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你的，我超爱》文为

30、忽悠 这俗不可耐

　　首都星，下九区。
　　秋季的到来虽然驱散了夏季的炎热，阴冷感却随着刮面而来的冽风一寸寸渗进皮肤，连绵不断的雨水加重空气中的潮气，以各种刁钻角度落在人身上，潮湿感、滞闷感、粘腻感相伴相生，挥散不去。
　　雨势渐大，街上的人却半点不见少，伞在下九区是个华而不实的东西，廉价实用的防水篷布则备受青睐，不少人裹着鲜艳醒目的红白蓝三色篷布穿行在雨里，而更多人则是将有限的篷布让给了满车的货物，宁愿自己被倾盆雨水浇得狼狈，也要保住自己吃饭的家伙。
　　间或有路过的人朝着路中央格格不入的飞行器投去一瞥。

　　莫从尘扶着飞行器开启的舱门，迎着扑面而来的潮气，看着底下坑坑洼洼，淌着瀑布般成分不明黑灰浑水的地面，不免神思恍惚。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撞见001恬不知耻造谣自己，正准备给这Beta好看，怎么一转眼，他就被三两句忽悠得忘了发难，反倒动用了投资人的特权，开着飞行器带人来了下九区？
　　看看这Beta现在抱胸抬头睨眼的鄙夷模样，哪里有半点之前脆弱可欺小白花的影子？
　　难道就因为被他撞见了私底下的真面目，所以干脆装都不装直接本性暴露放飞自我了？
　　他就知道这Beta不是什么好东西。

　　“实在接受不了就回去吧。”闻营太清楚下九区脏乱差的环境会给莫从尘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带来怎样的冲击，因此在飞行器停稳后连站起来都懒得，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莫从尘那欲伸腿又不敢的纠结模样，“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他嘴上说得恳切，眼里却写着“果然如此”，仿佛自己是一个被城堡里不谙世事的小王子缠得不行才带人出来见见世面的管家，发自内心笃定小王子绝对会被城堡外的残酷世界吓退。
　　但就如童话里的小王子总有一颗向往外界、自由叛逆的心，莫从尘也被闻营轻飘飘的话激起了逆反情绪，直接回身抓起闻营的手就往外走，“就不回！”

　　于是闻营就这么被扯进了雨里。
　　好在莫从尘的光脑够智能，不仅及时弹出全角光幕给他们挡了雨，还不忘将飞行器关舱上锁，既没有让莫从尘昂贵的手工皮鞋沾上半点污水，也彻底杜绝了飞行器惨遭洗劫的风险。
　　只是光幕的形状不怎么友好，是一个光滑的圆形，闻营走在里面总有不免产生自己和莫从尘是两只仓鼠的错觉。

　　两只仓鼠就这么无言站在雨中，听着雨水打在光幕上的噼啪声，半晌，其中一只没好气地说道：“带路啊。”
　　他倒要看看001把他忽悠来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出他所料，001很快暴露丑恶的真面目，把他带到了银行。
　　下九区的银行也和下九区一个调性，狭窄的空间，老旧的设施，糟糕的环境，不知多久没有清洁过的柜台上摆着各种空白凭证和牵着弹性绳避免遭窃的中性笔，昏昏欲睡的柜员取代了方便快捷的自助设施，坐在厚厚的特种玻璃后面，整个银行最贵的可能就是盘踞在屋顶的全自动机器警卫，可惜也出于省电的目的被切断了电源，低垂着头颅，只等着遇到紧急情况的柜员按下手边的启动按钮。

　　莫从尘看着001朝自己伸来的理所当然索要光脑的手，大为震撼：“你这是明抢啊。”
　　简直是把他当成移动金库来用。
　　这俗不可耐的拜金Beta。莫从尘心里冷笑连连，感觉自己一时间又掌握了主动权，脑中迅速盘算着该怎么出言羞辱001这想钱想疯了的丑态，面上却沉住了气，引导着001狮子大开口：“说吧，你要多少？”
　　是要几百万，还是几千万？
　　无论是多少，他都绝不会给。
　　不仅不会给，他还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Beta点颜色看看。

　　被莫从尘紧密盯视下，狮子001嘴巴张开了一个小小的缝：“二十星币。”

