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遇见爱·涅槃》神采飞扬998

2、第2章：行尸走肉 雨下了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分终于收了势。
　　云层依旧厚重，压得整座城市喘不过气，空气里湿漉漉的水汽裹着闷热，黏在皮肤上，又潮又沉。一夜未眠的后劲彻底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底的红血丝愈发刺眼，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接过，酸软无力。
　　颜开简单冲了个冷水澡。
　　冰凉的水浇在头顶，顺着脊背滑落，瞬间压下了心底翻涌的酸涩和混沌，却洗不掉眼底的疲惫与沧桑。他刮干净了乱糟糟的胡茬，褪去了昨晚沾满烟酒味的旧T恤，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工装衬衫。
　　衬衫洗得发白，边角微微起皱，是他入职两年唯一一件正式的工作服。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憔悴，眼下青黑浓重，眼神空洞得吓人，没有半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脊背依旧挺直，却像是硬生生撑出来的架子，内里早已空空荡荡，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昨晚撕碎的请柬碎纸，被他扫进了垃圾桶。
　　碎纸零落，鎏金的光泽彻底黯淡，连同他三年的爱恋、所有的执念与不甘，一同埋进了尘埃里。
　　情爱落幕，生活还要继续。只是此刻的他，像是丢了所有奔赴的意义，只剩一副勉强支撑的皮囊，麻木地对抗着眼前的琐碎日子。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考勤提醒。
　　今日早班，九点打卡。
　　颜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锁屏、揣进兜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拿起桌边早已收拾好的简易纸箱，转身出了门。
　　纸箱很轻，只有一支用了三年的签字笔、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两本泛黄的工程笔记，还有几张零散的工作单据。两年职场生涯，挤在一个小小的纸箱里，单薄又寒酸。
　　他要离职。
　　这个念头，在周星转身嫁人的那一刻，就彻底扎根在了他心底。
　　他在这家市政工程公司做了两年基层施工助理，薪资微薄，工作琐碎，日复一日跑腿、打杂、整理资料、跟进工地琐事。没有上升空间，没有成长机会，一眼望到头的安稳，实则是困住他的牢笼。
　　以前他咬牙坚持，是想攒点积蓄，稳定下来，给周星一个像样的未来。哪怕日子苦点、累点，只要前方有盼头，身边有等人，一切就都值得。
　　可现在，盼头没了。
　　支撑他熬过低谷、熬过疲惫的那束光，彻底熄灭了。
　　再守着这份一成不变的工作，混着得过且过的日子，毫无意义。
　　清晨的早高峰依旧拥挤，地铁人潮涌动，所有人都步履匆匆，低头赶路，脸上挂着相似的疲惫与麻木。颜开夹在人群里，步履缓慢，格格不入。身边的人聊着薪资、房价、婚恋琐事，欢声笑语、低声抱怨，热闹鲜活，唯独他死寂一片。
　　他像一个游离在人间之外的旁观者，看着众生奔波，看着烟火喧嚣，自己却半点温度都感受不到。
　　二十八楼，鼎盛市政写字楼。
　　干净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中央空调送出恒温冷风，将室外的潮湿闷热隔绝在外。这里体面、整洁、光鲜，是无数普通人挤破头想要留住的职场天地。
　　可颜开只觉得冰冷、压抑。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抱着纸箱走出去，刚踏入办公区，无数道目光瞬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目光细碎、隐晦，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
　　昨晚周星大婚的消息，早已在他们的大学同学圈、同城好友圈传遍。同在一座城市，同在工程行业，公司里不少同事都认识周星，或多或少听过两人的过往。
　　人人都知道，颜开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嫁了家境优渥的有钱人。人人都默认，他是被抛下的那个失败者。
　　低声的窃窃私语，顺着空调风轻飘飘传进耳朵里，细碎却清晰，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神经。
　　“看见没，颜开抱着箱子来了，真要走了。”
　　“我就说他肯定待不下去，出了这种事，留在公司多尴尬啊。”
　　“谈了三年白忙活一场，女朋友跟有钱人跑了，换谁谁受得了？听说昨天婚礼排场超大，男方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家底厚得很。”
　　“可惜啥啊，他自己没本事呗，穷得叮当响，人家姑娘凭什么陪他吃苦？换我我也走。”
