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性》衣冠供奉

4、草台班子

　　不知是否是怀旧，各大球状星的昼夜更替与破茧前保持一致，一天24小时。

　　在晚上11:35，太阳早已被调低亮度，深浓夜色之中只剩下教学楼墙面点缀的零星亮色方块和排列整齐的路灯。

　　方定云觉得太阳熄灭后的世界像是缩小版的星域，只是球状星的排列未免比真实的星域规整不少，密集不少。

　　小学时他晚上睡不着会偷偷溜到天台，仰视漫天灯海，给每颗“星星”命名并确定坐标。

　　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分形。

　　无穷嵌套，从宇宙到星域到球状星，局部与整体完全重合。

　　可是人类的大脑不是为了思考非整数维度而设计的，长时间的凝望星海让方定云感到晕眩。

　　他选择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通往教学楼的小路，一到晚上便灵魂出窍，用路灯的光点勾勒出形状漂浮在本体上方3-6米处。

　　帧外是6495球状星最大的叁类域界，没有之一。其为何时，何地，何人所建一概不知。

　　唯一的进入方法便是带上数据头盔进入裂缝，这数据头盔看着笨重，事实上还是简化过后的产物。

　　十几年前要想进去，必须全程穿着又闷又热的金属罐头似的电磁服。经热心人士一通鼓捣才成如今这样。

　　此地当的起一声五毒俱全。不问法律，只认规矩。从烟草酒水到合成气，从制式武器到土枪土炮，甚至或完整或残缺或死或活得奇力安人样本，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着。

　　吴安正甚至说她在这里见到过定向分化仪。当然，只是谣传。方定云觉得多半只是她在吹牛。

　　总之，帧外凭借其丰富的项目，全面的安全措施与各地的入口优势，成为了6495球状星三教九流汇聚之处。

　　此地不仅beta常来，在职alpha与omega也不少。头盔一戴虚拟外观一开，没人知道你是谁。

　　“ 11:40，你来晚了。”方定云看着电子手环说。

　　“但我不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张和晓耸耸肩，“老吴还得打扫卫生，估计得再等上个5分钟。我们先把衣服换了吧。”

　　少年破开夜色，第五中学丑得要死的灰蓝色校服被路灯的光晕添上暖色调，清淡柔和，比平时多几分养眼。

　　张和晓斜挎一个奇大无比的运动包，就地坐下，从里面拿出零件，手指灵活翻动，不出5分钟，一把HEAVEN-01“卫士”便完整成型，张和晓将其拨转一圈，头也不抬地往方定云那个方向扔。

　　方定云后退一步才勉强接住，“看在晶核的份上，你能不能瞄准一点？摔坏了你赔？”

　　“坏不了，你也不想想这是出自何人之手。”吴安正从保安亭的房顶跳下来，不愧是她，从来没有走过正常人类走过的道路。

　　“你随便给老张一把样品，他可以给你仿制出10把来，造价降到一半不说性能也比原版好不少。”

　　“吴姐可以啊，我觉得你最佳就业方向不是训练营，而是去搞传销。上回他搞的那个山寨版‘鬼线’保险间歇性锁死，弹匣一拍就炸，不知道的还以为手枪形状手榴弹呢。”

　　“小方你这个毛病要改。说话的时候尽量只攻击一个人，不然容易伤及无辜。”吴安正接过张和晓递来的山寨版“铁脊”，卸下弹匣再检查枪膛，“不错，你带了多少子弹？够不够？”

　　“我们又不是去火并，那肯定是够用就行。”张和晓拍拍挎包，“都在我这儿。”

　　“说够了没，说够了就快走，我力场撑不住了。”方定云朝保安亭的方向一扬下巴，保安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盯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等人以及聊天期间他一直在通过力场混淆其认知，不然他们仨早就被抓回去等待第二天全校通报批评了。

　　说完他也没管后面两个人答没答应，两步上前借力一跃，身影消失在墙外。

　　“老方你等等！你把力场关了我们怎么办？”张和晓挎包拉链都来不及拉，顺便展现其高超的翻墙技术。

　　年轻人一向如此，火气旺，心性高，哪怕是逃亡路上都要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为防止被巡警抓获，三人一路上全用跑的，和一边跑一边在挎包里翻来找去，“我靠，数据头盔不会没带吧？”

　　“那么大的数据头盔你……告诉我没带？”方定云差点骂街，看到吴安正的神色之后又把脏话咽了下去，“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到时候你自己回去拿，被抓了可别把我们供出来。”

　　“这点你大可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在刑讯逼供面前坚守底线。”张和晓淡声道，“你应该见识过。”

　　方定云没接茬，吴安正干笑两声岔开话题，“找一下屏蔽夹层，是不是放那了？”

　　屏蔽夹层，主要用于放置电子设备，使之不能被仪器检测，坏处就是这玩意儿一般都装得比较隐蔽，想拿东西得找半天。

　　“我说呢，果然在这儿。还有悬浮腰带，记得拿。”张和晓变戏法似的拿出三个巨大的黑色球状物，形状像公元19世纪潜水服的头盔。

　　他将其分发给三人，“这都多少年了也不考虑更新迭代一下，我每次带上这个潜水头盔，就感觉脑袋上挂了个秤砣。”

