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眩》澍雨浇花

2、002 她有三年没

　　周甯感觉自己被拉到了一个人身前。除她外，还有5个人也被同时拉了过去。一根锋利至极的东西，放到了他们脖子上。

　　肌肤被割破的刺痛传来，接着是液体往胸口下流淌的麻痒。对周甯来说，与头痛相比，这点痛感，几可忽略不计。

　　可能是常年和丧尸作战，精神长期维持高度警觉状态，因此锻炼得异常强悍，也可能是，她实在太想活下去了。

　　经历过全人类变成丧尸的绝望世界，不管这世界有什么怪物，只要还有别的活人，那就是美好世界。

　　强烈求生欲下，周甯竟还维持着些许理智，弄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被一个长着八只脚的家伙，挟持了。

　　准确来说，这家伙腹部腋下后背，伸出了八只骨刺似的长细腿，再加上它本身的双手双脚，共有十二只手脚。

　　它用蛛丝将6人拉到身前，骨刺化的长腿则像尖刀一样，横在他们颈前。

　　第一次见到这种怪物的周甯，竟然接受良好，一点也不惊慌，比土著还要平静。也可能是大脑受创，反应迟钝的原因。总之，除周甯外，其他人都在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出手了！

　　特安队员的步枪，一瞬间，齐齐朝向那个暴露的特异者。

　　其他人见状，纷纷尖叫，四散逃开。

　　“不许动！！”这回喊叫的，却是那个‘怪物’，它的声音年轻，微哑，还带了些许少年人的稚嫩，“谁动我就杀谁！”

　　但它的威胁毫无作用。人群还是疯了一样从它身边逃开。

　　被吓得一动不敢动的，只有它手上的6个人质。有男有女，涕泗横流。有个男人，甚至被吓尿了裤子。

　　黑衣男人盯着‘怪物’：“宋维，你已经暴露了，即使今天逃出这里，今后也将面对无止尽的追捕。有意义吗？”

　　‘怪物’扯下兜帽，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竟只有十七八岁，看样子还是个高中生。

　　“你们为什么抓我？！”少年大喊，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没有杀人，也没打算杀人！仅仅因为我‘生病’了，就要逮捕‘销毁’我吗？这不公平！”

　　眼前这‘怪物’，还没彻底丧失理智。

　　但男人的目光不带丝毫同情宽宥，“你现在不杀人，以后也会杀人。你的基因已经退化，你会逐渐失去理智，最终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何况，不久前你为了逃走，已经杀死了一个人。”

　　“那是你们逼我的！”少年听到那人已被自己杀死，有些激动，“如果你们不追我，我不会杀他！”

　　“你看，你现在就已经开始为自己杀人找借口了。”男人声音如魔鬼般低沉、磁性，充满催眠效果，

　　“为了逃走你不得不杀人，以后为了填饱肚子，你也不得不杀人。最终你只会沦为杀人吃人的怪物。难道你真愿意变成那样吗？官方已经在针对你们的‘基因退化病’展开研究，很快就会找到解决办法。只要你跟我们回去……”

　　“撒谎！”少年虽年轻，却不傻，“你们抓住的‘特异者’，全都被‘销毁’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男人抿住唇，不再试图劝说。它现在手上有6个人质。他们不能不顾人质死活，强行开枪。

　　男人从腰间取下一只精致小巧的银手枪。子弹是特制的，里面含有专门克制‘特异者’的基因药剂，只要打入变异者体内，就能迅速瓦解它们的基因组，让它们在数小时到几天内，皮肤溃烂、器官衰竭而死。

　　但这种药剂对普通人伤害更大，所以绝不能击中旁人。整个特安队配备了这种子弹的，只有他。

　　“我不想再杀人！”少年声音嘶哑，“放我走！”

　　队员们看队长。男人声音沉稳，“你先放开人质，我们就让你走。”

　　“不行！”少年拒绝。它要带着这6人一起走。

　　可一旦被这‘怪物’带走，不就成了它的储备粮？

　　一个男人，被‘怪物’侧后方的腿抵着，位于其视线死角。他自作聪明，以为‘怪物’看不到自己，竟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手枪，从后面瞄准了‘怪物’的脑袋。

　　然而，就在他要开枪的瞬间，‘怪物’脑后睁开一只眼睛，发现了他的举动。

　　砰！！！

　　那人开枪，‘怪物’脑袋被击中。

　　“蠢货！”男人低骂一声。普通子弹根本杀不死‘怪物’。

　　开枪男面露喜色，然他还没高兴过两秒，‘怪物’被激怒了。它的头被子弹打穿了，很痛，很痛。这疼痛让它艰难维持的理智，瞬间丧失。

　　它怒吼，骨刺往后一拉，开枪男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脑袋就和躯体分了家。鲜血喷射而出。

　　其他人质吓得疯狂尖叫。失去理智地挣扎，逃走，结果纷纷被‘怪物’杀死。眨眼间，6个人质死了5个，尸横遍地。

　　只有周甯，一动不动，没被杀掉。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她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她完全靠‘怪物’的蛛丝和细腿拉撑，才能勉强站立。

　　“我，我做了什么……”少年很快恢复清醒。看着一地的尸体和溅了满身的血液，竟抽泣起来。

　　“队长！”趁‘特异者’晃神刹那，‘歌剧演员’提醒男人：人质已经被杀死了，这会儿是除掉它的好机会！

　　男人没动。还有一个人质活着。而且，这人他认识。

　　手上只剩下一个人。其他人已离他很远，少年迅速收拢蛛丝，把周甯拉到身前，几乎把她扣进怀里。近到周甯能闻到它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至少它现在闻起来，和普通人没差别。

