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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点半 她不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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僖婆沿着山路往回走,背篓空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半山腰,她在一棵老樟树下停下来。她放下背篓,靠着树干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烟盒——不是香烟,是自己卷的旱烟。她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鼻腔里涌出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展开。
危险但迷人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皮囊里。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走路佝偻,说话和气,会给邻居送自己腌的咸菜,会在庙里给天尊磕头时多磕几个,嘴里念念有词保佑青槐平安。
杀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僖婆还是僖妹的时候,僖妹漂亮,那男人见过就忘不了,托了有分量的亲戚来说亲。
他是做生意的,有点小钱,自己住着独门独院的二层楼。转圈的房子,中间有天井。公婆也另有住处,所有人都说僖妹嫁得好。
可是,结婚第三天,老公开始揍她的。
僖妹忍着,忍了好几年。有一次,那男人醉酒后,把她打得晕了过去。等她醒来,不知道是深夜几时,那个每天揍她的男人也躺在院子中,鼾声响亮又畅快。
月光把他身上照得白白的,像快要出栏的年猪。
她慢慢起身,来到厨房,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看父亲杀猪的样子。拿起那把平时她剁排骨的刀,走到男人身边,从他脖子上砍了下去,鲜血喷出来,院子里像下了一场血雨。
血溅在她脸上、身上,温热黏腻,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抹了一把脸,手掌里是半凝固的温热,月光照下来,那红色发黑,像她颈间常年褪不去的瘀青。
雨停了,月亮更亮了。血在地面缓缓漫开,顺着石板缝隙蜿蜒进天井的排水沟,像一条迟缓的暗河。
她站在血泊中央,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父亲杀猪时,猪血也是这样,热腾腾地淌一地,母亲会用盆接起来,留着做血豆腐。那血豆腐嫩滑,蘸着蒜泥,他最爱吃。
她突然觉得自己平静极了。他们没孩子,因为僖妹在第一次挨打之后就去下芜乡找青槐的外婆问了不怀孕的方法。
公婆有自己的房子,也有其他儿女在身边。这男人死了,对其他人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巨大损失。
她在身上抹了抹黏腻的手,来到厨房又拿了一把刀,一把很尖很锋利的刀,回忆着父亲给大家分猪肉时的动作。
刀尖抵住喉结下方那块凹陷处,她深吸一口气,像小时候看父亲那样,手腕用力往下压。刀锋滑进去,
温热的血顺着刀口往下淌,和地上的血泊汇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道裂口,边缘卷起,露出的肌肉暗红,纹理清晰,和她剁过的排骨上的肉一模一样。
她切开整个腹部。黄白色的脂肪从裂口翻出来,像一层黄油棉袄,薄薄一层裹着刀身,油腻腻地发亮。
腹腔里的脏器失去了约束,肠子挤出来,灰紫色的、滑腻腻的一团,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一股浓烈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她皱眉,想起每年腊月父亲剖开猪肚子时,也是这种气味——混着未消化的食糜和胆汁的苦腥,站在一旁看久了会作呕。
腿肉、背肉、肋间的条肉,每一块都饱满紧实,白森森的肋骨一根一根,和她逢年过节在集市上买的猪肉没什么区别。
地上一块一块,一片一片,再也看不出是一个完整的人。肉块按部位堆成几堆,骨头归在一处,内脏单独一摊,皮和脂肪另放一边。她看着这些,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厨房里分年猪,等会儿母亲会来拿排骨炖汤,拿五花肉做扣肉。但母亲没有来,院子里只有她,和满地的安静。
月光没那么亮了。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院子里的石板地面吸饱了血,颜色深了一块一块,像长了大片的霉斑。
僖婆觉得累,洗了手,来到堂屋,喝了一口冷茶,看了一眼那老式的落地钟,五点半。
一壶冷茶灌下去,她更清醒了。洗了脸,换了衣服。找了袋子、绳子。
装的装,捆的捆,塞了满满一背篓,地上还有不少。她拿不动了,先背着这些去了后山,边走边扔,边走边扔。
山路窄,两边的茅草划着她的裤腿,她听见背篓里那些袋子碰撞的闷响,啪嗒,啪嗒,像下雨天屋檐滴水的声音。她把东西一袋一袋丢进灌木丛,丢进沟壑,丢进一个她小时候放牛时见过的深洞里。
袋子落下去,过了好几息才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篓子里只剩那颗头。她把头拎出来,月光下那张脸肿得变形,嘴角还挂着半干的血。她看了很久,想起婚礼那天他掀开她盖头时,那张脸是笑着的,白净的,像一块新出锅的豆腐。现在这块豆腐烂了。