　　“平时看着挺老实能干的，没想到这么惨，熬了三年啥也没捞着，感情事业两头空。”
　　流言蜚语盘旋在办公区上空，尖锐又刻薄。
　　换作以前，颜开或许会窘迫、会难堪、会忍不住辩解。可此刻，他心底毫无波澜。
　　他早就熬过了最痛的时刻。昨夜一整夜的对峙、挣扎、自我拉扯，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羞耻心和玻璃心。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无所谓了。
　　他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地穿过工位区，对所有议论和目光视而不见，一步步走向最内侧的人事办公室。
　　“咚咚。”
　　两声轻叩门响。
　　“进。”
　　推门而入，人事经理王姐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她四十出头，在职场摸爬多年，脸上常年挂着一副温和得体的客套笑容，待人看似亲和，实则最懂审时度势、看人下菜碟。
　　看见抱着纸箱的颜开，王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换上熟稔的笑意，放下手里的文件：“颜开来了？坐。”
　　颜开没有落座，抱着纸箱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静无波：“王姐，我来办离职。”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直白干脆。
　　王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抬手示意：“别急啊，先坐下说。我早上刚看到你的离职申请，还以为你是一时冲动。怎么好好的突然要离职？你在公司两年，工作一直踏实勤恳，从来不出错，领导对你印象一直不错。”
　　她说得情真意切，语气温和，看着满是真心挽留的模样。
　　可颜开心里清楚，全是场面话。
　　踏实、勤恳、不出错，说到底，就是好用、听话、便宜、能干活，却毫无不可替代性。公司从来不会真的珍惜基层打杂的员工，所谓的印象不错，不过是随口的客套。
　　颜开眼神平淡，不卑不亢：“不是冲动，考虑清楚了，正式离职。”
　　王姐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察觉到他态度坚决，依旧故作惋惜地劝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年轻，容易钻牛角尖。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还是薪资不满意？有问题咱们可以沟通，薪资能调，岗位能换，没必要直接辞职啊。”
　　“你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找份稳定的正经工作不容易。咱们公司虽然薪资不算顶尖，但福利稳定、双休五险一金，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你可别一时意气用事，耽误了自己。”
　　这番话，听起来是苦口婆心的劝告，实则句句都是居高临下的敲打，带着职场人惯有的虚伪和试探。
　　颜开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怀里的纸箱上，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起伏：“不用调，也不用沟通。我已经决定了。”
　　王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客套：“是因为私人原因？我听说……你最近感情上不太顺利？”
　　话题被直白戳破，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意味。
　　颜开抬眼，目光澄澈又冰冷，直直看向对方：“私事和工作无关。我离职，只是单纯不想干了。”
　　他不想拿感情的失意博同情，更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输了感情已经够狼狈，没必要再把自己的伤口摊开，任人窥探调侃。
　　王姐被他平静的眼神看得微微尴尬，干咳一声，收起了多余的试探，继续打着官腔：“颜开，我真心为你可惜。你踏实能干，吃苦耐劳，好好沉淀两年，肯定能往上走。现在辞职太冲动了，白白浪费两年资历，太不值了。”
　　“不值？”
　　颜开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两年时间，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熬夜整理资料，顶着烈日跑工地，随叫随到任劳任怨。他把最好的两年青春耗在这里，拿着微薄的薪水，挤在狭小的出租屋，省吃俭用，满心期许。
　　最后呢？
　　爱情没了，未来空了，只剩一身疲惫和一无所有。
　　这样的两年，到底值在哪里？
　　他抬眼，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退让：“王姐，不用劝了。我意已决。”