　　“我不想杀人的！是他自己要……”少年哭泣着，“为什么你们要逼我！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这句话，触动了周甯。昏沉欲睡的大脑又挤出一丝理智。

　　她看向对面全副武装的十几个特警，最前面的警察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好似在掂量要不要牺牲她，杀掉‘怪物’。

　　周甯可不想‘被牺牲’。

　　她垂下头，努力调动舌头，低声：“走酒吧后门。巷子对面200米，有河。”

　　男人一时无法做出决定。少年拖着周甯，开始朝酒吧后门挪动。

　　十几个特安如影随形，但没人开枪。两人慢慢挪到后门。‘怪物’用骨刺一划，就把钨合金门锁整个切掉。门开了。

　　男人举起银手枪，始终瞄准着。一旦‘怪物’松开人质，并与其错开足够身位，他一击必中。

　　但‘怪物’很谨慎，一直把人质挡在身前。它打开门，退到门外，突然将周甯往门内一推，又重重关上了门。

　　男人低声骂了一句，猎豹般朝门口冲来。周甯直挺挺扑向男人，倒在男人怀里。两人挡在门前，后面的警员也过不去。

　　“让开！！”男人毫不怜香惜玉，一把将周甯甩到一边，带领着十几个警员，风一般朝门外追出去。

　　周甯扑通一声砸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或许，这一次，她不会再有机会醒来。

　　……

　　再睁眼时，眼前一片雪白。

　　大脑混沌，脑浆成了浆糊。天旋地转，仿佛世界在翻转。喉咙干得像沙漠。

　　一个护士惊喜叫道：“呀！醒了。”

　　“水……”这是周甯说的第一个字，也是唯一一个字。

　　护士立即用棉签沾水，给她湿润了下嘴唇。没过多久，周甯又昏昏沉沉睡去。

　　她在重症监护室待了24小时，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脱离危险后，被转入普通病房。

　　竟是个环境不错的单人房。阳光明媚，从窗外洒进病房里。

　　护士每4个小时来看她一次。主治医生上午和傍晚会分别来一趟。

　　令她惊讶的是，医生和护士竟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周甯。连写法都一模一样。

　　这说明，她穿到了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人身上。所以，送她来医院的人，认识这身体的原主人？是谁？

　　脑部受创后，至少要两三天才能恢复思维能力。医生和护士没问她任何与她本人相关的问题，像对待呀呀学语的婴儿般，只问些很弱智的问题。

　　比如竖着两根手指问她这是几，还记不记得自己如何受伤的等等。

　　周甯前世是生物医学专业的，对‘重型颅脑损伤’的典型症状及术后表现一清二楚，表现得标准而漂亮。

　　她安安心心在医院住了三天。一开始只能吃米汤和牛奶之类的流食。到第三天，可以吃蒸蛋羹和烂面条了。周甯吃得差点哭出来。

　　太好吃了！尤其是蒸蛋羹。对在丧尸世界吃了五年压缩饼干的周甯来说，鸡蛋羹简直人间美味！

　　还有活人。会说话，有反应，能交流的活人。据点最后只剩她一人。她有三年时间没和活人交流了。

　　尽管她现在必须表现出大脑受创后的麻木和迟钝，不能过于活跃健谈。但看着护士医生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她就觉得很满足，很有安全感。

　　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世界。她想在这里开启新的人生。自然而然就有了想了解这具身体的想法。

　　第四天，周甯问护士能不能给她面镜子。她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护士是个年轻女孩，很同情她。

　　经过这三天她的完美表演，已让主治医生确定，周甯出现了颅脑损伤最麻烦的后遗症——全面性遗忘。她忘记了自己是谁，甚至忘记了与自己有关的一切。完全变成了一张白纸。

　　护士给她拿来自己的小化妆镜。周甯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

　　护士见状，忙安慰她：“别担心，你很年轻，恢复的可能性很高的。只要出院，多接触接触以前的环境，很快就会恢复记忆了。”

　　“谢谢。”周甯把镜子还给护士。心里却想，这可真是奇怪。

　　她穿来的这具身体，不仅名字和她一样，连长相也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那边世界的周甯因长期营养不良，显得面黄肌瘦。而这个‘周甯’脸颊饱满，皮肤白皙，一脸营养充足的娇妍。

　　她都不知道，眼前这个世界，是不是她的一个梦——被丧尸咬后，病毒攻击大脑，让她陷入的美好幻梦……

　　她不敢去深想。怕想多了自己会疯。

　　下午，周甯有了第一个‘访客’。竟是那个‘歌剧演员’。

　　他今天没穿特制警服，穿着便装。一条黑色休闲裤，一件蓝T恤，结实矫健的胳膊把袖口撑得圆圆的，肌肉分明的半截上臂和小臂露在外面。

　　白天光线明亮，又没了头盔遮挡，周甯发现这‘歌剧演员’长得竟相当不错，五官俊朗，天生鬈发。他个子很高，估计有一米九。感觉他进病房门，都得低头。

　　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有些腼腆羞涩地和周甯打招呼。自我介绍叫陈懋，是代表特安警队来探望她的。

　　他为那天特警办案将她无辜卷入道歉。并要她放心，一应治疗费用包括后续恢复和营养费，都由特安局承担。

　　周甯目光直愣愣地瞪他，好似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护士抱着病历本站在一旁，无奈地对陈懋说：“她出现了最严重的后遗症，什么都不记得了。”

　　“啊？！！”陈懋一脸惊讶，随后嘟囔，“这下可麻烦了啊。”

　　护士说：“你们既然知道她的名字，也该知道她的身份和住址吧？有办法通知她的家人吗？有家人陪伴，有助于她的记忆恢复。”

　　陈懋苦笑：“这个……认识她的人，不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