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电子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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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前方，一束聚光灯直直打下来，alpha雪茄灰气味的信息素无声弥散。虽然三人闻不到信息素，仍然能感到无声的压迫。
光速正中是一个人，一个“小孩”。他看起来不超过15岁，一身定制西装，高顶礼帽，装模作样地握着一根和他人一样高的手杖。
帧外奇装异服爱好者不少，但敢穿成这样的小不点——不是，老不死，就只有一个人。
光缝赌场的老板，穆里德·霍尔斯特。
穆里德·霍尔斯特抬高帽檐，他是否这么做的意义其实不大，因为他脸上本来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两个黑窟窿，连上下眼皮都被人割了去。走在街上谁不尊称一句“鬼呀”。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这人死活不装义眼，而是在衣服上造型浮夸的胸针型视觉传感器。
方定云不动声色的想要后退，可不知从何而来的安保机器人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堵死了三人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如果我没记错，这位女士在赌桌上的表现也是这么……惊艳。”
霍尔斯特弯起眉毛，可惜没有笑眼的衬托，这个表情只能算作“鬼气森森”。
“唔……你们还真不让人省心，我该拿你们怎么办呢？”
吴安正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虱子多了不痒，反正她们都逃不掉。
“哟，大忙人啊，今天怎么得空来我这儿？”
三人打定主意背水一战的当口，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还吓唬小孩子？亏你还是霍尔斯特。”
方定云身旁的白色方块之中，一道人影穿墙而出那人剃着精悍的寸头，满面皱纹，面容苍老，却生的一副锐利至极的灰色鹰眼。她上半身穿着闪亮的白色夹克，胸口以下却是一个半球体,上端摆着不少饮品。
工业酒精气味的信息素散在空中，形成一个无声的保护层，保护三人不受霍尔斯特信息素的压迫。
“天哪布莱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霍尔斯特故作扭捏地掩着嘴，“不过我必须纠正一点：属于霍尔斯特家族的荣光早就不再。贵族这种东西早被历史的车轮碾成渣了，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穆里。”
“真恶心。”布莱尔·霍利斯嘴上怎么说，眼中戏谑的笑意不减半分。
“行吧，穆里德，堂堂老板犯得着跟一群小孩置气吗？还是说，特别活动这么点小钱都要计较。”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霍尔斯特露出一个看起来有几分天真的微笑，“一不留神，我手下一大帮人就得去喝西北风，机器人也没电可用咯。”
仿佛配合这句话，所有安保机器人全部在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哭脸。
方定云三人默默地看着这两人气定神闲地东拉西扯，大气也不敢出。
布莱尔·霍利斯，404酒吧的老板，同样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别看她和霍尔斯特外表年龄迥异，事实上，有好事者兼考据学家指出，他们二人都来自同一个时代——星历一零年代。
那是风起云涌，英才辈出的岁月，第联邦成立不久，第一位首席执政官一手缔造新人类的辉煌。也是烽火连天，战事不断的岁月。战争狂热症从晶核被传导到每枚球状星。人们狂喜，暴怒，大声疾呼。联邦的武威流淌在光荣的公民们的血管之中。
那时就算处于战争状态，人们依旧夜夜笙歌。时光错彩镂金，舞会，美酒，烟草，文学与诗，自由贸易，市场经济。画家将张扬的撞色铺满整面大理石墙，诗人用稿纸充当年年第一场雪。
