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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执念 等他漫不经 ...

  •   订婚宴结束的晚上,林厌洱找到三年前写下的一封信,是她写给自己的。

      她当时写道:

      我常常在深夜被同一段残缺的梦魇困住。

      不是喧嚣的市井,不是明媚的少年课堂,是冰冷摇晃的船舱,是咸腥刺骨的海风,是漆黑翻涌、能吞掉一切光亮的深海。

      十二岁那年的海水寒意,好像顺着骨血扎根了十年,无论春夏秋冬,只要想起那个人,指尖永远是凉的。

      人人都以为我对林沈的执念,是日久生情的寻常心动。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执念始于绝境,始于生死一线,始于全世界都背弃我的时候,只有十一岁的他,攥住了我快要冻僵的手。

      这份从地狱里捞出来的羁绊,是我这辈子最疯、最不肯放手的枷锁。我这一生,只要他林沈一人,从头到尾,别无二选。

      可他不是。

      他心里有我,只是没有像我这么多。

      少到不足以让他念念不忘,少到不足以让他舍弃风月,少到仅仅够他在时隔四年重逢后,对我温柔、体面,却永远不够偏执,不够滚烫,不够同我一般。

      这份不对等的执念,熬了我四年,也让我在每一个清醒的时刻,满心恼怒与不甘。

      我十二岁,林沈十一岁。

      那是我人生里最昏暗的一天,也是我此生记忆最清晰的一天。年幼的我们意外被一同掳上了离岸的游轮。

      那天的海是灰黑色的,没有阳光,风浪很大,游轮在海面颠簸摇晃,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

      狭小封闭的船舱里充斥着铁锈味、海水的咸腥味,还有成年人凶狠的呵斥声。

      很多孩子被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死死蜷缩在船舱最角落的位置。周围的声音大多在哭闹尖叫,混乱又绝望,我连哭出声的力气都不愿使出,只是死死咬着唇,我想保持清醒。

      就在我快要被自己的罪恶和世界的混乱所裹挟的时候,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很软,很暖,带着一点孩童独有的单薄温度,却在刺骨的阴冷里,给了我唯一的救赎。

      我僵硬地抬头,透过昏暗微弱的天光,看见了林沈。

      他比我还小一岁,眉眼生得极干净精致,小小的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藏着孩童掩饰不住的害怕,却异常安静。没有哭闹,没有慌乱,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主动伸过手,牢牢攥住了我冰凉颤抖的指尖。

      他没有说话,船舱太乱,风声太大,他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手,没有松开过一秒。

      全程数个小时的海上颠簸,全程无尽的恐惧与未知,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没有人顾及弱小的我们。

      绑匪冷漠凶狠,旅客惊慌失措,没有人在乎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孩。只有十一岁的林沈,用他小小的力气,一直握着我,安抚着我所有的恐慌。

      我至今记得那种感觉。

      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微光,是年幼的我,在最狼狈的时刻,抓住的唯一浮木。

      小孩子的感情最纯粹,也最刻骨。成年人或许会淡忘一场意外,可孩童的记忆,只会记住唯一的温暖。

      从那一刻起,林沈就和别人不一样了。

      他是我生死关头相依为命的同伴,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是我十二岁那年,拼尽全力也要记住的人。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最终风浪平息,游轮靠岸,我们被领走。

      我动了些手脚,让他代替了我,跟了本该领走我的家人。我想,他比我更需要一个正常温暖的家。

      慌乱混乱之中,我们甚至来不及好好说一句再见。

      大人们惊魂未定,只顾着安抚孩子,核对身份,处理后续的一切,没有人记得两个在船上相互支持的小孩。

      我被维恩紧紧抱在怀里,回头拼命张望,只看见人群尽头,小小的林沈被我的家人牵着,慢慢走远,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那是我们第一次别离。

      我知道这不是短暂的分开,我知道我们可能很难再再见。但我满心笃定,这个牵住我的男孩,会是我这辈子最特别的人。

      可我没想到,整整四年,我都忘不掉这个人。

      四年光阴,足以磨平很多初识的悸动,足以冲淡很多细碎的缘分,足以让两个素昧平生的孩童,彻底沦为彼此人生里的过客。

      可它唯独没有磨掉我的执念。

      十二岁那年的心动和救赎,太刻骨铭心了。毕竟那是绝境之中刻进骨血里的认定。

      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人对我说喜欢我,说愿意陪我,可没有人说过我好。但那年的林沈却愿意握住我的手。

      所以我认定他了。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余生皆他。

      这四年,我关注着他的消息,执着地在每一个夜里念着他的名字——阿沈。

      我记得他苍白却温柔的眉眼,记得他温热的掌心,记得昏暗船舱里,他唯一望向我的、安静又坚定的眼神。

      我守着这一点点细碎的、无人知晓的旧忆,守了整整四年。

      别人的青春是繁花似锦,遍地温柔,我的青春,是一座只住着林沈的空城。

      我拒绝所有示好,推开所有暧昧,从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连维恩都说我太偏执,年纪轻轻就活得太过封闭,不懂变通,不懂释怀。

