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姣如月》不知丶

1、重生 李姣姣

　　李姣姣猛地睁开眼，一手捂住胸膛，不住大口喘息。

　　她视线模糊，眼前仿佛还是李家被灭门那日的惨烈场面。

　　血流成河，哀号痛哭声贯穿整座宅院。李姣姣在里面奔跑着，泪水落不下来，胸膛中只余撕心裂肺的绝望。

　　她不明白，她的父亲为国征战一生，最后怎会背负上谋逆的罪名，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一生戎马，铁骨铮铮的父亲，最终身首分离倒在她眼前，死亦不瞑目。

　　李姣姣心中阵阵绞痛，视线也渐渐清明，终于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她竟再次回到了熟悉的闺房中，流苏帐幔上还绣着她最爱的海棠花。

　　她试探地朝外唤了声：“青丹？”

　　少顷，轻快的脚步声由外及内，一侍女走入房中。见李姣姣醒了，她赶紧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给自家姑娘奉上。

　　“姑娘，可是梦魇了？”

　　李姣姣摇头，抿了口茶水。

　　她确信自己是重生了，老天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不说话，青丹也不好多问，只能搬了小木凳坐到床榻边陪她。就在这时，珠帘簌动，又一个侍女走进来，手中还端着个锦盒。

　　“我听见姑娘醒了，特意把这东西拿进来。姑娘你看，前些日你同家主说想要枚东珠，家主竟这么快寻了回来！”

　　“这样品相绝佳的东珠，整个京城也就只有这一颗呢！家主对您，当真是放在心尖上宠着。”

　　锦盒敞开，一颗流光溢彩的东珠静静躺在绒布上，珠身饱满，光泽莹润，比寻常东珠大上数倍，叫人瞧了眼晕。

　　李姣姣看着这颗东珠，鼻尖猛地一酸，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的她骄纵任性，事事都要与陈家姑娘攀比，见陈家姑娘戴着一颗品相上好的东珠出席宴会，便心生嫉妒，回家对着父亲撒娇赌气。

　　父亲李钟虽是武将，性格暴躁，却对她百依百顺。他二话不说便派人四处搜罗，耗费无数心力，才寻来了这颗世间罕见的东珠。

　　她拿到东珠时，只觉得扬眉吐气，满心都是终于能压过陈家姑娘的沾沾自喜，全然不顾父亲为此事费了多少心力，这颗珠子戴在头上又是多显眼。

　　第二日，她便戴着这颗东珠，耀武扬威地去了陈家春日宴，在众人面前出尽风头。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场宴会，竟是李家覆灭的开端。

　　就是这颗珠子，才给了奸人诬陷父亲的可乘之机。他们说这是契丹皇帝进献天子的国礼，却戴在了李家嫡女头上，不是父亲通敌铁证又是什么？

　　事态愈演愈烈，最终才到了满门抄斩的那一步。

　　此时此刻，李姣姣望着锦盒里流光溢彩的东珠，心里愧疚几乎要溢出来。就因为自己的一时虚荣，连累全家满门。如今重来一世，她一定不能再这么做。

　　李姣姣先是吩咐清丹：“明日你拿着这颗珠子到市上，找个人将它卖了。至于卖得的钱财，一半捐给城外粥棚，一半捐到皇家寺庙。”

　　这样一来，就算后面有人知道李家买过这颗东珠，也不能再说什么。给灾民捐款，是响应国策；而给皇家寺庙布施，则是为天家祈福，有什么不对？

　　“还有啊，你遣人去告诉陈家一声。明日春日宴，我不去了。”

　　清丹闻言惊诧：“不去了？姑娘不是早盼着了吗？怎么又不去了？”

　　李姣姣不愿多和她解释，况且她说出来也一定没人信。她轻叹一声，重新躺下裹紧被子，思忖片刻道：“就说我风寒罢。总之是去不成了。”

　　房中另一个小丫头年纪尚小，说话直愣愣地不假思索，听李姣姣这样说竟真的问道：“姑娘你风寒啦？要不要请大夫？”

　　清丹却已经领会了李姣姣的意思，赶忙白了那小丫头一眼，一手端起锦盒，拉着小丫头往外走，“姑娘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明日我就去市上，把珠子卖了再给姑娘回话。”