　　莫从尘：“......”
　　莫从尘：“哈？”
　　谁家拜金Beta搞这么大阵仗只为二十星币，他听错了吗？
　　二十星币，连一瓶最劣等的营养剂都买不起。

　　莫从尘那惊愕表情落到闻营眼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Beta蹙眉，微一思索，语气已然有些嫌弃：“连二十星币都没有吗？那十星币吧，十星币也行。”

　　柜台后等待提供服务的柜员闻言，不由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没想到这个穿着讲究姿态高傲的Alpha居然连二十星币都拿不出来，果然，能出现在下九区的人，就没有富的。

　　莫从尘被一嫌弃一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深感受辱。
　　这都什么眼神！
　　他一个家财千亿的Alpha，光拿钱就可以把他们砸死，怎么可能连区区二十星币都拿不出来！
　　他气得脸皮发烫脑袋发懵，连胸膛的起伏都变得明显。
　　不行，他一定要说点什么来维护自己的颜面。

　　莫从尘开始组织语言，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该怎么优雅又不刻意地向闻营和柜员展示自己的经济实力，更可恶的是他片刻的沉默再次为闻营所误解，这个可恶的Beta抢在他自证家财之前张开了嘴，“善解人意”地替他“解围”：“咳，嗯...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有钱，就不麻烦你了。”
　　而后背过身开始鼓捣自己的监测手环。
　　莫从尘凑过去一看，发现他打开了和秦雾阳的聊天框，输入栏里赫然写着：报告，需要二十星币接济访客。

　　连柜员都忍不住开口：“先生，如果实在有困难，咱们银行右边就是当铺。”

　　什么接济，什么困难，什么当铺！
　　莫从尘简直气得要升天，毫不怀疑再沉默下去都会有人朝自己脚边丢硬币，眼疾手快制止了闻营点击“发送”的动作，大声吼道：“我有钱！！！”

　　没人接茬。
　　闻营和柜员不仅都用看路边流浪汉的眼神看着他，而且还不约而同地后退，活像他下一秒就因为丢了面子恼羞成怒扑上去跟他们同归于尽似的。

　　“我真的有钱！”若不是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着想，莫从尘都要当场跳脚了，他扯起自己的衣领，又推起袖子露出腕上的表，“你知道我这衣服多少钱吗？知道我这表有多贵吗？我这身加起来都够买你十条命了。”
　　天可怜见，好好的豪门贵公子硬生生被逼成了急于自证的暴发户。

　　暴发户把自己的光脑往仪器上一刷，全忘了自己先前半分钱都不会给的决心，“二十星币算什么，给我取二十万出来！”

　　柜员看了一眼仪器显示出的数字，面露难色，“这...先生，这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为什么不行？”莫从尘仅剩的一点耐心都被耗尽，不等柜员解释，像只大壁虎一样形象全无地趴在了玻璃窗上，手指戳着仪器显示屏，兀自大声，“你看清楚，我可是黑金账户，账上少说也几千万，怎么可能二十万都取不出来？”

　　柜员被吓得往后一个趔趄，等他吼完了才小声解释：“是这样的，先生，咱们银行现金存量有限，实在拿不出二十万现金给您。”
　　像他们这种开在下九区的银行，平时处理的大都是几千几百的小额存取业务，有个几万现金都算顶天了，再多简直是等着人上门来抢，除非提前预约，否则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拿出二十万的。

　　这道理莫从尘也清楚，不仅清楚，他还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表现有多么丢脸，蓦地安静下来，面目狰狞的大壁虎恢复人形，尴尬地坐回椅子里。

　　莫从尘消停了，闻营却不放过他，撑着墙低着头笑个不停，手里操纵着不知何时用票据折成的小纸人，配合着纸人嘴巴张合的频率小声模仿着莫从尘刚才的嚣张语气：“我可是黑金账户，账上少说有几千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莫从尘臊得不行，这下真从脸红到了脖子，转头问柜员，“最多能取多少？”

　　于是两只仓鼠卡着银行一万星币的限额，带着九千九百九十九星币回到了仓鼠球里。
　　雨还在下，在密集的雨声中，一只仓鼠把有零有整的星币递给了另一只，“喏，拿去。”
　　想着绝不给一分钱，这下给了，想着狠狠羞辱对方一通，倒是自取其辱了。
　　莫从尘又重拾了站在飞行器上看着下九区破败街巷时的恍惚。

