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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廉租房的霉味
走出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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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鼎盛写字楼的那一刻,城市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地落在颜开耳边。
雨后的风凉得刺骨,扫过脸颊,吹散了写字楼里中央空调常年维持的恒温假象。头顶的天空依旧是死气沉沉的灰,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倾盆大雨倾覆而下。街道上车流不息,鸣笛声、路人的闲谈声、商铺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可这一切的烟火气,半分都沾染不到他身上。
颜开抱着怀里轻飘飘的纸箱,站在人流交汇的路口,显得格格不入。
两年朝九晚五、循规蹈矩的职场生活,在十分钟的离职流程里彻底清零。三年掏心掏肺、全力以赴的爱恋,在一场盛大的婚礼里彻底落幕。
短短两天,他失去了青春里所有的光,彻底变回了一无所有的模样。
没有不舍,没有惋惜,只剩下一种彻头彻尾的空。像是身体里被掏空了所有的情绪、期许和软肋,只剩一具麻木冰冷的躯壳,机械地穿梭在这座繁华又冷漠的城市里。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挤地铁,沿着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一步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正午的阳光被厚重云层彻底遮蔽,路面的积水倒映着高楼的阴影,斑驳破碎。行人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有人奔赴工位谋生,有人奔赴饭局社交,有人奔赴温柔的烟火人间。只有他,前路空空荡荡,无处可去,无事可做。
不知走了多久,老旧破败的居民楼终于映入眼帘。
这里是城市的夹缝,是繁华商圈背后被遗忘的角落。墙面斑驳脱落,爬满墨绿色的青苔,楼道狭窄昏暗,常年见不到阳光,空气中永远漂浮着散不去的潮湿气息。没有光鲜的楼宇,没有体面的烟火,只有底层生活最真实的窘迫与荒凉。
这是他住了整整三年的廉租房,是他和周星曾经唯一的家。
以前日子再苦、再累,只要推开这扇门,有一盏亮着的灯,有一个等着他的人,这间狭小潮湿的屋子,就是他所有的底气和归宿。
可现在,屋子还在,人早已走远。
爬上布满水渍的狭窄楼梯,鞋底踩在潮湿的台阶上,发出黏腻的轻响。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损坏,忽明忽暗,闪烁的微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又孤寂,摇摇晃晃,狼狈不堪。
掏出磨损严重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房门应声打开,一股浓郁的霉味混杂着泡面汤底的酸腐、烟酒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阴暗、潮湿、压抑,令人窒息。
颜开侧身走进屋内,反手带上房门,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世界。
不到六十平的小房间,狭小局促,老旧不堪。墙面大面积返潮起皮,墙角滋生着大片灰黑色的霉斑,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盘踞在这座简陋的小屋里。地板常年不见阳光,永远潮乎乎的,踩上去带着细微的黏腻感。窗户朝北,采光极差,哪怕是正午时分,屋内依旧昏暗阴沉,像永远熬不透的黑夜。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箱,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两年职场沉浮,省吃俭用、兢兢业业,最后能带回来的,不过是寥寥几件不值钱的零碎物件。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底层的泥泞,兜兜转转,依旧困在这一方发霉的小小天地里,寸步未进。
抬手,指尖划过窗帘的布料。
厚厚的布艺窗帘早已泛黄发旧,沾满洗不掉的灰尘。他抬手一拉,两侧窗帘严丝合缝合拢,彻底遮住了唯一的窗户。
天光瞬间被斩断。
房间彻底陷入昏暗,与世隔绝。
窗外的车流声、人声、风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屋内死寂得可怕,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缓慢又沉重的心跳声。
颜开随手将纸箱丢在玄关角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昏暗潮湿的黑暗里,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破旧的布艺沙发早已塌陷变形,布料磨得发白,坐上去软软塌塌,承托着他疲惫到极致的身体。
一夜未眠的疲惫轰然席卷全身,太阳穴突突刺痛,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的无力感。可他毫无睡意,大脑清醒得过分,无数细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得胸口发闷。
