠扎进虞凛怀里。
“爹爹!”
软糯的哭喊带着憋了一整年的思念,缠得人满心发软。
虞凛铁骨铮铮,沙场百死不退,此刻抱着怀中娇小温热的女儿,周身凛冽寒气瞬间消融殆尽。他抬手稳稳托住她,指腹轻轻摩挲她柔软的发顶,嗓音是独给她的温柔:“悦儿,爹爹回来了。”
虞悦死死搂着他脖颈,小脸蹭着他带风砂温度的肩甲,黏腻撒娇,极尽娇纵:“爹爹终于回来了,悦儿等了好久,夜夜都在等。”
她盼这一抱,盼了整整一载春秋。
可这份温存,并未持续多久。
虞凛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静立的少年。
十岁的陆瑜,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清挺如竹,脊背笔直,立在光影交界处,安静得近乎无声。父兄尽数战死边关,他是忠良遗孤,无依无靠,被虞凛带回京城,收为义子。
少年眸色沉敛,眉眼青涩却自带稳肃,不攀不附,不吵不闹,安静等候吩咐,隐忍得远超同龄孩童。
虞凛低头,望着怀中撒娇的小女儿,温声开口:“悦儿,爹爹给你带了一位义兄,往后他留在府中,伴你长大,护你周全。”
一句话,瞬间击碎虞悦所有欢喜。
她骤然僵住,脸上的撒娇软糯尽数褪去,那双明艳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浓烈的抵触与怒意。
她自小无母,唯一的依靠只有爹爹。
可爹爹常年征战,一年到头落不下几次家。她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守着日复一日的等待,唯一的念想,就是爹爹归来的片刻陪伴。
如今爹爹好不容易回来,第一件事,竟是带回一个外人,要住进她的府里,分走她仅有的父爱。
小小的孩童心思直白又偏执——又有人来抢她的爹爹了。
虞悦小脸瞬间绷紧,骄纵的脾气彻底翻上来,半点体面也不顾,直直仰头顶撞:“我不要哥哥!我不要!”
“我只要爹爹!”
“爹爹常年不在家,从来都不陪我!好不容易回来,还要带别人回来分我的爹爹,爹爹最坏了!”
字字清脆,字字赌气,是被宠惯出来的刁蛮,也是积压经年的孤独。
满院仆婢大惊失色,无人敢置信。
整个京城,也唯有虞悦,敢当着大将军的面,直白嗔他、怨他、闹他。
虞凛眉头微蹙,难得沉了脸色,出声训斥:“悦儿,不得任性无礼。”
不过短短一句训斥,彻底戳爆了小姑娘积攒一年的委屈。
她从小到大,爹爹从未对她重言半句。
他常年缺席她的岁岁年年,她独守空府无人相伴,她从未苛责,可他归来第一日,不疼她、不哄她,反倒为了一个外人训她!
虞悦眼底瞬间泛红,又气又委屈,狠狠一把推开虞凛的脖颈,带着满身蛮横的稚气,脆生生怒道:
“爹爹坏!我不理爹爹了!”
话音落,她不等任何人反应,提着粉色裙摆,转身便撒腿往庭院深处跑。
小小的身影跑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身骄蛮怒意,转瞬消失在回廊花影尽头,只留满院寂静,与一地纷乱飞絮。
虞凛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轻叹一声,眼底是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
他转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恭顺的少年,语气温和致歉:“阿瑜,莫要见怪。”
“悦儿自小失恃,我又常年戍边,府中无长辈照拂,她孤零零一个人长大,性子才这般骄纵敏感。”
他缓缓道出女儿名字的深意,字字温柔,藏尽为人父的期许与亏欠:
“她名唤虞悦。”
“一字悦,我只盼她此生岁岁欢愉,无忧无虑,弥补她无母相伴、少父陪护的缺憾。”
“另有一层谐音,鱼跃龙门。我不求她闺秀温顺、依附旁人,只盼她命途开阔,一生坦荡,能自己跃过世间所有坎坷苦难。”
陆瑜静静听着,漆黑澄澈的眼底没有半分被冷落的委屈,更无半分嗔怪。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懂事,语气澄澈通透,全然超出十岁孩童的沉稳:“伯父无需自责,更无需替小妹致歉。”
“是晚辈唐突,骤然入府,闯入她的生活。”
他抬眸,望向方才少女跑离的方向,眸色柔软,善解人意得让人心疼:
“小妹常年独守府邸,无人相伴,孤独日久,心中有怨、有芥蒂,都是应当的。”
“晚辈明白,不会怪小妹。”
短短数语,懂事、隐忍、通透。
虞凛看着眼前少年沉稳通透的模样,心中愈发宽慰,亦愈发放心。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陆瑜的肩头,沉声道:“往后,你便是她亲兄。”
“替我,多护她、容她、让她。”
陆瑜垂眸,郑重颔首,字字笃定:“侄儿谨记伯父吩咐。”
风穿庭院,落英簌簌。
无人知晓,这一刻少年心底已然默默许下执念。
那个骄蛮、任性、鲜活、带着满身小脾气的六岁小姑娘。
是他灰暗孤苦余生里,唯一想要倾尽所有,护她一世愉悦的人。
暮色渐沉,夜色悄临。
府中灯火次第亮起,无人再敢去招惹闹脾气的小小姐。
唯独入夜之后,少年独自起身,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循着回廊夜色,一步步,朝着她的院落走去。
他想,去哄哄他闹别扭的小妹。
哪怕此刻,她还极度厌恶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