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九溪初遇 孤鸿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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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鸿照影，成双不成单。
九溪初遇，他抱琴而来，问了一句路。叶卿纭指了方向。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后来他被他推开，被他刺伤，被他关进暗无天日的宅子，他以为他会恨他。
可恨比爱更疼。疼到他发现——那个人推开他的每一刀，都先扎在自己心上。
“不要等我。”
叶卿纭等了。
“忘了我。”
叶卿纭把那首曲子的名字刻在了心里。
那个人对他说：“你不该来。”
叶卿纭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去，拉起他的手。
琴上的刻字，从“孤鸿”变成了“歌尽影生，孤影化双”。
——这一次，他不一个人飞了。
第一章九溪初遇
天宝十年，秋。
叶卿纭在九溪源头的那片空地上练剑，已经练了快一个时辰。
轻剑“问水”在他手中走的是灵巧的路子，剑光如匹练，贴着水面滑过，激起细碎的水花。他踏着“玉泉鱼跃”的步法，在溪边的几块巨石间来回穿梭，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地削下一片竹叶。竹叶落水的瞬间，他又换了重剑“流云”，一招“夕照雷峰”横扫而出。
剑气将水面劈开一道白浪，那片竹叶碎成粉末，被风卷走。
他收了剑，额头见汗，胸膛起伏。
还是不对。
“梦泉虎跑”的第三段，凌空转身的时候重心会往右偏。这个毛病他改了很久，但一到全力施展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犯。藏剑山庄的同门师弟们看不出来，但大庄主叶英前几日指点他时，只轻轻说了一句：“你的重心偏了。”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
叶英向来话少，能说四个字已经是重视了。但叶卿纭知道，这“偏了”两个字意味着他的整套剑法都有问题——不是招式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将重剑插在地上，蹲下身捧了把溪水洗脸。
水很凉，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琴音。
不是藏剑山庄里有人弹琴——藏剑的人铸剑是把好手，弹琴却没几个会的。那琴音来自上游，从竹林那边传过来，隔得有些远，听不真切，但曲调清冷，像深秋的霜落在枯叶上。
叶卿纭愣了愣，循着声音望过去。
竹林茂密，什么都看不见。琴音也只响了几息就停了，像是被风吹来的幻觉。
他没太在意，将轻剑归鞘，重剑背在背上，准备回去。
刚走出那片空地，就见青石板路上远远走来一个人。
那人束着高高的发髻，配白玉的冠，两根青色发带缓缓垂落，他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交叠着青色的里衣，衣角沾了些尘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怀里抱着一张古琴，走得不快，但身姿很正，脊背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叶卿纭站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人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眉目疏朗，皮肤很白，左眼下方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而是因为那个人的气质跟藏剑山庄太不一样了。藏剑山庄的人大多热烈、张扬、讲究排场，连庄里的仆役走路都带风。但这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那人走近了，微微颔首，声音不大：“请问，藏剑山庄往哪边走？”
叶卿纭回过神来，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沿这条路一直走，过了石桥就是。你是来参加名剑大会的？”
“送琴谱。”那人淡淡地说，“长歌门，谢如渊。”
长歌门的。
叶卿纭多看了他一眼。长歌门跟藏剑山庄世代交好，常有弟子往来，他见过不少。那些人大多温文尔雅，能说会道，一见面就客客气气地寒暄。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说完“长歌门，谢如渊”六个字之后就闭嘴了，没有多余的客套，也不打算继续交谈。
叶卿纭觉得有点意思。
“我叫叶卿纭。”他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藏剑弟子。你要去客舍吗？我顺路，带你过去。”
谢如渊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心。片刻后，他点了一下头：“多谢。”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山庄的方向走。
叶卿纭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后面的人可能跟不上，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谢如渊走得不紧不慢，步幅匀称，怀里那张琴抱得很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你从长歌门过来，走了多少天？”叶卿纭随口问。
“二十天。”
“这么久？”叶卿纭有些意外，“你走的是哪条路？从千岛湖过来，走陆路的话应该不用二十天。”
“沿水路走的。”谢如渊说，“不赶时间。”
不赶时间。
叶卿纭又看了他一眼。送琴谱这种事，一般门派都会派脚程快的弟子，昼夜兼程送完就走。这个人倒好，沿江慢悠悠走过来，走了二十天，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但他没有多问。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人，问太多不合适。
过了石桥，藏剑山庄的正门就在眼前。门前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名剑大会的架子，几个杂役正在挂灯笼，热闹得很。
叶卿纭把谢如渊带到客舍门口，跟管事交代了几句。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姓周，在藏剑山庄干了三十年，什么门派的客人都接待过。他看了看谢如渊，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琴，点点头：“长歌门的客舍在东跨院，谢公子随我来。”
谢如渊向叶卿纭拱了拱手：“有劳。”
就这两个字。
叶卿纭看着他跟着周管事走进客舍，月白色的袍角在门槛上一掠而过，然后就看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卿纭。”