人们痛饮狂歌，他们歌颂战争与暴力，艺术与自由。
那时人类尚未失去相爱的能力。关系网由温柔的情感编织而成。人生的组成比现在多上一味罗曼蒂克，大开大合的表达甚至是被鼓励的。
神灵被漆满金粉，英魂被浇铸成铜。
百年岁月，长寿如旧人类也逐渐凋零。如今那个时代的见证者依旧在世的不过零星。缔造传奇者均安眠于群星之外。
旧日辉煌在档案馆中落满灰尘，或是于老人之间口口相传。听着先辈们的故事，人们总是怀疑，那样的鎏金岁月是否真实存在？
不过如果像布莱尔·霍利斯或是穆里德·霍尔斯特中的任何一人提出上述问题，都无法得到答案。
霍利斯会笑着调一杯“旧梦”并告诉你这是赠品。喝下去，你会在24小时之后醒来，并发现自己位于家里的床上。
至于霍尔斯特，那就更简单了，你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完全要看他心情。
这二人虽然性格身份大相径庭，却不约而同地对往事保持沉默。
有关这二人的种种传言在方定云脑中略过。他思考着事情可能会有的转机，盘算脱身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霍利斯话音一转，“你这么一直堵着我也没法做生意，不如这样，先放过这三个小家伙，我会让他们赔偿你的损失。”
吴安正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一定要这样吗？”霍尔斯特耷拉着脸，用一种令人作呕的可怜兮兮的语气道，“如果他们溜掉，我的钱又该怎么办？”
“我用我的名誉担保，”霍利斯十指交叉放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我想，这应该足够可信了吧？”
“唔……”霍尔斯特一手托腮，作冥思苦想状，“行吧，如果你非要这么做。三天之后，我要看到他们的赔偿。”
“没问题。”霍利斯颇为爽快地答应下来，她无声滑行到方定云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方定云等人会意，学着霍利斯穿墙而出的样子，走进404酒吧。
在他们身后，霍尔斯特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安保机器人整整齐齐地露出笑脸，随后消失在黑夜之中。
聚光灯随之熄灭，一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咯咯笑声过后，霍尔斯特本人也不见了踪影。
霍里斯心情不错，哼着小曲返回酒吧方定云等人早就在一边。
404酒吧采用了空间收纳技术，从外面看是一个似乎装不下多少人的白色方块，里面却别有洞天。
内部空间是一个巨大的球形，没有正式的门，球壁上任何一点都能直接变成门穿出去，但如果有人想要逃单，就是撞得头破血流也出不去。
酒吧里一切都在漂浮。空间中均匀地分布着被削去上端的白色球体充作桌子。与寻常酒吧不同，此地大量使用高亮度的白色。似乎并不想来此买醉的客人抛下理智，沉溺于疯狂之中。尽管那样会给酒吧带来更高的收益。
酒吧之中靠近球心的位置，一个omega盘腿坐在空中，她手中一把拨弦乐器，形状有些像吉它。琴弦的一端好好地连在琴身上，另一端，另一端却朝远处延展，像疯长的藤蔓。
omega拿起一边漂浮的酒瓶猛灌一口，油墨味的信息素流淌而出。她以力敌万军之势在琴弦上一拨，琴弦如游蛇穿梭，随乐声起舞。经过霍利斯时在她身上绕过一圈，恶作剧似的挠她痒痒。
霍利斯将其一把握住扔回去，“乔木池你这孩子，不要一见着我就想着偷袭。”
乔木池的虚拟外观与霍利斯和霍尔斯特不同，她选择直接抹去自己的五官，用一面镜子代替。这样，无论谁试图和他对视，都会与镜中的自己撞个正着。
乔木池运指如风，刚劲有力的乐声倾盆而下，击打在球壁上发出金石之声。她手上不停，提高声量笑着作答，“这我可管不着，弦琴有它自己的想法。”
霍利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她轻敲桌面，三把椅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铲起方定云三人，把他们送到吧台旁边，“喝点什么？”
方定云来不及思考座椅上为什么会有安全带，“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没事儿，我们这有不带酒精的饮料。‘熔点’怎么样，五星元。”