他太熟悉这间屋子的味道了。
以前,这里是烟火气满满的。哪怕狭小潮湿,哪怕墙面发霉,哪怕日子清贫,周星总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永远摆着温热的白开水,空气中是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冬日有暖炉的温度,夏日有风扇的微风。
那时候的霉味,被人间烟火彻底掩盖,他从不觉得这里压抑,只觉得安稳温暖。
可自从周星走后,这里就彻底变了。
他懒得收拾,懒得打理,懒得维持任何体面。外卖盒随意堆放,酒瓶随处散落,衣物堆积不洗,窗户常年紧闭不透风。久而久之,烟火气散尽,只剩下潮湿发霉、腐朽沉闷的气息,盘踞在整个房间。
颜开微微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双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间廉租房一模一样。
常年不见天光,常年被困在底层的泥泞里,慢慢受潮、慢慢黯淡、慢慢发霉、慢慢腐烂。外表看似完好无损,内里早已荒芜破败,长满了洗不掉的灰暗霉菌。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嗡嗡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懒得掏出来,任由它一遍遍震动、停歇、再震动。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同学的八卦、同事的假意问候、朋友的担忧询问。
所有人都在围观他的落魄,议论他的失败,同情他的狼狈。没人真正懂,他输掉的从来不止是一场爱情,更是两年拼尽全力的期许,是年少最纯粹的执念,是他曾经全部的人生方向。
震动声持续了很久,终于停歇。没过两分钟,屏幕再次亮起,微信电话的请求弹窗跳了出来。
来电人:林浩。
颜开沉默几秒,缓缓掏出手机,指尖滑动,接通电话,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林浩焦急又急促的声音:“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打了你一上午电话,全都没人接!你去哪了?我刚从你们公司同事那听说,你今天直接离职了?!”
林浩的语气满是难以置信,还藏着浓浓的担忧。
他一早得知消息,就反复给颜开打电话、发消息,始终石沉大海,急得差点直接冲到他公司找人。
颜开靠着沙发,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窗帘,语气平淡无波:“嗯,辞了。”
“你疯了?!”林浩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急,“你知不知道现在找份稳定工作多难?你在鼎盛熬了两年,马上就要涨工龄、评资历了,你说辞就辞?就因为周星结婚?你至于这么糟蹋自己吗!”
林浩是真的急了。
他太了解颜开了,性子倔、能吃苦、认死理。两年兢兢业业熬出来的稳定工作,是普通人眼里的铁饭碗,五险一金、作息稳定,多少人挤破头抢不来。结果他一时意气,说放弃就放弃。
颜开轻轻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只剩无尽的麻木:“熬着没意思。”
“没意思也得熬啊!成年人的生活,谁不是熬出来的?”林浩恨声道,“你以为辞职很酷?你现在没工作、没积蓄、没出路,接下来怎么活?继续蹲在出租屋里自暴自弃?颜开,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清醒着呢。”
颜开低声回应,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正是因为太清醒,他才再也熬不下去。
以前熬日子,是心中有盼头,想着多攒一点钱、多稳一点资历,就能给周星一个未来,就能跳出底层的窘迫。可现在,支撑他熬过所有苦累的盼头彻底没了。
再守着那份一眼望到头的安稳工作,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琐事,拿着微薄的薪水,困在原地原地踏步,毫无意义。
“我问你,”颜开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嘲的通透,“我熬了两年,得到什么了?”
林浩瞬间语塞。
“薪资没涨,岗位没升,存款寥寥无几。”颜开一字一句,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狼狈,“我拼命省、拼命熬,最后还是留不住我想留住的人。我继续熬下去,无非是再多熬几年平庸,多攒一点狼狈。浩子,那样的日子,我没必要再耗了。”
他熬得住清贫,熬得住辛苦,熬得住奔波,可他熬不住毫无希望的内耗。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待业在家?啃老摆烂?”林浩压下火气,语气放缓,满是担忧,“颜开,我知道你难受,我也替你可惜。但你不能因为一场失恋,彻底废掉自己啊!周星不值得你这样。”
“不是为了她。”
颜开轻轻打断,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倔强。
“我辞职,不是闹脾气,不是自暴自弃。我只是不想再做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普通人了。”
以前的他,太安分、太温顺、太知足。以为踏实干活、安稳度日,就能守住平凡的幸福。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安分换不来安稳,温柔留不住真心,底层的安分,只会换来被抛弃的结局。
“那你想做什么?”林浩追问,“你有规划吗?有出路吗?你现在一无所有,贸然裸辞,风险太大了!”