　　闻营伸出手去，只从里面抽出两张面额为十的纸币，莫从尘额角一跳，强硬地把手里剩下的那些都塞进了闻营的衣兜里。
　　塞完了，才勉强找回了些脸面似的，问闻营：“你要这...点钱干什么？”
　　天可怜见，他已经对“二十星币”这几个字产生心理阴影了。

　　“下九区基础设施跟不上，很多地方都只收现金，不换一点连饭都吃不上。”闻营耐心地跟莫从尘解释，边走边掰手指，“至于怎么花，嗯...酸辣粉三星币一碗，烧烤一星币一串，雪糕一星币两支，算下来两个人就是九星币。剩下十一星币是给我的向导费。”

　　“这种脏乱差的地方的东西能吃吗？毒死人还差不多。”莫从尘九千九百九十九都给了，也懒得纠结闻营借向导之名私吞区区十一星币的行为，跟着闻营穿行在狭窄的街巷，越走越觉得这地方落后，不免心生嫌弃，“随便找家店吧，反正都是你们这些下等人才吃的东西，能有什么区别。”

　　“好吧。”闻营十分听话，很快在一家小店面前站住了脚，掀开门口挡雨的透明塑料帘，躬身送手，“请吧，大少爷。”

　　莫从尘对他这恭敬的态度很是满意，点点头，纡尊降贵踏进了这家叫作“麻麻麻辣辣辣”的小店。
　　现在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面积不大的店面冷冷清清，黄底红字的塑料菜单贴在左右两面墙上，桌椅低矮窄小，好在都十分干净整齐，腾腾的热气自后方厨房里沸腾的煮锅传来，慷慨地给每个进入的客人提供免费面蒸。

　　“欢迎光临麻麻麻辣辣辣，两位客人看看要吃点什么？”就在闻莫二人进店的功夫，老板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还没看清人就开始熟练地招呼，一句话顺溜说完才笑着抬头看向两人。
　　他的目光先是在站位略前的莫从尘身上停留一瞬，然后很快落到了闻营身上。

　　闻营视线在墙上菜单一扫，卡着老板即将开口之前点菜：“老板，来两碗酸辣粉，两份烤苕皮。”

　　“好嘞，辣椒什么的正常放吗？”

　　闻营问莫从尘：“你真不吃？”

　　勉强选好位置正在嘟嘟囔囔嫌弃板凳太矮坐着跟坐地上没区别的莫大少爷：“谁要吃这种成分不明的廉价玩意儿。”

　　“那就正常放，多加点花椒。”

　　老板应了一声钻进后厨，很快就先把两碗酸辣粉端了出来。
　　闻营在莫从尘对面坐下，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插进粉里轻轻一搅。

　　卧在酱色汤料里的红苕粉根根分明，上撒咸菜碎、肉末、花生、葱段、辣椒油、花椒粉，在搅动间弥漫出夹杂着辣味的浓浓醋香，使得人口舌生津。
　　莫从尘原本百无聊赖的神情渐渐收敛，喉咙一滚，发出吞咽唾液的“咕咚”声。

　　闻营像是没听见似的，筷子一夹，轻吹几口，就将裹着各种小料的滑粉送入口中，一时间酸、麻、咸、辣齐齐在口中爆开，红苕粉弹牙，葱段增加香味，肉末花生丰富口感，堪称顶级享受。
　　他满意地眯起了眼，发出了十分享受的哼哼声。

　　从闻营举起筷子开始，莫从尘的视线就没移开过，不仅如此，他的身体还不住前倾，直到膝盖抵到了桌腿才不得不停下来。
　　他眼巴巴地看着闻营吃了一口，一口，又一口，眼见着闻营碗里的粉没了一半，另一个碗里的粉岌岌可危，才开口：“什么味儿啊，好吃吗？”
　　嘴上问着，手已经悄悄伸出去拿了筷子，也不顾上嫌弃这筷子粗糙的手感，掰开了紧握着慢腾腾朝另一碗粉伸去：“我、我就尝尝。”

　　闻营倒也不阻止，任莫从尘把那碗酸辣粉扒拉到自己面前。
　　莫从尘学着闻营的样子将一碗粉拌匀了，在试探性夹起一根送入嘴里后猛地瞪大眼睛，片刻后眼底竟渗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