叶自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卿纭回头，看到师兄端着一摞名剑大会的帖子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发什么呆？”
“没什么。”叶卿纭接过他手里一半的帖子，“刚才遇到一个长歌门来送琴谱的，叫谢如渊。我把他带到客舍了。”
叶自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如渊？”他微微皱眉，“长歌门杨家的那个旁支庶子？”
叶卿纭一愣：“你认识？”
“听说过。”叶自风没有多说的意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忙吧，帖子分好之后送到账房去。”
说完他就走了。
叶卿纭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客舍的方向。
谢如渊。
旁支庶子。
他不知道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
谢如渊在东跨院的客舍安顿下来。
说是客舍，其实是一间不大的厢房，推开窗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时值深秋，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黄。
他将古琴“孤鸿”放在桌上，从行囊中取出一封信。
那封信封口处盖着火漆印。他没有拆开——信里的内容他早已背熟。
“查藏剑山庄的布防图。”
谢如渊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是杂役们在为名剑大会做准备。藏剑山庄十年一度的盛会，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都会派人来。长歌门按理也该派个有分量的人来，但门主杨逸飞偏偏派了他——一个旁支庶子，一个在长歌门可有可无的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花快落尽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枝头飘下的花瓣，看着它在掌心里干枯、蜷缩，然后合上手指，将它碾成粉末。
※
那天傍晚，叶卿纭送完帖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客舍。
他不是故意要路过的——账房在西边，客舍在东边，他绕了一大圈，这路绕得有点明显。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我只是看看周管事安排好了没有，毕竟是藏剑山庄的客人，不能怠慢了。
客舍的院子里很安静。东跨院的厢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端坐在桌前，似乎正在看书。
叶卿纭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跟一个今天刚认识的人寒暄“住得惯不惯”？太假了。他不擅长寒暄，也不喜欢。
他就这样站了几息，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琴音。
像是有人随手拨了一下弦，不承想打破了夜的寂静。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落在叶卿纭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窗纸上的人影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琴音。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叶卿纭站在院门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人家就是随手拨了一下弦，他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摇摇头，大步走了。
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叶自风正好从他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剑谱。
“你去哪了？”叶自风问，“送个帖子送了这么久。”
“绕了远路。”叶卿纭没有多解释，推门进屋。
叶自风跟着他进来，把剑谱放在桌上：“这是你要的那本《四季剑法》的注释本，大庄主让我转交的。他说你有几个起手式练得不对，让你对照着再练练。”
叶卿纭拿起剑谱翻了翻，忽然无厘头地问了一句：“师兄，你听说过谢如渊吗？”
叶自风刚要走的脚步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叶卿纭，眉头微皱：“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叶卿纭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今天不是遇到他了吗？你说他是杨家的旁支庶子，我有点好奇。”
叶自风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他是长歌门杨家的旁支，父亲是庶出，母亲身份不高。据说他出生的时候有算命先生说他命格不好，所以被要求随着母姓，听说他克亲克友，所以他从小就不受家族待见。不过他长歌门学艺，天资很高，但性格孤僻，不太与人来往。”
他顿了顿，看着叶卿纭。
“所以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叶卿纭一愣：“为什么？”
“不是说他不好。”叶自风斟酌着措辞，“只是这个人……不太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长歌门那么多人，门主杨逸飞偏偏派他来送琴谱，你不觉得奇怪吗？”
叶卿纭想了想，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完全认同。
“他就是个送琴谱的，能有多复杂？说不定就是他比较闲，得空。”他说。
叶自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叶卿纭翻了几页剑谱，脑子里却全是今天那个人的样子——月白色的袍子，怀里的琴，低低的声音，还有那句“不赶时间”。
他把剑谱合上，吹灭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像一层薄霜。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意来得很慢。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又听到了那一声琴音——极轻，极短，像是在无人处泄露的心事。
不会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哪来的什么心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九溪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