颜开沉默了很久,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眼神一点点褪去麻木,慢慢燃起一丝冰冷的韧劲。
“工地。”
两个字,低沉、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林浩彻底懵了:“工地?你疯了吧!你坐了两年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跑去工地搬砖?你吃得了那个苦吗?再说你大学毕业,去干体力活,太屈才了!”
“我不吃苦,谁替我吃苦?”颜开淡淡反问。
他早已没有退路,也没有资格挑三拣四。写字楼的体面,给不了他未来,守不住他的尊严。既然文职打杂的安稳毫无用处,那他就去最苦最累、最接地气的底层厮杀。
工程行业,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写写报表就能出头。真正的门道、真正的资源、真正的出路,全都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在一次次实战、一次次博弈、一次次咬牙坚持里。
“我在公司坐了两年,学的都是皮毛。”颜开语气沉稳,眼神愈发坚定,“真正的施工、管理、对接、人脉,全都在一线。我没背景、没人脉、没资本,我唯一能拼的,就是别人吃不了的苦、熬不住的累。”
“可是工地太苦了!风吹日晒,熬夜加班,又脏又累,你何必逼自己到这种地步?”林浩依旧劝阻。
“我已经在谷底了。”
颜开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现在已经是最差的样子,一无所有、一身狼狈。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谷底之上,皆是上坡路。
既然温柔懂事换不来半分偏爱,安分守己守不住半点安稳,那他就撕碎所有体面,扎根泥泞,野蛮生长。
电话那头的林浩彻底安静了。他听出了颜开语气里的执拗与决绝,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良久,林浩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心疼:“行,我不劝你了。你想拼,我支持你。但你答应我,别硬扛,别糟蹋自己的身体。缺钱缺人随时跟我说,我永远在你身后。”
患难见真情,低谷知人心。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嘲讽他的落魄,只有林浩,始终站在他这边,不问对错,只愿他安好。
颜开心底掠过一丝暖意,沙哑出声:“谢了,兄弟。”
“跟我客气什么。”林浩轻笑一声,又认真叮嘱,“你好好休息两天,调整好状态,别急着硬撑。要是真打算去工地,我帮你问问熟人,给你找个靠谱的队,别被骗了。”
“不用。”颜开拒绝得干脆,“我自己来。”
他不想再依靠任何人,也不想欠任何人人情。从前总想借力安稳,往后他只想靠自己,一砖一瓦,亲手搭建属于自己的人生。
“行,随你。”林浩不再强求,“那我不打扰你休息,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
电话挂断,屋内再次回归死寂。
喧嚣彻底远去,只剩下潮湿的霉味、酸腐的气息,牢牢包裹着他。
颜开将手机随手丢在一旁,仰面躺倒在塌陷的沙发上。破旧的沙发布料贴着皮肤,带着冰凉潮湿的触感,让人浑身发沉。
黑暗里,他静静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鼻尖萦绕的全是廉租房独有的霉味,腐朽、沉闷、压抑,像是他此刻的人生。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段发霉、腐烂、不见天日的低谷岁月,不是命运的终点,而是他涅槃重生的起点。
以前的他,害怕贫穷、害怕落魄、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一无所有。所以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拼命维持着微不足道的体面。
可现在,他已经彻底跌进泥泞,摔得遍体鳞伤、一无所有。
他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既然身处泥泞,那就索性扎根泥土;既然身处黑暗,那就亲手寻光。
霉味再重,终有散去的一天;屋子再破,终有翻新的时刻;人生再低谷,终有翻盘的机会。
颜开缓缓闭上眼,胸腔里的沉闷与麻木,一点点被冰冷的韧劲取代。
今夜,他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发霉的黑暗里,最后一次放任情绪沉淀过往。
等到天亮,他将彻底告别软弱、告别遗憾、告别不甘。
从此,褪去青涩温柔,碾碎所有矫情,以泥泞为基,以苦难为骨,在最粗粝的人间,野蛮生长,逆风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