　　“那叫脑子进水。”方定云结果自己那份，开机以后戴在头上。

　　“怎么还自己骂自己呢？”张和晓笑道。

　　“那是因为你那个头盔密封性不好进了水，关我这个什么事。”

　　“……行。”

　　方定云将视野调至透明，在纯黑的背景之下，艳红，亮黄，玫粉，亮蓝勾勒出复杂纹样。

　　颜色流动变换，仿生血液在无机血管中奔涌而过，待双眼适应光线，霓彩线条之中各式几何体从黑暗中浮现，仔细看来，那些线条其实是发着光的管道。

　　事实上这些管道确实可以承担运输物质的功能，方定云系好磁力悬浮腰带打开开关，动作敏捷流畅地朝最近的道口移动，“打算去哪？”

　　“没想好，随便逛逛呗。”张和晓也是漂浮老手，像一尾游鱼一样通过一个高难度空翻将自己移动到道口旁边。

　　道口形似黑色井盖，上面有一个电磁控制的机械转盘，张和晓在转盘正中的屏幕上输入识别码，拉开道口，侧过身摆出一个颇为绅士的姿势，“二位先请。”

　　方定云知道这人有些时候会突然犯病，没搭理他，径直往管道里去，管道气流在他刚好来得及摆出安全姿势后瞬间将他吸走。

　　帧外众人习惯于将这些彩色导管称为“LED高速”，管如其名，它的运输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方定云透过匀头盔与管壁两层玻璃向外张望，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被模糊成一闪而过的斑斓色块，当然也可以说是他的大脑无瑕处理如此纷杂繁复的信息，从而选择复杂问题简单化。

　　身后吴安正和张和晓一齐尖叫，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大笑。

　　这样的高速移动的确给人以尖叫的冲动。方定云理解但不尊重，他迫切地希望给他们一人一拳让他们闭嘴，好让自己的耳膜没那么难受。

　　方定云突然抓住管道壁上的扶手让自己停下，他这一急停可害苦了后人。

　　张和晓展现了自己优越的反应速度和制动性能，在撞上方定云前1秒险险停下。

　　吴安正更来不及反应，撞到张和晓身上导致了连环追尾事故的发生以及张和晓位急停作出的艰苦努力的白费。

　　“方定云你抽哪门子的风？”吴安正揉着被撞疼的手腕，声音足以震碎管壁。

　　方定云充耳不闻，盯着一个方向发呆。

　　张和晓最先察觉到，他也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你俩吸了合成气吗？知不知道管道急停有多危险？每年那么多起管道事故，不要仗着自己会用力场心存侥幸！比如你们刚刚就没反应过来，万一出事呢？”吴安正兀自喋喋不休，并没注意到二人的不对。

　　“我倒希望是自己吸了合成气。”方定云喃喃道。经他一讲吴安正也意识到不对，顺着他俩的目光望去。

　　一个火球。

　　巨大的火球泰然自若地占据半边视野，将方定云与他在头盔管壁上的两重投影中的瞳孔映成金黄一片。使他眼神之中的惊愕趋于鲜明。

　　他知道自己一转头就能对上同样处于惊愕之中的两双眼睛，因为这实在太反常识了。

　　球状星内严禁大型明火，这是写进刑法的铁律，哪怕是法外之地如帧外，都不会有人找死去违反这一条。

　　星壁一旦破损就是灭顶之灾，空气中可燃成分也不在少数，一不小心轻则火灾重则爆炸，是真要命。

　　可那个火球就在这里，刚才撞车事故导致的疼痛甚至让方定云没法用梦境欺骗自己。它轻盈柔和，散发出的光芒甚至令人愉悦——个屁。

　　在微重力下它的下半截呈现近乎完美的球形，上半部分则是旧人类刻板印象中火苗的样子：肆意向上生长，向更高更远处延伸，泼洒金粉与浓烟以彰显自己的存在。

　　火球赤道处有一个黑环，它的形状像断开的剪纸娃娃，事实上它也确实由围成一圈的人类构成。方定云据此得出结论：那里应当是一个集会场地。

　　“我去看看。”正向前方附近有条支管通向道口，方定云二话不说向那里移动，等到剩下两人反应过来便消失在道口之外。

　　“你在下次脱离大部队行动之前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反应时间？组织关心每位同志的人身安全，这么乱走不是给组织添乱吗？”

　　张和晓露出一个微笑表情，这通常代表“皮笑肉不笑”。

　　“哪来的组织？这才几个人就称上组织了。一点纪律也没有，草台班子还差不多。”

　　方定云答得的心不在焉，他完全被眼前的情景吸引，顾不上别的。

　　“草台班子怎么不算一种组织？不能因为成员素质的优劣就剥夺其被称为组织的资格。”

　　张和晓又开始抽风，“而且，不能因为某些藏在群众队伍中的坏人就否定一个集体，这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