霍利斯被方定云一本正经的答案逗笑了。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会帮忙只是因为看不惯霍尔斯特那家伙，至于还钱的问题……”她故作为难，“我先垫上，你们在我这儿打工还钱怎么样？”
“我没问题，可以让我一个人来吗？不用扯上他们俩。”吴安正率先提出意见。
张和晓用数据手环付了15星元，“您说得对，老板的恩情还不完呐。打工的事能不能容后再议，我们目前实在没法答应。”
“那可怎么办呢？”三杯“熔点”一字排开，看起来有些像牛奶。霍利斯一手支颐，笑盈盈地望着他们仨，“我这正缺人手呢。”
“缺的怕不是人手吧。”张和晓拿起自己身前那杯啜饮一口，放下杯子，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味道不错，老板好手艺。”
“你这孩子，实心眼得很。”
张和晓的回答不知戳中了霍利斯哪根筋，她直接笑开了。
“逗你玩的。账我记着了，后面慢慢还。喝了水早点回去吧，我这3:00打烊，第二天上课别起不来。”
“谢……谢谢老板。”吴安正不知道这位老板为什么如此慷慨相助，不过多亏了她，三人才能涉险过关，于情于理都该道声谢。
“谢什么啊。”霍利斯敲着吧台向3人点了点太阳穴。
有别的客人注意到老板，她转过身去招呼，留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觑，像三只缩着脖子的鹌鹑。
“她怎么知道我们是谁？”吴安正轻声咕哝，尽管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有了想法。
霍利斯有个绰号叫“听八方”，只要付得起相应的代价，就能在她这里听到任何东西。
从联席议会不为人知的黑暗内幕到哪家猫狗又走丢了，从王公贵族走到贩夫走卒，你敢听她就敢讲。
不过，这依然无法解释对方为何会出手相帮。
方定云一言不发，慢慢地喝着饮品。老板给他们调的东西似乎有安神静心，补充体力之效，随着液体流入食管，他能感到暖流在四肢白骸间游走，酸痛紧绷的肌肉得到缓解和放松。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完成吞咽动作，缓声开口，却被一阵刺耳的噪音打断。
那位名叫乔木池的omega与弦琴合作，曲风也由刚才的轻缓柔和转为激烈铿锵。
琴弦末端仍然固定在琴上，在乔木池手底也勉强收敛，整齐地排列，到了另一端就原形毕露满地疯跑，把客人扯下座位，拉到提前清理出的空地上。
激昂乐声有如万马奔腾，它们也扫出了万马奔腾的架势。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抓住某位幸运观众将其高高抛起，牵起舞者的手制造一曲弗拉明戈。
气氛逐渐达到高潮，球壁的颜色由白转灰，场内光线暗淡下来。被留在桌子上的酒水发出幽幽的光。
方定云惊讶地发现手中的液体在黑暗中竟然是绿莹莹的，看起来瘆得慌。
琴弦三番五次来拽他们，试图让他们加入跳舞的人群之中，但三人此时实在没有心情跳舞。方定云一次次将其拨开，那琴弦也不恼，只是闹着人玩。
音符在拨弦产生的震动之中被源源不断地制造。有的沿琴弦方向滑行，一跃而出变成颤音。有的被琴弦的抖动弹出去，撞在客人，桌椅，球壁上。
这是独属于404的电子暴雨，位于画面之外，错误之中，彩色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暴力而张狂，耗尽生命化作墨点，用死亡证明自己的存在。
雨点变稀，雨势似乎变小，可是劲力未收，所以接下来不会是雨后天晴。
雨滴汇集成束，单调的色彩叠加出复杂花样，直至终章来临。
洪水，旧人类幼稚时代不约而同的恐惧。祂奔涌而过，怒吼声令天地震颤。震颤，跳动，同样的频率来自何方？原来是被恐惧填满的胸腔。
人类因自身的渺小注定无法将其全貌尽收眼底，祂便在人眼中放大为无数水滴的聚合物，每一滴水都是一个细小的发光像素。
洪水散作水雾，在气流的吹动下化作细雨落地，泛起道道彩色涟漪……
方定云回过神，见人群中心乔木池已经放下弦琴。琴弦收回，颇为乖顺地围绕在她身边，如同飘舞的丝带。
这弦琴倒是个奇物，能把音乐在人的思维中具象化为场景。一旁的张和晓与吴安正俱是一脸怔然，他们估计和方定云的遭遇一样，此时才从梦中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电子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