她蹲下就地开始挖坑。把头放进去,脸朝下,然后一把一把把土推上去,盖住头发,盖住额头,盖住那双闭不上的眼睛。土填平了,找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又觉得不放心,搂了几把草盖住石头。
天已经完全亮了,山里雾重,看不见阳光。雾气从树根底下漫上来,白茫茫的,把那些她扔过的沟壑和深洞都盖住了,山像是完好无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僖妹才觉得手是麻的,腿也一直在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指节因为攥刀太久僵住了,伸不直,像两只鸡爪子。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骨头嘎嘎响。
她下山,往自己院子走的时候遇到不少熟人,她脸上有伤,走得很慢,他们都知道她又挨打了,没人问。
她平静地收拾了三天。那些碎肉也扔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站在院子里,提着一桶水冲洗最后一块石板。水冲上去,泛着淡粉色的泡沫,流进排水沟,冲进后山的溪流里,不知道会流到哪里去。
她用刷子刷,用草木灰抹,用屠夫教她的法子——拿醋和酒反复擦洗。石板缝里还有些暗红,她拿小刀一点一点剔出来。到最后,院子里干净得反光,像一口刚出窑的白瓷碗。
终于,那男人的兄弟上门来找了好几次,她都摇头说,“不知道,那天他喝了酒,说我炖的肉难吃,打了我一顿就出门去了。没再见到。”她表情唯诺,脸上的伤,已经变成更为吓人的紫灰色。兄弟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再多问。
婆家报警,警察来她也还是这么说。
警察在院子、厨房里转了转,看到她脸上未消的瘀青,其中一个年轻警察皱了下眉,另一个老警察拍了拍他肩膀,小声说了句“打婆娘这种事情不好管的”。
院子已经洗过很多遍,那些肉块骨头早就让后山的动物吃完变成粪便。那天的衣服也在后山烧掉了,灰烬被风吹散,落在哪片草叶上都不知道。
警察什么疑点都没查出来。
然后,她开始学习“屠宰”。过年、过节、婚丧、嫁娶,她一定是去得最早的那个,就为了去看人杀鸡杀鱼,杀猪宰牛,只要是跟“宰杀”沾边的,她都学。
她站在人群里看屠夫一刀捅进猪脖子,血涌出来的时候,旁边的女人会捂着眼睛往后退,她却往前凑了凑。屠夫看她一眼,说你一个妇道人家看这个做什么。她笑了笑,说,学学,以后自家杀猪省得请人。
屠夫也笑了,说那你好好看。
她就好好看。看刀尖怎么找位置,看手腕怎么发力,看血放完之后怎么在猪后腿切个小口吹气,把皮吹鼓了好褪毛。她看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像许多年前她坐在小学堂里背《三字经》那样。
没有人知道她学这些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想。只是一到夜里,她躺在那张曾经躺过两个人的床上,盯着房梁上悬下来的蜘蛛网发呆的时候,会想起那个月光很亮的晚上。想起刀切入皮肉时那种顺滑的阻力,想起骨头断开时那一声脆响,想起血淌在地面上温热的触感,想起自己站在院子里,浑身是血,却从没有哪一刻比那时更安静过。
——
慢慢地,她自己琢磨总结出来了一种“无血操作法”——用电猪棒把人电晕,在断气之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这样血液会留在该留的地方,不会污染场地。她有一套完整的流程,从目标失去意识到最后一块肉进入冰柜,平均只需要四小时十七分钟。
最快的一次,三小时零九分钟。
那天她心情很好,给自己多煮了一碗酒酿汤圆。
但最迷人的地方不在于技术。
而在于她做完这一切之后,能坐在天井里,泡一壶凤凰单枞,安安静静地喝完,然后睡一个好觉,第二天照常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豆腐的小王讨价还价,为三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她的梦境从来不受干扰。
这大概是她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因为她的手段多么残忍,而是因为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她看来,这就像杀猪宰牛一样自然。区别只在于,猪和牛是别人养的,而那些冰柜里的东西,是她自己挑的。
她挑人的标准很简单:看到她,看到的是年轻女子,并且会起色心的人。
这样的人,在这个每年涌入几十万游客的小镇上,每隔两三天就会有一个。
僖婆把烟掐灭,烟头扔到自己背篓里——她从不在山路上扔垃圾,这是一个有素质的老太太的基本修养。
她站起身,拎起背篓,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雾散了。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商业街的店铺陆续开门了,卖银器的在擦柜台,卖鲜花饼的在摆货架,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人蹲在门口刷洗一口大铜锅,铜锅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祥和,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