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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谁递的赐婚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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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谁递的赐婚折
夜里风凉,沈昭把玉贴回颈窝,腕上红绳被风掀起一角,她按住。
半本册子的事在心里打了结,可另一样东西,反倒从这结里浮了上来——那道把她赐进这府门的圣旨,到底是谁递的折子?
她想起第1章那日。堂上人宣旨,说她福泽深厚,配得上那位"顾大人"。她一个市井剥蒜的丫头,连轿子都没坐过几回,凭什么配得上全京城最不能惹的活阎王?当时满堂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好事来得太轻,轻得发飘。顾厌之说过"非娶你不可",话是这么讲,可外人眼里,是圣旨硬把她塞进来的。中间若没人递折子、没人拟了话本往御前送,这道旨下不来。
沈昭把这件事在心里摁了摁,没声张。
她想起第12章那夜,在书房就着灯翻看那块玉——圆玉一面光洁,一面有道浅槽,像本该嵌进什么。当时她揣摩,若把玉的浅槽对上顾厌之那半块令牌背面的刻痕,会不会正好合成半个印记。如今这道"印记"还没合,另一道"折子"的谜又横在面前。珠子一颗颗摆开,线却总差最后几根。
次日天晴,她去书房翻那卷副本——第8章顾厌之给她看的七年私抄,沈家旧案从头到尾。她一页页拨过去,指腹蹭着纸边,像在摸一道看不见的伤。翻到"赐婚"那一段,墨迹比别处新,像是后来添的,边缘还留着一点描补的痕。
拟折的渠道,落在一个叫"枢府"的地方。
枢府是宫里管文书出入的关头,哪位大人经的手,副本上没写全名,只留了"某阁老"三个字,墨色淡得发灰,像有人写完又悔,拿袖子蹭过。沈昭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能走枢府、能让阁老替他递这道折子的,绝不是寻常人。而能让一位阁老甘冒风险,把一桩"活阎王娶孤女"的婚事递到御前,这后面站的,怕是比顾厌之还高的一尊。
她没敢深想,指尖却记下了"某阁老"三个字。
翻着翻着,她撞见另一桩旧事——第1章里提过的,那位拒了顾厌之婚事的李家小姐,"失足落井"。
这事沈昭早有耳闻。她还在市井时,街坊就爱嚼这口瓜:李家小姐好好的,拒了顾大人的婚,没几日就在自家后园落了井,捞上来人早凉了。当时人人说她娇气,拒婚羞恼,一时想不开。沈昭那时只当闲话听,如今再看,脊背一阵阵发冷。
李家。
沈昭手指停在那页。卷宗里李家老爷的名字,她认得——不是认得人,是认得那处笔法。第12章宋砚脱口、茶楼说书人同步讲的"半本册子",她记死了那上面记的是些什么人。李家老爷的名字,正落在与沈家那半本同源的一页"名录"上。
名录。
原来不是空悬念。李家老爷的名字,和沈父的名字,记在同一类纸上。李家小姐拒婚顾厌之,没过多久就"失足落井"——一个闺秀,好好在自家后园走,怎么就落了井?沈昭想起第9章旧宅那口井,井壁上她七岁划的半个"昭"字还在。井这东西,吞人从不挑时候。
她把两件事拼在一处:李家在名录上,李小姐拒了这桩婚,随后落井。沈家在名录上,沈家满门走水。两家人,一本名册,一样的下场。
名录是真的。它一直在挑人。
沈昭忽然懂了顾厌之那句"火是幌子,玉是钥匙,那半本里记的人名才是有人非捂住不可的由头"——李家小姐那一井,淹的不是一个任性的姑娘,是李家老爷名字边上,那行还没抹干净的墨。
她去厨房,赶上秋娘在拣菜,随口问起李家落井的旧闻。
秋娘手一滞,左右看了看,压低声:"夫人,这事儿……街面上都说李小姐是想不开。可我娘家侄女在李府做粗活,说那日井边干干净净,没半点挣扎的痕。一个好好的人,落了井,鞋还端端正正摆在井沿。"
沈昭心口一跳。鞋摆得端正,是人被推进去后被人摆的,还是根本没挣扎?秋娘没敢再说,岔开去聊别的。可沈昭记下了——"井沿的鞋摆得端正",和那页名录上李家老爷的名字,连成了同一桩。
她独自站在厨房檐下,忽然替那个没见过的李家小姐难过。两个孤女,一条路上的两个人——一个拒了这桩婚,落了井;一个被推着进了府,成了"夫人"。若李小姐当初没拒,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被一道旨护在顾府里?可名册上的人,哪由得自己选。沈昭想起自己腕上那道疤、颈里那块玉,都是身不由己的记号。李小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井。
她把秋娘的话、李家老爷的名字、那页名录,在心里叠好,回到书房。
她把这两样在心里叠好,回到书房,指尖压着"名录"那页的边,压出一道白印。
午后顾厌之进书房,见她伏在案上,发顶一缕碎发垂下来,随呼吸轻轻动。他在门边站了片刻,没出声。
"阿昭。"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两个字落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沈昭抬头。这是他头一回这样叫她。前头十二章,他要么"沈姑娘"、要么"沈昭",从没短过这一截。她一时没应,只觉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比"夫人"那称呼熨帖——夫人是一府人叫的,阿昭是他一个人叫的。
"你查到哪了。"顾厌之走过来,落座,左手无意识地抬了抬,指腹在左腕护腕的边缘蹭了一下。
沈昭认得这个动作。第5章那夜书房、第9章旧宅断墙下,他每提到旧案,手就这样蹭过护腕。这是第三次。她没点破,只把卷宗推过去,点了"枢府"和"某阁老"那两处。
"这道婚,谁递的折子?"她问。
顾厌之看了那行淡墨,沉默了须臾。
"这事儿,"他道,"你别查太深。"
"为什么?"