      他劝我,一场儿时的偶遇而已,一场早已翻篇的意外而已,何必记这么多年,何必困在虚无的过往里自我消耗。

      可他不懂。

      也许,那只是一段童年插曲。

      但于我而言,那是我一生执念的开端,是我人生里最重要的缘分。

      我要的从来不是合适,不是新鲜,不是权衡利弊的般配。我要的是是贯穿一生的从一而终,是我十二岁就认定的、非他林沈不可的余生。

      我的标准从来苛刻,我的偏爱从来唯一。

      我无数次幻想重逢。幻想四年之后再见,他会不会也记得那场颠簸的大海,会不会记得船舱里牵手的我们。

      我无数次笃定,若我们重逢,必然是双向奔赴。

      我以为,刻骨铭心的从来不止我一人。我以为,那样特殊的相遇,那样绝境里的相依,他定然也记一辈子。

      时隔四年,我再次见到了林沈。

      岁月善待他,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单薄,长成了挺拔清隽的少年、沉稳温润的青年。眉眼依旧是我记忆里的轮廓,干净清俊,只是褪去了孩童的青涩,多了些的疏离与从容。

      再次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积攒四年的思念、惦念、委屈、偏执,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没。

      我几乎快要红了眼眶,几乎要忍不住告诉他,我念了他四年,为他空了整整四年的岁月。

      当我告诉他我是谁的时候。

      他看着我,眼底有震惊,有感动,有恰到好处的想念与爱意。

      他当时浓厚的情感让我以为他当时的告白是和我想的一样的得偿所愿。

      结果他的圆满只是简单的年少情义、所谓少年心动延续,而不是像我这样原本残破的人生变得完整。

      他记得我。

      这是我第一时间的欣喜,也是我后来所有恼怒的开端。

      他记得我,记得我的名字,记得很多细碎的小事。后来,他待我极好,温柔体贴,眼里也满是爱意,他会满足我所有的期待。

      他会迁就我的脾气,照顾我的情绪,记住我的喜好,坚定陪伴我去做所有的事。在外人眼里,林沈待我特殊,是难得的深情。

      他甚至会反复说爱我。

      只有我,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渐渐看清所有真相,心里只剩密密麻麻的恼怒和寒凉。

      他是有我的。

      可那份喜欢,不浅、不淡,不深、不浓。

      他记得那场海上的相遇,记得幼时的牵手,记得我是他年少特殊的故人。他也知道,那不只是一场遥远的童年往事,不是人生无数经历里微不足道的一段插曲。

      他感念过往,所以温柔待我;他念着旧情,所以格外迁就我。

      可他从未偏执,从未执念,从未像我一样,将这场相遇当成此生唯一的宿命。

      我十二岁定终身,四年空等,余生万事,皆为林沈。我的爱沉重、热烈、偏执、孤注一掷,是舍弃所有退路的非他不可。

      而他的喜欢,轻飘飘、温吞吞、不痛不痒。

      他没有我的四年里,他的世界盛大辽阔,有事业前程,有三五好友,有过往风月。人生百态,万般精彩,我只是其中一隅点缀。

      他可以接受我的靠近,可以珍惜这场重逢,可以温柔对待我,可他从来不会非我不可。

      没有刻骨铭心的惦念,没有辗转反侧的思念,没有四年如一的守候。这四年,他好好生活,好好长大,肆意人生,从未为我停留过半分。

      他的执念,几乎为零。

      最让我恼怒的,从来不是他不爱我。

      是我倾尽全部、赌上四年青春的唯一执念,在他那里,仅仅只是一段值得认真对待的旧情。

      是我奉若神明、刻入骨髓的宿命相逢,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早已翻篇、偶尔回味的童年意外。

      我守着深海寒夜里的那一点暖意,孤独熬了四年。

      而他,早已经走出了那片风浪,岁岁安然无忧,就像我当年期许的那样好好长大。

      很多个安静的夜晚,我看着他安静温柔的侧脸,心底的酸涩与恼怒反复拉扯。

      我想质问他,你还记得十一岁的大海吗?你还记得你攥住我的那只手吗?

      可我不能问。

      我一旦问出口,就打破了这仅剩的体面,就暴露了我所有不堪的偏执和卑微。

      我最怕的不是他不爱我,是我全盘托出的滚烫真心,在他那里,不过是过度深情的执念。

      他温柔、克制、体面、周全。

      他没有伤害我,却也没有过分爱我。

      他给我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温柔,却给不了我想要偏执。他的温柔是普惠众生的温润,而我的爱意是孤注一掷的唯一。

      何其不对等,又何其荒唐。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年船上相互取暖的人不是我,换做别人,他是不是也会一样温柔以待?

      答案大抵是会的。

      他的善良与生俱来,他的温柔天性使然,当年十一岁的他,只是刚好遇见了濒临崩溃的我,刚好伸出了手。

      那是他的善意,不是他的执念。

      可我偏偏把那一次善意,当成了此生唯一的救赎,死死抓了整整四年。

      是我太认真,是我太偏执,是我一个人,把一场孩童偶然的相互慰藉,熬成了一生的情深不寿。

      可我不甘心。

      我依旧恼怒和不甘,依旧无法释怀。

      凭什么我一人困于深海旧梦,执念四年?

      凭什么他亲历同一段过往,却云淡风轻,日日坦荡?

      凭什么我此生非他不可,而他的人生,可有我,亦可无我?

      我不会放手。

      哪怕他爱意浅薄,哪怕他执念甚少,哪怕这段感情从头到尾,大多都是我一人的兵荒马乱。

      没关系。

      那我就等。

      等他仅剩的温柔,酿成独属于我的偏执。等他漫不经心的惦念,变成非我不可的宿命。

      他林沈,这辈子,我要定了。

      哪怕万般不甘,哪怕满心恼怒。

      我的执念,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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