　　屋内重归寂静，李姣姣静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

　　回顾上一世点点滴滴，导致李家覆灭的根本原因，也不全然是那颗东珠。

　　父亲位高权重，自然引来无数官员猜忌嫉妒。他们容不下一个功高盖主的大将军，而圣上也不能为了父亲与百官为敌。

　　要想改变李家的命运，究竟得怎么做？

　　夜幕浓墨，李姣姣辗转反侧间，终于想到一个人。

　　齐如晦……

　　这一世的齐如晦，现在在做什么？

　　李姣姣努力回忆，前世的这个时候，齐如晦为了凑齐束脩，日夜抄书挣钱，甚至去帮人家挑粪换银两，吃尽了苦头，却始终舍不得买一块好砚。

　　要想改变李氏一族的命运，她必须先找到这个人。

　　次日，李姣姣带着信任的侍女和小厮，装了满车财宝和文房四宝，快马加鞭地赶往城外的齐家村。

　　一行人一路疾驰，抵达齐如晦家时，已是深夜。

　　眼前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门上连一束艾草都未挂，可见主人家的贫困。

　　李姣姣心急如焚，想也不想，抬脚便踹向院门。

　　只听“哐当”一声，本就腐朽的木门直接被踹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李姣姣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这一身蛮力，当真是遗传了父亲这个武人。还好，她的容貌随了母亲。

　　暮色沉沉，李姣姣余光瞥见一个黑影，抬眼正好看见了静静站在屋门口的齐如晦。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眉眼清隽，鼻梁翘直，肤色因常年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苍白。

　　虽身处贫寒陋室，他周身却透着一股难以掩盖的书卷气。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疏离，明明衣着朴素，却自有无形的压迫感。

　　看清他的模样，李姣姣心中激动不已。

　　这是未来权倾大靖的齐如晦。

　　更是她这一世能用来护住李家最大的筹码！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长明灯同时照亮了两人的面容。李姣姣声音清亮：“齐公子，初次见面，我叫李姣姣。”

　　说罢，她侧身指向身后小厮抬着的箱子，扬声道：“这些玩意儿，是我给齐公子的见面礼，我来得仓促，准备不周，还请齐公子莫要嫌弃。”

　　话音落下，她朝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立马走到齐如晦跟前，小心地解开了手中的包袱。

　　那块被精心包裹的上好墨砚，赫然出现在齐如晦眼前。

　　齐如晦看着眼前娇媚的女子，又看了看那箱被灯火照得金光闪闪的珍宝以及眼前这块价值不菲的墨砚，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解。

　　他漠然问：“李姑娘所为何事？”

　　果然是快人快语。

　　李姣姣唇角微扬，直视着齐如晦的眼睛，语气笃定：“齐公子，我有一条通天路，你走不走？”

　　“何为通天路？”

　　李姣姣手提长明灯，昏黄的灯火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齐公子，你我交个朋友。我作保引荐你入国子监。”

　　国子监乃只有京城世家权贵的子弟才有资格入学的最高学府，师资雄厚，皆为当世大儒，是读书人心中的最高殿堂。

　　“我已将一切安排妥当。明日辰时，你只管前往国子监报到，我在国子监门口等你。”

　　说完，她不等齐如晦开口回应，转身便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侍女和小厮径直离去。

　　晚风拂起她的衣袂，李姣姣回头望了一眼齐家村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十年残梦，她太了解齐如晦了。

　　上一世这个时候，这个男人正一心争取功名，她给他一个进入国子监念书的机会，他绝对无法拒绝。

　　男人倚在门边凝视着她策马远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

　　次日辰时，晨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

　　国子监朱红的大门前，两棵梧桐枝丫空荡，青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李姣姣身着素白的国子监学服，身姿亭亭玉立，立在槐树下耐心地候着。

　　她的鬓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挽起，眉眼娇媚，褪去了往日将军府千金的娇纵，多了几分沉稳。

　　在她身旁，一名侍女垂手而立，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学服，面料平整，针脚细密，是国子监统一规制的样式。

　　她的目光遥遥望向街口，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屋舍皆隐在薄雾中。

　　不多时，便见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缓步而来，正是齐如晦。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形单薄，却走得端端正正。

　　李姣姣眉眼瞬间弯起，漾开一抹明媚的笑，高高抬起手，朝着他用力地挥了挥。

　　她的声音清澈，伴随着清晨的微风传到齐如晦耳中：“齐公子，这里！”

　　齐如晦抬眸，远远地望见她，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走近。

　　不多时，他便走到她面前，对着她拱手作揖，声音不再那般冷漠疏离：“李姑娘日安。”

　　“齐公子日安，不必叫我李姑娘，叫我姣姣就好。”

　　李姣姣回以浅笑，侧身示意身后的侍女。

　　侍女立刻上前，将怀中的学服双手递到齐如晦面前。

　　李姣娇柔声开口：“这是国子监的学服，齐公子随我入内，先去更衣房换上，再一同去城门口和同窗们施粥。”

　　李姣姣顿了顿，严肃道：“如今天灾盛行，流民遍地，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因而我拿出私银，向夫子提议去城外施粥以救助百姓，还请齐公子莫要推辞。”

　　齐如晦双手接过学服，“多谢，有劳你费心了。”

　　“只不过……我不大明白，李姑娘想让我为你做什么？”