"能走枢府、让阁老递折的,不是你能碰的人。"他抬眼,"我把你娶进来,本是为护你。你若顺着这根线摸上去,反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沈昭没接话。他这句"本是为护你",和她心里那点揣测撞在了一起——她方才想的,正是"递折的人,和名录背后的人,怕是同一股力量"。把活阎王和沈家孤女绑成夫妻,是有人精心布的局;可顾厌之这句话,又像在说,这局是他接的,不是他布的。
两种可能,她分不清。
"那李家小姐,"她换了个口,"她落井,是不是也因为那本名册。"
顾厌之看了她一眼,像是意外她已经摸到这一层。
"是。"他说,"李家老爷的名字,和你爹的,记在同一页。李小姐拒我这桩婚,不是嫌我,是她家已得风声,怕沾边。可名册上的人,沾不沾都由不得自己——她落井那日,名册上刚添了她父亲的名字。井沿的鞋摆得齐整,不是她自己走的。"
沈昭后背一阵发凉。原来秋娘侄女的话,被他一句话坐实了。
所以李家小姐那一井,淹的是"拒绝"两个字。拒绝这桩婚,等于拒绝被卷进来,可卷不卷得进来,从来不由她定。她和李家小姐,本是一条路上的两个人——一个拒了,落了井;一个被推着进了府,成了"夫人"。
"名册……"她喃喃,"到底记了多少人。"
"记到哪,没人说得清。"顾厌之指腹又蹭了下护腕,"我只知道,你爹那一页,是他自己填的——他主动把名字交出去,换一家人平安。结果平安没换来,命搭进去了。"
沈昭想起第8章卷宗最后一页,弟弟阿沅的名字:案发当夜踪迹不明,疑为他人携走。又想起养母塞她进柴车前那句"别信穿紫衣的"。名录、紫衣、玉、半本册子、赐婚折子——珠子一颗颗摆开,线却还差最后几根没落。
"阿昭。"顾厌之忽然又叫了一声,这回带了点劝,"名录的事,急不得。你如今在我府里,安全。别去碰枢府那根线,等我查。"
沈昭应了,可心里那根弦没松。
她想起第10章那封紫衣帖——紫衣阁点名邀她,火漆纹样和这半块令牌同源。如今又多一道赐婚折子,走的枢府、经的手是某阁老。两股力量,一股明着递帖,一股暗里递旨,都奔着她身上那半枚钥匙。
这道婚,从头到尾,是被人推着成的。
推她进来的,是圣旨。推圣旨的,是折子。推折子的,是那位阁老。而阁老背后,是不是也连着名册、连着紫衣?
沈昭把卷宗合上,起身去窗边。日头偏西,光影斜斜铺在书案上,那行淡墨的"某阁老"三个字,被光一照,更像一声没说出口的警告。
她腕上红绳被窗风掀起,她没按住,由它飘着。
有些线,落一根,牵出一窝。她现在能做的,是把每根都记在心里,等那根最要紧的,自己浮上来。
而最要紧的那根——是谁把这道婚,推成了她这辈子的局。
她忽然觉得,答案或许比她想的近。
近到,就坐在她身后的那张椅子上。
可她没敢回头问。
有些话,得等他自己说。
珠子与珠子之间,这一章,又落了一根线。
落的是"谁递的折子"。
解的,是李家那一井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