　　王姐见他油盐不进，彻底没了耐心，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褪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行吧，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拦着。离职手续我这边给你走加急流程，工作交接清单你拿去核对，签字确认后，薪资和押金会在本月结算日统一到账。”
　　虚伪的挽留褪去，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职场流程。
　　这就是成年人的职场，所有的温情都是假象，利益才是唯一的底色。你顺遂时，人人和善；你低谷时，无人真心停留。
　　颜开接过打印好的交接清单，快速核对完毕，提笔利落签字。字迹工整有力，没有一丝犹豫。
　　一笔落下，两年职场生涯，就此终结。
　　“好了。”他将签好的单据递回去。
　　王姐草草扫了一眼，点头道：“手续办完了，你可以走了。祝你以后顺利。”
　　公式化的祝福，敷衍又疏离。
　　颜开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走出了人事办公室。
　　重新回到办公区，所有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再次响起，细碎的议论缠绕耳边，有人看热闹，有人暗自惋惜，有人带着隐秘的优越感冷眼旁观。
　　几个平日里和他还算熟的同事，此刻也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工作，没有一个人抬头和他道别。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以前他兢兢业业帮同事救火、替团队加班，谁有事他都愿意搭把手，换来的不过是此刻的冷眼旁观和背后非议。
　　颜开对此毫无波澜。
　　他早就看透了。人在低谷的时候，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
　　他抱着小小的纸箱，一步步走向电梯口，脊背挺直，步伐平稳，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就在电梯即将抵达楼层时，部门主管老张匆匆走了过来，看着他的样子，故作惊讶地开口：“颜开，真要走？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想着下半年给你申请加薪呢！”
　　又是一句空头支票式的挽留。
　　入职两年，每次提加薪都被搪塞推脱，如今他要走了，倒是想起给他画饼了。
　　颜开抬眼，淡淡看着对方，第一次没有顺从附和，只是平静地吐出五个字：
　　“我不干了。”
　　语气很轻，却带着彻底的决绝，斩断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和画饼。
　　老张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电梯门缓缓打开，光洁的金属镜面映出颜开苍白憔悴的脸庞，眼底一片荒芜，没有不舍，没有遗憾，没有纠结。
　　他抱着纸箱，抬步踏入电梯，没有回头。
　　电梯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办公区所有的目光、议论和虚伪的温情。
　　狭小的电梯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安静、封闭，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紧绷了两年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轿厢缓缓下行，从二十八楼，一路往下。窗外的城市高楼层层褪去，繁华景致慢慢缩小，如同他曾经遥不可及的期许，一点点坠落、消散。
　　颜开低头，看着怀里单薄的纸箱，忽然笑了一下。
　　这两年，他活得太听话、太安分、太懂事。守着一份安稳的工作，小心翼翼爱着一个人，拼尽全力想要稳住平凡的生活，不敢闯、不敢拼、不敢赌。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一无所有。
　　既然安分守己换不来安稳，小心翼翼留不住爱意，那往后，他便彻底撕掉温顺的外壳。
　　从此，不求安稳，只争输赢。
　　电梯稳稳落地，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颜开抱着纸箱，一步步走出写字楼大门。雨后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吹散了写字楼内恒温的虚假暖意。
　　抬头望去，天空依旧阴沉，不见阳光。
　　前路茫茫，一无所有。
　　此刻的他，像一具脱离了所有桎梏、也失去了所有软肋的行尸走肉。没有牵挂，没有期许，没有退路，只剩一身孤勇，和满腔不甘。
　　但只有颜开自己知道，这副看似空洞麻木的躯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苏醒。
　　温柔和善意被现实碾碎，剩下的，是绝境里野蛮生长的韧劲，是不甘平庸的倔强，是一定要翻盘的执念。
　　旧的人生彻底作废，属于他的野蛮翻盘之路，从此刻，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